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六年一月三十日,上午九点,省城火车站。
冬日的站台上人潮涌动。春节临近,返乡的、出差的、探亲的,各种人流汇集在这里。空气中弥漫着煤烟味、汗味、还有方便面和茶叶蛋的混合气味。
沈知秋和顾怀远站在软卧车厢门口,等着上车。沈强、周敏、赵大刚等人都来送行,王建国设计师还特意赶制了一个“一路顺风”的横幅,虽然简陋,但情意真挚。
“沈总,顾先生,一路顺风!”沈强帮着把行李搬上车,“到了北京,记得给我们打电话!”
“好,你们回去吧,店里还要营业。”沈知秋说。
周敏会计递过来一个信封:“沈总,这是省城店一月份的财务报表摘要,还有现金预算。您路上看看。”
沈知秋接过,放进公文包。
赵大刚拉着顾怀远的手:“顾先生,多照顾我们沈总。她一个女人家,出门在外不容易。”
顾怀远点头:“赵师傅放心,我会的。”
火车汽笛长鸣,列车员开始催促上车。沈知秋和顾怀远最后挥手告别,走进车厢。
软卧车厢条件不错,四人一间,上下铺。他们这间只有他们两个人——顾怀远托人买的票,特意安排在一个包厢。包厢里很整洁,深蓝色的床单,小桌板,还有一个小小的洗脸池。
放好行李,火车缓缓启动。站台上,沈强他们还站在那里挥手,直到渐渐远去,变成一个个小黑点。
沈知秋坐在下铺,看着窗外飞逝的景色。省城的楼房、工厂、农田,一一后退。这是她重生后,第一次离开安徽,前往更远的地方。
“累了吗?”顾怀远问。
“不累。”沈知秋说,“就是有点……不真实的感觉。五年前,我还只是个农村姑娘,最大的愿望是家人吃饱穿暖。现在,我要去北京谈科技投资,考察中关村……像做梦一样。”
“不是梦。”顾怀远在她身边坐下,“是你一步一个脚印走出来的。知秋,你值得这一切。”
火车驶出省城,进入广袤的华北平原。冬日的田野一片枯黄,偶尔能看到残雪。但沈知秋知道,在这片土地下,生机正在孕育,春天即将到来。
就像这个国家,在经历了十年动荡后,正迎来改革开放的春天。
“怀远,跟我说说北京吧。”她转过头,“我只在北大读书时待过四年,毕业后就再也没回去过。现在……六年了。”
“北京变化很大。”顾怀远说,“我去年去过一次。王府井、西单,商业开始繁荣了;中关村,科技企业开始聚集了;还有三环路,听说要修了。整个城市,都在建设,都在变化。”
“是啊,六年……”沈知秋喃喃道,“我毕业时是一九八零年,那时改革开放刚起步。现在是一九八六年,六年时间,天翻地覆。”
她想起前世的记忆。一九八六年,正是中国经济发展的关键节点。乡镇企业异军突起,个体户如雨后春笋,外资开始试探性进入。而北京,作为首都,汇聚了最多的政策、人才、信息。
“这次去北京,你有什么具体计划?”顾怀远问。
沈知秋拿出笔记本,翻开:“第一,见陈教授,谈方正科技的投资。我准备再投五十万,占百分之二十的股份。不要控股权,但要有董事席位,要有知情权。”
“明智的选择。”顾怀远赞许,“科技企业,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我们提供资金和资源支持,具体经营让他们来。”
“第二,考察中关村。”沈知秋继续,“我想实地看看,那里到底聚集了哪些企业,哪些方向有前景。如果有合适的,可以考虑投资或合作。”
“这个我可以帮忙。”顾怀远说,“我在中关村有几个朋友,有做计算机的,有做软件的。可以介绍你认识。”
“太好了。”沈知秋眼睛一亮,“第三,调研北京建材市场。看看有没有机会,将来把沈家村建材开到北京。”
“这个可能有点早。”顾怀远想了想,“北京市场大,但竞争也激烈。而且,建材运输成本高,从安徽运到北京,不划算。除非……在北京周边建厂。”
“我也这么想。”沈知秋说,“所以这次主要是考察,为将来布局。”
“还有吗?”
“还有……”沈知秋合上笔记本,看向顾怀远,“见你姑姑。我……我有点紧张。”
顾怀远笑了:“不用紧张。我姑姑人很好的,最欣赏有才华的年轻人。而且,她早就知道你了。”
“知道我了?”
“嗯。”顾怀远点头,“我跟她说过你的事。她看了省报那篇报道,还特意剪下来收藏了。她说,大陆能有你这样有魄力、有眼光的女企业家,是改革开放的成果,是女性的骄傲。”
沈知秋心里一暖。能被长辈这样认可,是件幸福的事。
火车在铁轨上奔驰,发出有节奏的“咔嚓”声。窗外,偶尔掠过村庄、河流、桥梁。北方的冬天比南方更萧瑟,但有种苍茫辽阔的美。
中午,列车员推着餐车经过。顾怀远买了两份盒饭:米饭、红烧肉、炒白菜,还有一碗鸡蛋汤。味道一般,但热乎乎的。
“怀念你母亲做的饭了吧?”顾怀远问。
“有点。”沈知秋笑,“不过我带了馒头和鸡蛋,你要不要尝尝?”
她从布袋子里拿出母亲蒸的馒头,还是温的。顾怀远接过来,咬了一口:“嗯,好吃。有家的味道。”
两人边吃边聊。顾怀远说起他小时候在香港的生活,说起家族生意的起起落落,说起他对大陆改革开放的看法。沈知秋说起她在皖北的创业经历,说起那些朴实的工人,说起她对乡镇企业的思考。
“知秋,你有没有想过,”顾怀远忽然问,“有一天,把你的企业做到上市?”
沈知秋一怔:“上市?乡镇企业上市?”
“为什么不能?”顾怀远说,“香港有很多上市公司,台湾也有。大陆将来肯定也会有。股份制改革是大势所趋,企业上市,可以融资,可以规范治理,可以扩大影响。这是现代化企业的必经之路。”
沈知秋思考着。前世,她的公司是在九十年代末上市的,那是一个艰难的历程。但上市后,确实带来了巨大的发展机遇。
“现在可能还有点早。”她说,“但将来……一定会。”
“我帮你。”顾怀远认真地说,“我在香港有上市的经验,有专业的团队。等你准备好了,我们可以一起做。”
沈知秋看着他,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这个男人,不仅爱她,还要成就她。
“怀远,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顾怀远放下筷子,看着她:“因为你是沈知秋。你值得。”
简单的六个字,却重如千斤。
沈知秋低下头,眼眶有些湿润。前世,她从没听过这样的话。那时的她,虽然成功,但身边都是利益交换,都是尔虞我诈。真心,是最稀缺的东西。
而这一世,她遇到了。
下午,火车经过黄河大桥。沈知秋趴在车窗上,看着窗外浑浊的黄河水。这条中华民族的母亲河,在冬日里显得沉静而厚重。
“过了黄河,就是真正的北方了。”顾怀远说。
“是啊。”沈知秋感慨,“我老家在皖北,算是北方。但北京,是更北的北方。”
火车继续北上。天色渐晚,窗外开始飘起小雪。细碎的雪花贴在车窗上,很快就化了。
晚餐还是盒饭。吃过饭,沈知秋有些疲惫,靠在铺位上休息。顾怀远从行李里拿出毛毯,给她盖上。
“睡一会儿吧,明天早上就到北京了。”
“你也休息吧。”沈知秋说。
顾怀远在上铺躺下。包厢里安静下来,只有火车行进的声音。
沈知秋却睡不着。她想着北京,想着方正科技,想着中关村,想着顾怀远的姑姑,想着未来的种种可能。
这一趟北京之行,可能会改变她的事业轨迹,甚至改变她的人生轨迹。
但她不怕。她有前世的经验,有今生的积累,有身边的顾怀远。
夜深了,火车在一个小站短暂停留。站台上的灯光透过车窗照进来,明明暗暗。沈知秋看到站牌上写着“保定”——已经进入河北了。
离北京越来越近。
她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休息。明天,将是全新的一天。
不知过了多久,她迷迷糊糊睡着了。梦里,她看到了天安门广场,看到了五星红旗,看到了很多人,很多车,很多高楼。
还看到了一个实验室,里面摆满了她看不懂的机器,但那些机器在发光,在创造未来。
清晨六点,列车员的声音通过喇叭传来:“各位旅客,前方到站——北京站。请收拾好行李,准备下车。”
沈知秋醒来,发现身上盖着顾怀远的毛毯。顾怀远已经起来了,正在整理行李。
“醒了?快到了。”他微笑。
沈知秋起身,看向窗外。天刚蒙蒙亮,城市的轮廓在晨曦中逐渐清晰。高楼,烟囱,工厂,还有远处若隐若现的城墙——那是北京,中国的首都。
她的心忽然跳得很快。
激动,期待,紧张,各种情绪交织。
火车缓缓驶进北京站。站台上人山人海,比省城站多了好几倍。各种口音的普通话,各种颜色的行李,汇成一股洪流。
“我们到了。”顾怀远提起行李。
沈知秋深吸一口气,也提起自己的行李。
两人随着人流走下火车,踏上北京站的水泥站台。
冷冽的北方空气扑面而来,带着煤烟味和都市的气息。
沈知秋抬头,看着北京站高大的穹顶,看着熙熙攘攘的人群,看着这座陌生的城市。
她在心里说:
“北京,我来了。”
“新的一页,开始了。”
顾怀远站在她身边,轻声说:“走吧。”
两人并肩走出车站,走进北京冬日的晨光里。
前方,是未知的挑战,也是无限的可能。
而他们,将一起去面对,一起去创造。
列车的汽笛在身后长鸣,像是在为他们送行,又像是在为他们加油。
从皖北小村到省城,从省城到北京。
沈知秋的路,越走越宽。
而这一次,她不孤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