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六年一月二十九日,清晨,皖北县城沈家村建材厂会议室。
集团全体中层以上管理人员到齐,共二十余人。这是沈知秋去北京前的最后一次全体会议,她要部署接下来半个月的工作,确保在她离开期间,集团能正常运转。
沈知秋坐在主位,左手边是沈建军——作为集团代总经理,他将主持日常工作;右手边是顾怀远——虽然不是集团员工,但大家都知道他的分量。其他位置依次坐着:生产厂长王大山、省城店长沈强、财务主管周敏、设计公司负责人王建国、培训基地负责人陈老师,以及各车间主任、部门主管。
“今天开会,主要说三件事。”沈知秋开门见山,“第一,我明天要去北京,大概半个月。我不在期间,集团所有事务由沈建军代总经理全权负责。重大决策,可以打电话到北京找我商量,但日常工作,建军二哥说了算。”
所有人都看向沈建军。这个老实本分的农民,在妹妹的带领下,一步步成长为能管理几百人企业的负责人。虽然还有些拘谨,但眼神里已经多了自信和沉稳。
“第二,各部门的工作重点。”沈知秋看向王大山,“王厂长,工厂这边,核心任务是保证生产稳定、质量稳定。扩建五十亩新厂区的规划要抓紧做,等我从北京回来,要看到详细的方案和预算。”
王大山认真记下:“明白,沈总。”
“沈强。”沈知秋转向年轻的省城店长,“省城店要做到三点:一是销售额稳定增长,目标是本月突破十五万;二是服务质量不能降,特别是设计公司的联动要做好;三是人才梯队建设,要培养出至少两个能当店长的后备人选。”
沈强用力点头:“沈总放心,我一定做到!”
“周会计,财务这边要盯紧。省城店独立核算的细则要尽快落地,集团的现金流要每天监控。有任何异常,随时汇报。”
“好的沈总。”
“王设计师,设计公司刚起步,不求快,要求稳。每一个项目都要做好,做出样板工程。口碑比利润更重要。”
王建国推了推眼镜:“我明白,沈总。我们会用作品说话。”
“陈老师,培训基地要扩大招生范围。不只培训我们的员工,也可以面向其他乡镇企业招生,适当收费。要把培训做成一个产业,一个品牌。”
陈老师眼睛一亮:“这个思路好!既能培养人才,又能创造收益。”
一条条指令清晰明确,每个人都清楚了自己的任务。会议开了两个小时,最后,沈知秋站起身:
“各位,沈家村集团能走到今天,靠的是大家的共同努力。我这次去北京,是去寻找更大的发展机会。如果我们能在科技产业布局,将来集团的抗风险能力会更强,发展空间会更大。”
她环视全场,目光坚定:“但无论走多远,我们的根在这里,我们的基础在这里。请大家在我离开期间,守好这份基业。等我回来,我们一起开创更广阔的未来!”
掌声响起。所有人的眼睛里都闪着光。他们相信沈总,相信这个带领他们从无到有、从小到大、从弱到强的女人。
会议结束后,沈知秋留下沈建军单独谈话。
“二哥,我走这段时间,家里就交给你了。”她认真地说,“爹娘年纪大了,你多照应。厂里的事,要多听王厂长他们的意见,他们都是专业人士。省城店那边,沈强能行,但要适当监督,毕竟他还年轻。”
沈建军点头:“知秋,你放心吧。我虽然没你那么能干,但守住家业还是没问题的。你就安心去北京,办大事。”
“还有,”沈知秋压低声音,“如果……我是说如果,再有人来捣乱,或者有什么异常情况,第一时间告诉我。怀远在北京有电话,也能联系上。”
“我记住了。”
兄妹俩又说了会儿话,沈建军忽然问:“知秋,你和顾先生……是不是快定下来了?”
沈知秋脸一红:“二哥,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是你哥,当然要问。”沈建军憨厚地笑,“顾先生人不错,对你好,也有本事。爹娘虽然没说,但心里都认可了。你要是觉得合适,就早点定下来。女人家,总归要有个归宿。”
沈知秋沉默了一会儿:“二哥,我现在还不想考虑这些。集团刚走上正轨,北京那边又有新机会……我想先把事业做好。”
“事业要做,个人问题也要考虑。”沈建军说,“顾先生这样的,错过了可惜。而且我看得出来,他是真心对你好。这次为了帮你,他跑香港,动用人脉,冒了很大风险。这样的男人,值得托付。”
沈知秋心里一暖。是啊,顾怀远为她做的,太多了。
“我知道了,二哥。等我从北京回来,再好好考虑。”
离开工厂,沈知秋去了趟培训基地。基地在县城郊区,租了一个废弃的小学校舍。经过半年多的发展,现在已经有了五间教室、一个图书室、一个简易的宿舍区。第三期培训班正在上课,五十多个学员来自全省各地,都是各乡镇企业的骨干。
陈老师正在讲课,看见沈知秋,示意她稍等。下课后,学员们围上来:
“沈总!听说您要去北京了?”
“沈总,北京是不是特别大?”
“沈总,我们以后也能去北京吗?”
沈知秋笑着回答:“北京很大,机会很多。但机会只给有准备的人。你们在这里好好学习,把知识带回去,把自己的企业发展好。将来有一天,你们也能去北京,甚至去更远的地方。”
学员们眼睛亮晶晶的。沈知秋的话给了他们希望和动力。
陈老师走过来:“沈总,您放心去北京,基地这边我会管好。第三期培训班下周末结业,我已经联系了几个县,他们都很感兴趣,想送人来培训。”
“好。”沈知秋说,“陈老师,培训质量一定要保证。我们培养的不是普通工人,是管理人才,是未来乡镇企业的带头人。”
“我明白。”
从培训基地出来,天色已晚。沈知秋回到家里,母亲李秀兰已经做好了晚饭,父亲沈建国也在等着。
今晚的饭菜特别丰盛:红烧鱼、炖鸡汤、炒腊肉、还有沈知秋爱吃的酸菜粉条。铁蛋和小花围着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小姑,北京有天安门吗?”
“有啊。”
“那你能帮我们带张照片回来吗?”
“好,一定带。”
一家人围坐吃饭,气氛温馨。李秀兰不停地给女儿夹菜:“多吃点,路上辛苦。火车要坐多久啊?”
“二十多个小时。”沈知秋说,“娘,您别担心,有卧铺,能休息。”
“二十多个小时……那么久。”李秀兰心疼,“带点吃的,路上别饿着。我蒸了馒头,煮了鸡蛋,你带上。”
“好。”
沈建国沉默地吃着饭,忽然开口:“知秋,到了北京,见到领导,说话要注意分寸。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不说。”
“爹,我知道。”
“还有,顾先生跟你一起去,你们……”沈建国顿了顿,“要互相照应。他是个有见识的人,多听他的意见。”
沈知秋听出父亲话里的深意——这是认可顾怀远了。
“爹,您放心,我会的。”
晚饭后,沈知秋帮着母亲收拾碗筷。李秀兰一边洗碗,一边轻声说:“知秋,娘有句话,一直想跟你说。”
“娘,您说。”
“你爹和我,都老了。能看到你有今天的事业,我们很欣慰。”李秀兰声音有些哽咽,“但娘最希望的,不是你能赚多少钱,当多大老板。是希望你能幸福,能有个知冷知热的人,能有个自己的家。”
她转过身,看着女儿:“顾先生是个好人,娘看得出来,他是真心对你好。你也别太要强了,该定下来就定下来。女人家,事业再成功,没有个家,心里总是空的。”
沈知秋抱住母亲:“娘,我懂。等这次从北京回来,我就好好考虑。”
“那就好,那就好。”
夜深了,沈知秋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睡。母亲的嘱咐、哥哥的关心、父亲含蓄的认可……家人的爱,是她这一世最宝贵的财富。
前世她为了事业,忽略了家人,最后追悔莫及。今生,她要事业家庭两不误。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温柔如水。
沈知秋想起顾怀远说的话:“等我们渡过这个难关,我想和你共度余生。”
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也许,是时候考虑未来了。
但她知道,她要的未来,不是依附于男人的未来,而是并肩而立、共同成长的未来。
而顾怀远,似乎就是这样的人。
他尊重她,支持她,帮助她,但从不用“为你好”的名义限制她。
这样的关系,是她想要的。
想着想着,她睡着了。
梦里,她看到了北京的天安门,看到了中关村的高楼,看到了方正的实验室,还看到了顾怀远微笑的脸。
第二天清晨,沈知秋早早起床。行李已经收拾好:一个旅行袋,装换洗衣物;一个公文包,装文件和笔记本;还有一个布袋子,装着母亲准备的馒头和鸡蛋。
顾怀远开车来接她。他今天穿得很休闲,深蓝色夹克,灰色长裤,显得年轻又有活力。
“都准备好了?”他问。
“好了。”
和家人告别。李秀兰拉着女儿的手,眼圈红了:“路上小心,到了给家里打电话。”
“娘,您放心。”
沈建国拍拍女儿的肩:“去吧,好好干。”
铁蛋和小花抱着小姑的腿:“小姑,早点回来!”
“好,回来给你们带礼物。”
坐上车,驶出村子。沈知秋回头看着渐渐远去的家,看着站在村口的家人,心里有些不舍,但更多的是坚定。
她要去北京,去更广阔的天地。
但无论走多远,这里永远是她的根。
车子驶上通往省城的路。冬日的田野一片萧瑟,但沈知秋知道,春天很快就会到来。
就像她的事业,她的未来。
“紧张吗?”顾怀远问。
“有点。”沈知秋实话实说,“但更多的是期待。”
“我也期待。”顾怀远微笑,“期待带你看北京,期待带你去见姑姑,期待和你一起,开拓新的事业。”
两人相视一笑。
车子在公路上疾驰,驶向火车站,驶向北京,驶向更广阔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