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六年一月二十三日,清晨七点,皖北县城。
沈知秋连夜从省城赶回,只睡了三个小时就来到工厂。冬日的厂区笼罩在薄雾中,窑炉的烟囱还在冒着白烟——那是最后的存煤在燃烧。
王大山厂长已经在办公室等着了,眼睛布满血丝,显然也是一夜未眠。
“沈总,情况不好。”他开门见山,“我联系了周边三个县的煤矿,都说没煤。不是真的没煤,是不卖给我们。”
沈知秋的心一沉:“理由呢?”
“各种各样的理由。”王大山苦笑,“临县的煤矿说他们的煤只供应本县企业;邻市的煤矿说已经签了全年合同,没余额;还有一个私营小矿,本来谈好了价格,昨天突然变卦,说煤被‘上面’的人订走了。”
“上面的人?”沈知秋捕捉到这个关键词。
“我问是谁,他们不说。”王大山摇头,“但话里话外的意思,是有人打了招呼,不让他们卖煤给我们。”
沈知秋走到窗前,看着厂区。工人们正在上班,推着小车运原料,操作机器。他们不知道,这个他们赖以生存的工厂,正面临停产危机。
“王厂长,库存煤还能烧多久?”
“最多到明天中午。”王大山说,“如果今天还找不到煤,明天下午就得停窑。沈总,停窑的损失……”
“我知道。”沈知秋打断他,“不能停窑。无论如何,窑炉不能停。”
她回到办公桌前,拿起电话:“给我接县物资局。”
物资局是计划经济时代负责物资调配的部门,虽然现在市场在逐步放开,但煤炭这种重要物资,还是要经过物资局分配。
电话接通了。
“喂,物资局吗?我是沈家村建材厂的沈知秋。我们厂急需生产用煤,能不能帮忙协调一些计划内指标?”
接电话的是个中年男声,语气很客气,但内容很官方:“沈总啊,知道知道,你们是县里的重点企业。不过这个月的计划内煤指标已经分完了,下一批要等下个月。”
“等不了下个月,我们急用。能不能特批一些?”
“特批要局长签字,局长去市里开会了,下周才回来。”
“那副局长呢?”
“副局长也出差了。”
沈知秋明白了——这是推脱。她说了声谢谢,挂断电话。
接着,她给县经委、县乡镇企业局、甚至给周县长的秘书都打了电话。得到的答复大同小异:理解你们的困难,但煤炭紧张,要等,要协调,要研究。
“研究研究”,这是最可怕的词。意味着无限期拖延。
上午十点,沈知秋决定亲自去市里。她让厂里的司机开车,直奔市煤炭管理局。
市煤管局在一栋五层的老楼里。沈知秋找到计划处,敲门进去。
办公室里坐着三个人,都在看报纸、喝茶。看见沈知秋进来,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抬起头:“找谁?”
“同志您好,我是皖北县沈家村建材厂的厂长沈知秋。我们厂的生产用煤突然断了,想问问是怎么回事?”
眼镜男放下报纸,慢条斯理地说:“哦,沈家村啊,知道。你们的煤是县煤矿供应的吧?县煤矿设备检修,这是正常生产安排。”
“可检修没有期限,我们等不了。能不能从其他矿调剂一些?”
“现在煤炭紧张,各个矿都有任务。”眼镜男拿起茶杯喝了一口,“你们等等吧,检修完了就有了。”
“等多久?”
“这就不好说了,要看检修进度。”
沈知秋强压着火气:“同志,我们厂关系到几百个工人的饭碗,还有省城店刚开业,急需供货。能不能特事特办?”
“特事特办?”眼镜男笑了,“每个企业都说自己重要,都要求特事特办。我们要按规矩来。”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同志!”眼镜男脸色一板,“你这话就不对了。规矩就是规矩,要是都讲人情,还要规矩干什么?回去吧,等通知。”
沈知秋知道再说下去也没用。她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听见里面传来小声议论:
“乡镇企业就是事多。”
“听说得罪人了,活该。”
她的拳头攥紧了,但最终还是松开。
走出煤管局大楼,冬日的阳光刺眼。沈知秋站在台阶上,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
这是她重生以来,第一次感到如此无助。对手躲在暗处,利用体制的规则,让她有劲无处使。
“沈总,现在去哪?”司机问。
“去火车站。”沈知秋说,“我要去铁路局。”
市铁路分局在城西,一栋俄式风格的三层小楼。沈知秋找到运输处,说明来意。
接待她的是个年轻科员,态度比煤管局的人好一些,但结果一样:“春运期间运力紧张,计划外车皮确实停了。你们的申请被驳回,我们也无能为力。”
“可我看到有其他企业的车皮批下来了。”沈知秋拿出一个小本子——这是她让顾怀远帮忙查的信息,“比如市水泥厂,昨天就拿到了五个车皮。”
年轻科员脸色变了变:“市水泥厂是重点保供企业,不一样。”
“我们也是县里的重点企业,还被评为省级先进。”
“那……那也得按程序来。”科员有些慌,“这样吧,你把材料留下,我们研究研究。”
又是研究研究。
沈知秋知道,留下材料也是石沉大海。但她还是把准备好的材料递过去——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机会。
从铁路局出来,已经是下午三点。沈知秋没吃午饭,但一点也不饿,只觉得心里堵得慌。
她让司机开车去市供电局。这是最后一站,也是最没希望的一站——电力系统是高度垄断的,比煤炭和铁路更难打交道。
果然,供电局的人连门都没让她进。门卫看了她的介绍信,直接说:“生产科的人下基层了,下周再来吧。”
“那其他领导呢?”
“领导开会。”
沈知秋站在供电局大门外,看着那栋气派的办公楼,忽然笑了。
笑自己的天真。
前世她在商海沉浮几十年,什么手段没见过?打压、抹黑、挖角、恶意竞争……但像这样,利用体制内的条条框框,从源头上掐断供应链的,还是第一次遇到。
这不是商业竞争,这是降维打击。
对手知道,在市场经济还不完善的年代,很多资源仍然掌握在体制内。控制了这些资源,就控制了企业的命脉。
“沈总,咱们回县里吗?”司机小心翼翼地问。
沈知秋看了看天色,已经傍晚了。
“回吧。”
车子驶出市区,开上回县的公路。冬日的田野一片萧瑟,光秃秃的树枝在寒风中颤抖。
沈知秋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她需要思考,需要冷静。
对手是谁?省建材公司?有可能。但省建材公司能有这么大能量,同时影响煤炭、铁路、电力三个系统吗?
还是那个隐藏在暗处的“王家”?王有才、王建国、王明,这三个人背后,是不是还有更高级别的人?
顾怀远去“更高层面”想办法,他能解决吗?他在香港的背景,在内地体制内能有多大影响力?
一个个问题在脑海里盘旋。
突然,司机一个急刹车。沈知秋睁开眼睛,看见前面路上横着一辆拖拉机,差点撞上。
“怎么开车的!”拖拉机司机跳下来骂骂咧咧。
司机正要还嘴,沈知秋拦住他:“算了,绕过去吧。”
车子绕开拖拉机,继续前行。沈知秋看着窗外的田野,心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也许,她不应该只盯着体制内的渠道。
既然正规渠道走不通,为什么不试试其他办法?
她想起前世九十年代初,很多民营企业遇到类似问题时的做法:找关系,走门路,甚至不惜付出高昂代价。
那不是她喜欢的做事方式,但如果是生死存亡之际呢?
回到县城,已经是晚上七点。沈知秋没回家,直接去了工厂。
王大山还在办公室等着,看见她回来,急切地问:“沈总,怎么样?”
沈知秋摇摇头。
王大山的脸色一下子灰败了:“那……那明天真的要停窑了?”
“不停。”沈知秋斩钉截铁地说,“王厂长,你去黑市找煤。”
“黑市?”王大山愣住了,“那可是违法的……”
“不是让你去犯法。”沈知秋说,“是去找那些有煤但没指标的矿,或者有指标的矿多余的煤。价格高点没关系,只要煤能到手。”
“这……这能行吗?”
“试试看。”沈知秋说,“另外,铁路车皮的事,我们也换个思路。不用计划内车皮,用计划外的,哪怕多花钱。”
“计划外车皮贵一倍还不止!”
“贵也得用。”沈知秋说,“总比没货强。”
王大山犹豫了一会儿,最终点头:“好,我这就去联系。”
王大山出去了。办公室里只剩下沈知秋一个人。她走到窑炉控制室,透过观察窗看着里面熊熊燃烧的火焰。
那是工厂的心脏,也是几百个家庭的希望。
不能停,绝对不能停。
她拿起电话,拨通了省城店的号码。
接电话的是沈强:“沈总?”
“省城店情况怎么样?”
“今天销售额两千八百元,比昨天又降了一些。”沈强的声音有些低沉,“有几个老客户来问,为什么限购。我解释说是货源紧张,他们不太信。”
“库存还有多少?”
“水泥三十五吨,瓷砖两千四百平米,石膏板四百张。照这个速度,最多还能撑五天。”
五天。沈知秋在心里计算。如果明天能搞到煤,窑炉不停,生产恢复,产品运到省城需要两天。也就是说,省城店至少要断货三天。
三天,她能承受吗?
“沈强,从明天起,实行预约销售。”沈知秋说,“告诉客户,现在下单,三天后提货。愿意等的,给九折优惠。”
“三天后真的有货吗?”沈强小心翼翼地问。
“有。”沈知秋肯定地说,“我保证。”
挂断电话,她其实心里没底。但她必须给团队信心。如果连她都慌了,下面的人会更慌。
晚上九点,王大山回来了,脸上带着一丝喜色。
“沈总,联系到了!”他兴奋地说,“临县有个小矿,矿长是我战友的亲戚。他们矿有五千吨存煤,可以卖给我们五百吨,但价格比计划内贵百分之五十,而且要现金。”
“现金?”沈知秋皱眉,“多少?”
“一吨煤计划内价是三十元,他们要四十五元。五百吨就是两万两千五百元,全部要现金。”
沈知秋快速计算。工厂账上的现金只有三万多元,付了煤款,就只剩几千了。而且这是黑市交易,没有发票,只能走账外。
风险很大。但如果不要这批煤,明天窑炉就停。
“要。”她咬牙说,“明天一早带现金去拉煤。但要分批拉,先拉一百吨应急。”
“好!”
“铁路那边呢?”
“也联系到了。”王大山说,“铁路局内部有人能搞到计划外车皮,但价格翻倍,而且也是现金交易。一个车皮正常价八百,他们要一千六。”
“要几个?”
“先要两个,运石膏和粘土。”
“好,一起办。”
王大山出去准备了。沈知秋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的夜色。
她知道,这是在走钢丝。黑市交易,现金支付,没有凭证——一旦出事,就是大事。
但她没有选择。
要么冒险一搏,要么坐以待毙。
她选择了前者。
深夜十一点,沈知秋才回到家。家里人都还没睡,在等她。
“知秋,吃饭了吗?”李秀兰关切地问。
“吃了。”沈知秋撒了个谎,“爹,娘,你们怎么还没睡?”
沈建国抽着旱烟,眉头紧锁:“厂里的事,我们都听说了。知秋,是不是很麻烦?”
“有点麻烦,但能解决。”沈知秋故作轻松,“你们别担心,早点睡。”
王桂芬端来一碗热汤面:“多少吃点,看你脸色不好。”
沈知秋接过面,心里一暖。这就是家人,无论什么时候,都给你最朴实的温暖。
她吃着面,铁蛋和小花跑过来,一边一个挨着她。
“小姑,省城好玩吗?”小花问。
“好玩,等过阵子带你们去。”
“小姑,你是不是很累?”铁蛋仰着小脸,“你眼睛里都是红丝。”
“小姑不累。”沈知秋摸摸侄子的头,“你们快去睡觉,明天还要上学。”
两个孩子被哄去睡了。沈知秋吃完面,也回到自己房间。
她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全是事:煤能不能按时送到?车皮能不能搞定?省城店能不能撑住?顾怀远那边怎么样了?
她知道,这一关很难过。
但再难,也要过。
因为这一世,她不是为自己而活。
窗外,传来几声狗吠。冬夜漫长,但黎明总会到来。
沈知秋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休息。
明天,还有硬仗要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