八月的皖北,热浪滚滚。沈家村建材厂的生产车间里,机器轰鸣声不绝于耳。经过一个月的试生产调整,生产线已经进入稳定运行状态。
上午九点,第一车正式产品准备出厂。五辆解放牌卡车整齐排列在仓库门口,工人们正在装车——两千袋水泥,五千块陶瓷地砖,这是按照合同要发给县物资公司的第一批货。
沈知秋站在仓库门口,看着工人们忙碌的身影。她的心情既激动又忐忑。激动的是,历经波折,产品终于要走向市场了;忐忑的是,她总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沈总,装车完毕!”车间主任老王跑过来汇报,“可以发车了。”
沈知秋点点头:“路上注意安全。到了县里,让司机老刘直接找物资公司的王经理,把验收单带回来。”
“明白!”
五辆卡车依次驶出厂区,扬起一片尘土。沈知秋目送车队远去,直到消失在村口的拐弯处。
陈工走过来,递上一瓶汽水:“沈总,喝点水吧,这天气太热了。”
“谢谢。”沈知秋接过汽水,“陈工,库存情况怎么样?”
“水泥库存已经有三万吨,地砖五万块,按现在的产能,每天还能增加一千吨水泥和两千块地砖。”陈工擦了擦汗,“如果销售顺利,下个月就能开始盈利。”
沈知秋心里快速计算:三万吨水泥,按市场价每吨一百二十元算,就是三百六十万元;五万块地砖,每块两元,就是十万元。这三百七十万的库存,占用了大量流动资金。
“销售合同都落实了吗?”她问。
“落实了。”陈工信心满满,“县物资公司要了五千吨水泥,两万块地砖;市建材公司要了一万吨水泥,三万块地砖;还有周边三个县的经销商,加起来要了八千吨水泥。这些都是签了正式合同的。”
听起来很美好。但沈知秋心里的不安却没有消散。
下午三点,司机老刘从县里回来了。他的脸色很难看。
“沈总,出事了。”
“慢慢说。”
“物资公司的王经理不在,办公室的人说……说他们不要我们的货了。”
沈知秋心头一紧:“为什么?合同都签了。”
“他们说……说我们的产品没通过质检。”老刘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这是他们给的‘质检报告’,说水泥标号不达标,地砖尺寸不合格。”
沈知秋接过报告,快速浏览。报告上的数据全是瞎编的——水泥的初凝时间、终凝时间、抗压强度,没有一项符合实际;地砖的尺寸误差被夸大了十倍。
“荒唐!”陈工也看到了报告,气得脸色发红,“我们的产品经过严格检测,完全符合国家标准!他们这是污蔑!”
“他们还说了,”老刘低着头,“如果我们要退货,得自己承担运费;如果不退,他们也不会付钱。”
沈知秋深吸一口气:“车和货呢?”
“还在物资公司门口停着,他们不让卸车。”
“先把车开回来。”沈知秋冷静地下令,“损失我们承担,不能把货丢在那里。”
老刘离开后,沈知秋立即给市建材公司打电话。接电话的是采购科的李科长,语气很客气,但内容很明确:
“沈总啊,对不起,我们公司的采购计划调整了,暂时不需要你们的货了。违约金?合同里有不可抗力条款,这属于计划调整,不算违约……”
沈知秋又打了周边三个县经销商的电话。一个说“资金紧张”,一个说“市场变化”,一个干脆不接电话。
五个销售渠道,在同一天,全部出了问题。
这不是巧合。
八月二日,生产还在继续,但仓库已经快满了。
“沈总,不能再生产了。”陈工焦急地说,“水泥仓最多还能放五千吨,地砖仓库已经满了。再生产,就没地方放了。”
“停产。”沈知秋果断决定,“通知所有车间,从今天起,生产线只开三分之一,维持最低运转。”
停产的指令在厂里引起了震动。工人们议论纷纷:
“怎么回事?不是刚投产吗?”
“听说产品卖不出去。”
“不可能吧,咱们的产品我看挺好的。”
“谁知道呢,外面的事情复杂……”
沈知秋召开了中层干部会议。会议室里气氛凝重。
“情况大家都知道了。”沈知秋开门见山,“我们的销售渠道被人为切断了。这不是产品质量问题,是人为破坏。”
“谁干的?”生产科长愤怒地问。
“还不知道。”沈知秋摇头,“但可以肯定,和之前的阻力是同一批人。他们之前想阻止我们建厂,没成功;现在想阻止我们销售,让我们资金链断裂,最终倒闭。”
销售科长站起来:“沈总,我去跑市场!我就不信,好产品会没人要!”
“你去试试。”沈知秋说,“但要做好心理准备,对方既然能切断所有已知渠道,就很可能也在其他渠道做了手脚。”
接下来的三天,销售科全员出动,跑遍了周边五个市、二十多个县。结果令人绝望——所有建材公司、建筑公司、经销商,要么明确拒绝,要么态度暧昧,要么开出不可能接受的条件。
“沈总,我跑了市里三家最大的建筑公司。”销售员小赵汇报,“他们都说,已经和别的供应商签了长期合同,不能再进新货。”
“哪家供应商?”
“都是同一家——省城的天成建材公司。我查了,这家公司成立才三个月,但已经垄断了周边市场的供货。”
沈知秋记下了这个名字。天成建材,省城,成立三个月。一切都太巧了。
八月五日,更坏的消息传来。银行那边通知,由于“库存积压严重,资金周转困难”,之前承诺的第二笔贷款暂缓发放。
“沈总,这是银行的例行风控。”王行长在电话里解释,“等你们销售好转了,贷款马上恢复。”
“王行长,这是有人故意整我们。”沈知秋直接挑明。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王行长压低声音说:“沈总,有些话我不能说太多。但你想想,能让这么多渠道同时拒绝你们的货,能让银行改变贷款决定,这是什么能量?”
挂断电话,沈知秋感到一阵眩晕。她扶着桌子坐下,闭上眼睛。
前世的记忆涌上来——也是类似的场景,也是产品积压,也是资金链断裂。那时她刚创业不久,被竞争对手用不正当手段逼到了绝境。最后她靠着一笔高利贷渡过了难关,但也埋下了隐患。
这一世,她绝不会重蹈覆辙。
但是,出路在哪里?
八月六日晚,顾怀远从深圳赶回来。看到沈知秋憔悴的样子,他心疼不已。
“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他握住沈知秋的手。
“不想让你担心。”沈知秋苦笑,“而且,我想自己解决。”
“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顾怀远认真地说,“我们是夫妻,应该共同面对。”
他带来了一个团队——这次是市场调查和商业情报方面的专家。领队的是一位姓赵的中年人,曾在国企做过多年采购,对建材行业很熟悉。
“沈总,顾总让我查天成建材的背景。”赵队长汇报,“这家公司确实有问题。”
“什么问题?”
“第一,它的注册资金是一百万元,但实际缴纳只有十万元,其他都是虚假出资。第二,它的法人代表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没有任何建材行业经验。第三,也是最关键的——它的实际控制人查不到。”
顾怀远补充道:“我托香港的关系查了,天成建材的银行账户有大量资金往来,资金来源很复杂,有国内转账,也有境外汇款。其中一笔五十万元的汇款,来自香港的一家离岸公司。”
“离岸公司?”
“对。而那家离岸公司的股东,和之前那家日资商社有联系。”
又是日资背景。沈知秋的心沉了下去。
“但这还不是全部。”赵队长继续说,“我走访了那些拒绝我们的建材公司和建筑公司。他们私下透露,有人给他们打过招呼——如果敢进沈家村建材厂的产品,就切断他们的其他供货渠道。”
“谁打的招呼?”
“他们不敢说,只说‘惹不起’。”
顾怀远分析:“对方的手法很高明。不直接攻击我们,而是控制下游渠道。我们的产品再好,没人买,就只能积压在仓库里。时间一长,资金链断裂,工厂自然倒闭。”
“然后呢?”沈知秋问。
“然后天成建材就可以低价收购我们的设备和库存,或者直接接收整个工厂。”顾怀远眼神冷峻,“这就是商业领域的‘围剿’。”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所有人都感到了对手的强大和狠辣。
“有破解的办法吗?”沈知秋问。
赵队长想了想:“有两个方向。第一,找到对方控制不了的渠道;第二,直接面对终端消费者。”
“具体说说。”
“建材产品的传统销售模式,是通过经销商、建材公司、建筑公司层层分销。”赵队长解释,“但如果这些环节都被控制了,我们可以跳过中间环节,直接开工厂直营店,卖给装修的散户,或者小型的建筑队。”
沈知秋眼睛一亮:“直营店?”
“对。但直营店需要大量资金投入——店面租金、装修、人员工资、库存占压。而且,需要建立一套全新的销售体系,培养专业的销售团队。”
资金,又是资金。沈知秋苦笑,她现在最缺的就是资金。
“需要多少?”顾怀远问。
“初步估算,在周边五个市各开一家直营店,每家店启动资金至少十万元,加上流动资金,总共需要八十万到一百万元。”赵队长说,“而且,前三个月很可能亏损,要做好心理准备。”
一百万元。这对现在的沈知秋来说,是个天文数字。
“还有一个问题。”沈知秋说,“直营店需要懂销售、懂建材、懂服务的人才。我们厂里的工人都是生产型人才,没有销售经验。”
“可以培养。”顾怀远说,“从现有员工中选拔有潜力的,进行培训。同时,招聘一些有经验的人。”
听起来是个办法,但实施起来困难重重。
会议开到深夜。散会后,沈知秋和顾怀远留在会议室。
“怀远,你觉得直营店能成功吗?”沈知秋问。
“不知道。”顾怀远坦诚地说,“但这是目前唯一可行的路。传统渠道被堵死了,我们只能另辟蹊径。”
“可是资金……”
“资金我想办法。”顾怀远握住她的手,“顾家还有一些储备,可以先拿出来。实在不行,我在香港的资产也可以抵押。”
沈知秋摇头:“不行。顾家的钱不能动,那是你们的根基。而且,如果这次失败了,我不能连累你。”
“说什么连累不连累。”顾怀远认真地看着她,“知秋,我们是一体的。你的成功就是我的成功,你的失败也是我的失败。这一百万元,我出得起。”
沈知秋的眼眶红了。前世,她孤军奋战,没有人可以依靠;这一世,她有顾怀远,有家人,有这么多支持她的人。
“让我再想想。”她说,“也许还有别的办法。”
八月七日,沈知秋一个人在厂区里转。仓库里堆满了水泥和地砖,像两座沉默的大山,压在她的心上。
工人们看到沈知秋,眼神里有关切,有担忧,也有迷茫。他们中的大多数人,把全部希望都寄托在这个工厂上。如果工厂倒了,他们又要回到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生活。
“沈总,厂子……还能撑下去吗?”老工人沈大山小心翼翼地问。
“能。”沈知秋坚定地说,“一定能。”
“那就好,那就好。”沈大山松了口气,“我们都相信您。”
这种毫无保留的信任,让沈知秋心里更沉重。她不能辜负这些人。
下午,一个意外的访客来到工厂——省报的李记者。
“沈总,我听说你们遇到麻烦了。”李记者开门见山。
“您怎么知道?”
“做记者的,消息灵通。”李记者说,“而且,不止我一个人知道。省里有些领导也听说了。”
沈知秋心中一动:“领导怎么说?”
“有领导很生气。”李记者压低声音,“说这是破坏改革开放成果,是打击乡镇企业发展的恶劣行为。但具体是哪位领导,我不能说。”
这算是坏消息中的好消息。至少,高层有人在关注这件事。
“李记者,您有什么建议吗?”沈知秋问。
“我建议你写一份详细的情况报告。”李记者说,“把前因后果,把遇到的困难,把对方的手段,都写清楚。然后,通过正规渠道递上去。”
“有用吗?”
“不一定有用,但一定要做。”李记者认真地说,“有些事情,你不说,就没人知道;你说了,就可能引起重视。而且,这是留下记录,将来如果真出了问题,也有据可查。”
沈知秋接受了这个建议。当天晚上,她开始写报告。从工厂立项开始,到建设过程遇到的阻力,到试生产成功,再到销售渠道被切断。她把所有细节都写进去,附上了合同、质检报告、银行通知等证据。
写到凌晨三点,报告完成了。三十页,一万五千字,字字血泪。
写完最后一个字,沈知秋靠在椅背上,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但她心里清楚,这只是一个开始。
真正的战斗,还在后面。
窗外,夜色深沉。厂区里的路灯还亮着,像黑暗中不屈的眼睛。
沈知秋知道,这条路很难,但必须走下去。为了那些信任她的人,为了这个她亲手打造的工厂,也为了重生这一世的誓言。
她不会放弃。绝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