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六年一月二十四日,凌晨四点。
沈知秋只睡了三个小时就起床了。她轻手轻脚地洗漱,穿上厚厚的棉袄,围上围巾,悄悄出了门。
冬日的凌晨,天还黑着,寒风刺骨。街道上一个人都没有,只有几盏路灯发出昏黄的光。沈知秋骑着自行车,朝工厂方向驶去。
她要去等那批煤。
王大山昨天说好,凌晨五点,第一批煤车会到。虽然他说会亲自盯着,但沈知秋不放心。这是工厂的救命煤,不能出一点差错。
到了工厂,门卫老张正在打盹,听见动静连忙站起来:“沈总?您怎么这么早来了?”
“老张,辛苦你了。”沈知秋说,“等会有煤车来,直接放进来。”
“哎,好!”
沈知秋走进厂区。窑炉控制室亮着灯,值班工人在监控仪表。她走进去,透过观察窗看炉内——火焰还在燃烧,但明显弱了一些。煤快烧完了。
“沈总。”值班工人是个小伙子,叫小刘,看见她连忙站起来。
“炉温怎么样?”
“正在下降。”小刘指着仪表,“按这个速度,中午前后就要到临界点了。再不加煤,就得停炉。”
沈知秋看了看表,四点二十。还有四十分钟。
“继续监控,有任何异常马上报告。”
“是!”
她走出控制室,来到厂区大门口。王大山已经在那里等着了,冻得直跺脚。
“沈总,您怎么来了?这天冷的……”
“不放心。”沈知秋简短地说,“车什么时候到?”
“说好五点,应该快了。”
两人站在寒风中等待。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天边开始泛起鱼肚白。
五点到了,没有车来。
五点半,还没有。
“怎么回事?”沈知秋皱眉。
“我再打个电话。”王大山跑到门卫室,拨通号码。说了几句,他脸色难看地走回来。
“沈总,那边……变卦了。”
“什么?”
“说煤被别人高价买走了。”王大山声音发颤,“加价百分之八十,全包了。”
沈知秋的心一下子沉到谷底。黑市交易就是这样,没有合同约束,谁出价高就卖给谁。可对方加价百分之八十,这明显不是正常的市场竞争,而是故意截胡。
“知道是谁买的吗?”
“对方不肯说,只说‘惹不起的人’。”
惹不起的人。沈知秋冷笑。看来对手不仅卡住了正规渠道,连黑市这条路也堵死了。
“还有其他渠道吗?”
“我……我再问问。”王大山的声音已经没多少信心了。
沈知秋知道,问也没用。对手既然能截胡一次,就能截胡第二次。在煤炭这种紧缺物资上,他们有的是办法。
六点钟,天亮了。工人们开始陆续来上班。看见沈知秋和王大山站在门口,都投来疑惑的目光。
“沈总,王厂长,出什么事了?”一个老工人问。
“没事,大家先去干活。”沈知秋强作镇定。
但工人们不傻。窑炉的情况他们最清楚,煤快没了,这是瞒不住的。很快,厂里开始有各种议论:
“听说没煤了,要停产了。”
“停产了咱们怎么办?回家种地?”
“好不容易有个稳定工作,这下完了。”
沈知秋听着这些议论,心里像压了块大石头。她走进办公室,关上门,强迫自己冷静思考。
正规渠道走不通,黑市被截胡。还有第三条路吗?
她想起顾怀远临走时说的话:“我去更高层面想办法。”
顾怀远现在在哪里?在做什么?他能解决吗?
她拿起电话,拨通了江淮饭店顾怀远的房间。没人接。
又拨了他留下的一个省城的号码,还是没人接。
顾怀远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沈知秋放下电话,第一次感到恐慌。不是为工厂,不是为生意,而是为顾怀远。他会不会出事了?
不,不会的。顾怀远不是鲁莽的人,他一定有他的安排。
她深吸一口气,重新振作。顾怀远不在,她更要挺住。
上午八点,周县长亲自来到工厂。
“知秋,情况我都知道了。”周县长的脸色很凝重,“我联系了市里的几个领导,但他们都说……爱莫能助。”
“县长,到底是谁在背后搞鬼?”
周县长沉默了一会儿,压低声音:“我打听到一点消息,但不一定准。据说,是省里某个领导打了招呼,要‘规范乡镇企业发展,防止无序扩张’。”
“规范发展?”沈知秋觉得荒谬,“我们是省级先进企业,怎么就无序扩张了?”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周县长苦笑,“知秋,这次的事,不光是商业竞争,可能涉及到……更高层面的博弈。你们沈家村集团发展太快,动了别人的奶酪,有人不高兴了。”
“那我们就该等死吗?”
“当然不。”周县长说,“我在想办法。但需要时间。关键是,你们能不能撑住?”
沈知秋看着窗外,工人们正在作业,但明显心不在焉。她知道,士气正在瓦解。
“县长,我们最多还能撑一天。一天后没煤,窑炉就停。停了再启动,至少要损失一周的生产,资金链也会断。”
“一天……”周县长沉吟,“这样,我想办法从县里其他企业调剂一些煤。不多,但够你们烧两天。”
“其他企业肯吗?”
“做工作。”周县长说,“我亲自去做工作。但知秋,这只是缓兵之计,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我明白。谢谢县长。”
周县长走后,沈知秋召开全厂大会。
三百多个工人聚集在食堂里,黑压压一片。大家都看着台上的沈知秋,眼神里有期待,有担忧,也有怀疑。
“各位工友,我知道大家最近听到了一些传言。”沈知秋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出去,“有人说厂里没煤了,要停产了。我今天明确告诉大家:不会停产。”
台下响起窃窃私语。
“但是,”沈知秋继续说,“我们确实遇到了一些困难。有人在背后使绊子,卡我们的煤,卡我们的运输,卡我们的电。他们想让我们倒下,想让大家失业。”
工人们安静下来,都竖起耳朵听着。
“我想问问大家,我们该怎么办?”沈知秋看着台下,“是认输,是放弃,还是咬牙挺住?”
“挺住!”有人喊。
“对,挺住!”更多人附和。
“可挺住需要付出代价。”沈知秋说,“从今天起,工厂实行紧急状态。窑炉不能停,但为了省煤,要降低产能。部分工人可能要暂时放假,但工资照发。在岗的工人,要三班倒,保证窑炉最低负荷运转。”
她停顿了一下,看着工人们的反应:“我知道这很难。但请大家相信,这只是暂时的。只要熬过这一关,工厂会更好,大家的日子也会更好。我沈知秋在这里承诺:绝不拖欠一分钱工资,绝不无故辞退一个工人。但如果有人想走,我也理解,现在就可以去财务室结账。”
台下一片沉默。
突然,一个老工人站起来:“沈总,我不走!我在这个厂干了三年,从土坯房干到楼房,从每月三十块干到八十块。厂子就是我的家,家遇到困难,哪有逃跑的道理?”
“我也不走!”
“我也不走!”
越来越多的工人站起来表态。
沈知秋的眼睛湿润了。这就是她的工人,朴实,忠诚,懂得感恩。
“谢谢大家!”她深深鞠躬,“有你们在,厂子就不会倒!”
大会结束后,士气明显提振了。工人们回到岗位,虽然知道要减产,但干得格外认真。
上午十点,周县长协调的煤送到了——只有五十吨,从县化肥厂调剂来的。不多,但够窑炉烧一天半。
“沈总,只能这么多了。”送货的司机说,“我们厂长说了,他也顶着压力呢。”
“替我谢谢你们厂长。”沈知秋说,“这份情,我记下了。”
煤送进煤仓,窑炉暂时保住了。
但沈知秋知道,这只是暂时的。五十吨煤烧完,又该怎么办?
下午,她接到省城沈强的电话。
“沈总,今天上午来了几个人,说是工商局的,要检查我们的经营资质。”沈强的声音很紧张,“查得很细,营业执照、税务登记、产品质量检测报告,全查了。”
“结果呢?”
“资质都没问题。但他们说我们‘涉嫌超范围经营’,因为我们有装修设计服务,这超出了建材销售的范围。”
沈知秋心里一紧。这是鸡蛋里挑骨头。
“他们怎么说?”
“要我们限期整改,否则可能要罚款,甚至停业整顿。”沈强说,“沈总,这明显是找茬。省城那么多店,哪有因为这个被查的?”
“别慌。”沈知秋说,“他们让怎么整改?”
“让我们把设计服务剥离出去,单独注册公司。”
“那就注册。”沈知秋果断地说,“马上找代理公司,注册一个‘沈家村装饰设计公司’,越快越好。费用从店里支。”
“可这需要时间……”
“花钱加急。”沈知秋说,“沈强,记住,现在不要硬顶,他们说什么就是什么,先应付过去。保住店面是第一位的。”
“明白了。”
挂断电话,沈知秋靠在椅子上,感到深深的疲惫。
煤炭、运输、电力、工商检查……攻击从四面八方而来,每一处都是精心策划的。
对手就像一张无形的网,正在慢慢收紧。
而她,就是网中的鱼。
傍晚,沈知秋回到家。李秀兰做了她爱吃的菜,但沈知秋没胃口。
“知秋,吃点吧。”李秀兰心疼地说,“看你瘦的。”
“娘,我没事。”沈知秋勉强吃了两口,“爹呢?”
“去厂里了,说去盯着夜班。”沈建国放下筷子,“知秋,厂里的事,我都知道了。你一个人扛着,太累了。”
“爹,我能扛住。”
“扛不住也要说。”沈建国看着女儿,“咱们是一家人,有事一起担着。你二哥在省城,你三哥在部队,家里还有我和你娘。你不是一个人。”
沈知秋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
前世,她众叛亲离,孤身一人。今生,她有家人,有依靠。
“爹,谢谢您。”
“傻孩子,谢什么。”沈建国说,“明天我去市里,找我那些老战友问问。虽然退休了,但还有点关系,看能不能帮上忙。”
“爹,您别去了,天冷……”
“冷什么冷。”沈建国摆摆手,“为了女儿,为了厂子,跑跑腿算什么。”
沈知秋心里涌起一股暖流。父亲不善表达,但一直在用行动支持她。
晚上,她躺在床上,辗转反侧。
顾怀远还没消息。
工厂的煤只够烧一天半。
省城店面临工商刁难。
似乎所有路都堵死了。
但她知道,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放弃。
前世她能白手起家,成为千亿集团掌舵人,靠的就是这股不服输的劲头。
今生,她有了更多要守护的人和事,更不能轻言放弃。
她坐起身,打开灯,拿出笔记本,开始写方案。
如果煤彻底断了怎么办?
如果省城店被查封怎么办?
如果资金链断了怎么办?
一个个最坏的情况,她要提前想好应对之策。
写到凌晨两点,笔记本上已经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每一个方案都有风险,都有代价,但都比坐以待毙强。
合上笔记本,沈知秋走到窗前。夜空中繁星点点,冬夜的寒风呼啸而过。
她想起顾怀远说过的一句话:“商业如战场,有时候退一步不是认输,而是为了更好的进攻。”
也许,她应该换个思路。
既然对手从供应链上游打击她,那她就从下游想办法。
既然省城店面临压力,那她就调整策略。
既然正规渠道走不通,那她就创造新的渠道。
思路逐渐清晰。
她拿起电话,拨通了深圳的号码。接电话的是深圳房地产项目的负责人。
“陈经理,我是沈知秋。深圳项目现在能抽出多少现金?”
“沈总,预售款刚回笼,现在账上有八十多万。但要支付工程款和材料款,能动用的不超过二十万。”
“给我调十五万过来,急用。”
“沈总,这……”
“按我说的做,明天就汇款。”
“好。”
挂断电话,沈知秋又拨通了省城店的号码。
“沈强,明天开始,调整销售策略。重点推‘预售装修套餐’,客户现在下单,春节后开工,享受八折优惠。用预售款回笼资金。”
“沈总,这能行吗?”
“试试看。另外,联系省城的装修公司,谈合作。他们接工程,从我们这里买材料,我们给返点。”
“我明白了。”
打完这两个电话,沈知秋心里稍微有了底。用深圳项目的资金救急,用预售模式回笼现金,用合作模式打开新渠道——这是她的三板斧。
虽然不能解决根本问题,但能争取时间。
而时间,现在是最宝贵的。
凌晨三点,电话突然响了。
沈知秋接起来,是顾怀远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知秋,是我。”
“怀远!你在哪?”
“我在香港。”顾怀远说,“事情有眉目了,但还需要一点时间。你那边怎么样?”
沈知秋简单说了情况。
顾怀远听完,沉默了几秒:“坚持住,最多三天。三天后,情况会好转。”
“三天……”沈知秋计算着,“工厂的煤只能撑一天半了。”
“想办法再搞一点煤,无论如何撑过三天。”顾怀远说,“相信我。”
“我相信你。”沈知秋说,“但你也要小心。”
“我会的。”顾怀远顿了顿,“知秋,等这事过了,我想……”
“想什么?”
“想正式向你求婚。”顾怀远轻声说,“等我们渡过这个难关,我想和你共度余生。”
沈知秋愣住了,眼泪不由自主地流下来。
“好。”她哽咽着说,“我等你回来。”
电话挂断。
沈知秋握着话筒,久久没有放下。
窗外,夜色正浓。
但黎明,终将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