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槌落下的回响，仿佛还在数据空间的穹顶之上震荡。
死寂。
绝对的死寂。
黑暗的观众席里，顾倾城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得生疼。她看不见，听不清，却能清晰地感知到，在那片聚光灯照亮的虚无法庭中央，一场决定她们所有人命运的审判，已经拉开了序幕。
苏桃站在冰冷的被告席后，双手，紧紧地攥着席位冰冷的金属边缘。
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
这是她，身为一名顶级律师，刻在骨子里的习惯——无论内心多么恐惧，至少，要让自己看起来，站得很稳。
她强迫自己，不去看来自身后分屏上，宋斩雪那痛苦而又担忧的眼神。
她，将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对面。
那个，既是原告，又是法官的，魔鬼身上。
林野，正，好整以暇地，靠在审判席宽大的椅背上。
他没有穿法袍，依旧是那身随意的休闲装，却比，任何身着威严制服的法官，都更令人，感到不寒而栗。
因为，他的眼神里，没有法律的冰冷。
只有，玩弄猎物的，滚烫的，愉悦。
“那么，辩护律师。”
林野开口了，声音，懒洋洋的，像一个，刚刚睡醒的，神明。
“在你开始，为你那，漏洞百出的种族，进行辩护之前。”
“按照流程，我，作为原告，需要先，呈上我的第一份证物。”
他，打了个响指。
“啪。”
一声轻响。
苏桃与林野之间的半空中，一块巨大的，全息光幕，凭空展开。
光幕之上，出现的，正是，刚刚在“审判秀场”里，那个，浑身焦黑，被金色电光，反复蹂躏的，顾倾城的身影。
画面，是如此的清晰，如此的，高清。
以至于，苏桃甚至能看清，顾倾城那，因为极致的痛苦而扭曲的，每一丝面部肌肉。
她的心脏，猛地一抽。
“我的第一号证物，就叫它”
林野，饶有兴致地，拖着长音。
“名为‘牺牲’的，自私。”
他的声音，通过系统，清晰地，回荡在，整个法庭。
“辩护律师，请看。”
他的手指，在虚空中，轻轻一点。
光幕上的画面，开始，倒放。
最终，定格在，顾倾城，拿起那把数据匕首，对准自己脸颊的，那一瞬间。
画面，被无限放大。
顾倾城那双，含着泪水，却，燃烧着决绝火焰的桃花眼，占据了，整个屏幕。
“多么，感人的一幕。”
林野的声音，充满了，戏剧化的，咏叹。
“一个，柔弱的，美丽的女人，为了保护她的朋友，不惜，亲手毁掉自己，最珍视的容貌。”
“这，就是你，准备用来，向我证明，‘人性光辉’的，第一个论据，对吗？”
苏桃的嘴唇，紧紧抿着，没有回答。
她知道，这，是陷阱。
“但是，辩护律师，你有没有想过”
林野的声音，陡然一转，变得，像手术刀一样，冰冷，而又，锐利。
“一个，习惯了用微笑欺骗粉丝，用眼泪换取打赏的，顶流主播。”
“在她，做出这个‘伟大’决定的那一刻”
“她的脑子里，想的，究竟是，她朋友的安危？”
“还是”
林野的嘴角，咧开一个，残忍的弧度。
“她自己那个，即将，被所有人铭记的，‘悲剧女主角’的光辉形象？”
话音未落。
光幕的旁边，忽然，又，分出了一块小屏幕。
屏幕里，播放的，是一段，顾倾城，从未对任何人说起过的，内心独白。
那是，系统，从她最深层的记忆数据中，强行提取出来的，绝对的，真实。
【如果，我真的划下去了】
【桃子姐和雪雪，会，内疚一辈子吧？】
【林野那个混蛋，看到我这么惨，会不会，也有一点点，动容？】
【还有我的粉丝们】
【如果，他们知道，我是为了救朋友才毁容的】
【他们，会不会，更爱我？】
【‘美强惨’这，可是，现在，最吸粉的，人设啊】
轰——！
这段，充满了，精致的，利己主义算计的，内心独白。
像一记，最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扇在了，苏桃的脸上。
也，扇在了，黑暗中，顾倾城的，灵魂之上。
“不不是的”
顾倾城，在黑暗中，疯狂地，摇着头，泪水，决堤而下。
“我不是那么想的我只是我只是害怕”
她，想辩解。
但，那，从自己脑海最深处，冒出来的声音，是那么的，真实。
真实到，让她，自己，都无法反驳。
是的。
在那一刻，她，的确，闪过了这些念头。
在，那，伟大的，“牺牲”光环之下，隐藏着，如此，不堪的，自私与算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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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现在，这一切，都被林野，血淋淋地，撕开，暴露在了，她最在乎的，苏桃面前。
法庭之上。
苏桃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身前的金属栏杆，才，勉强，稳住身形。
她，看着光幕上，那段，还在循环播放的，内心独白。
又，看了看，审判席上，林野那张，挂着“果然如此”的，嘲讽笑容的脸。
她感觉，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一团棉花，死死地，堵住了。
她，该，怎么辩护？
事实，就摆在眼前。
林野，没有伪造证据。
他只是，把，人性中，最真实，也，最丑陋的，那一面，赤裸裸地，呈现了出来。
“怎么样，辩护律师？”
林野，欣赏着苏桃那，瞬间，变得惨白的脸色，用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愉悦语气，追问道。
“面对，这份，由你的当事人，亲口‘招供’的，证词。”
“你，还要，坚持你那，可笑的论点吗？”
“还要，告诉我，这，是‘人性’的，光辉吗？”
苏-桃，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冰冷的，带着金属味道的空气，涌入肺里，让她那，因为震惊，而，几乎停止跳动的心脏，重新，恢复了，一丝，冷静。
再睁开时。
她眼中的慌乱，已经，被，一种，近乎，偏执的，理性所取代。
“反对。”
两个字，从她的嘴里，清晰地，吐了出来。
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林野的眉毛，饶有兴致地，挑了一下。
“哦？反对？”
“理由。”
“原告，在进行，非法的，逻辑滑坡。”
苏桃，抬起头，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重新，恢复了，一名顶级律师，应有的，锋芒。
“原告，试图用，动机的‘不纯粹’，来，全盘否定，行为的‘正义性’。
“这，在逻辑上，是，站不住脚的。”
她，伸出一根手指，指向了，光幕上，顾倾城那段，不堪的内心独白。
“我，承认。”
“我的当事人，顾倾城，在那一刻，的确，产生了，自私的，甚至，是，功利性的念头。”
“但是”
她的声音，猛地拔高，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力量。
“这，并不能，抹杀掉，她，做出那个选择的，最根本的，前提！”
“那就是——”
“【如果不这么做，她的朋友，就会，遭受，不可逆转的，永久性伤害！】”
“是的，她，想到了粉丝，想到了人设，想到了，如何，将自己的牺牲，利益最大化。”
“这，很可耻吗？”
“不！”
“这，恰恰，是，人类，作为一种，智慧生物的，本能！”
“在，做出任何重大决定之前，权衡利弊，趋利避害！这，是写在我们基因里的，生存法则！”
“但是，在，所有的，利弊权衡之后，她，最终的选择，是什么？”
苏桃的手，重重地，拍在了被告席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她，选择了，拿起刀！”
“她，选择了，将那份，最确定的，最直接的，痛苦与伤害，施加在，自己身上！”
“而不是，把那个，只有三分之一概率的，‘随机’风险，转嫁给，她的朋友！”
“一个，在生死关头，还能，进行精密算计的，利己主义者，和一个，在算计过后，依然，选择了，自我牺牲的，勇敢者。”
“这两个身份，在顾倾城的身上，同时存在，并不矛盾！”
“因为，这，就是，人性！”
“它，不纯粹，不完美，它，充满了，自私与算计！”
“但，也正是在，这片，自私的，黑暗的土壤里，才能，开出，那朵，名为‘守护’的，微小，却，真实的花！”
“原告，用，土壤的肮脏，来，否定花朵的存在。”
“我，反对！”
一番话，一气呵成。
像一场，逻辑的，暴风骤雨，席卷了，整个，死寂的法庭。
黑暗的观众席里。
顾倾城，早已，泣不成声。
她，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音。
她，从来不知道。
自己那个，充满了不堪算计的，懦弱的决定。
在苏桃的口中，竟然，可以，被解读出，这样一层，连她自己，都未曾意识到的，意义。
原来
原来，我，不是那么，没用啊
原来，桃子姐，是这么，看我的
审判席上。
林野，静静地，听完了苏桃的，整段辩护。
他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的改变。
只是，那双，漆黑的眸子里，闪过了一丝，不易察gas的，赞许。
“精彩。”
他，轻轻地，鼓了鼓掌。
“非常精彩的，辩护。”
“辩护律师，你，成功地，将一份，对你，极其不利的证据，偷换概念，变成了，对你有利的，论据。”
，！
“不愧是，能把黑的，说成白的，苏大律师。”
他的话，听起来，像是在夸奖。
但，苏桃的心，却，猛地，沉了下去。
“但是”
林野的话锋，再次一转。
“你，好像，忘了一件事。”
他，缓缓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再一次，笼罩了整个法庭。
“在这座法庭上，我，不仅是原告。”
他，拿起那柄，数据构成的法槌，在手中，轻轻地，掂了掂。
“我，还是，唯一的，法官。”
“而我，作为法官，认为——”
他的声音，变得，威严，而又，冷酷。
“——辩护律师的辩解，充满了，主观臆断与，强词夺理。”
“本席，不予采纳。”
他，举起法槌，就要落下！
“等一下！”
苏桃，几乎是，脱口而出。
林野的动作，停在了半空中，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微笑。
“怎么？辩护律师，对本席的判决，有异议？”
“我我请求，传唤，新的证人！”
苏桃，咬着牙，说出了，自己，最后的，也是，唯一的，机会。
“哦？”
林野，似乎，更感兴趣了，“传唤谁？”
苏桃，深吸一口气，目光，投向了，自己身后，那块，属于宋斩雪的分屏。
“我，请求，让我的另一位当事人，宋斩雪，来，回答一个问题。”
“这个问题，将直接，证明，顾倾城的‘牺牲’，究竟是，出于自私，还是，守护！”
林野的眼睛，微微眯起。
“准了。”
他，倒想看看，这个女人，还能，玩出什么花样。
苏桃，立刻，转身，面对着，宋斩雪的屏幕。
“宋斩雪，你听着！”
她的声音，急促，而又，清晰。
“我现在问你，如果，当时，坐在那个‘审判秀场’里的人，是你！”
“面对，‘划花自己的脸’，和，‘让顾倾城或苏桃，随机毁容’，这两个选项！”
“你会，怎么选？！”
问题，像一颗子弹，精准地，射向了，那个，还在，清醒与混乱的边缘，痛苦挣扎的灵魂。
主舞台上。
宋斩雪，那双，冰蓝色的瞳孔，剧烈地，收缩了一下。
她，看着屏幕里，苏桃那，焦急而又，期盼的眼神。
又，仿佛，看到了，顾倾城那张，流着泪的，绝美的脸。
她，张了张嘴。
喉咙里，发出了，“嗬嗬”的，嘶哑的，气音。
那被，错误指令，搅成一团乱麻的大脑，正在，拼尽全力，试图，理解并，回答这个，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问题。
【我】
【我会】
整个法庭，都在，等待着她的答案。
苏桃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这，是她的，一场豪赌！
赌，宋斩雪，那，深埋在混乱人格之下的，属于她自己的，本能！
终于。
在，所有人，屏息的注视下。
宋斩雪，那双，涣散的瞳孔，猛地，重新，凝聚起了一丝，属于“铁血战士”的，清明！
她，用尽，全身的力气，从喉咙深处，挤出了，几个，破碎，却，无比清晰的，音节——
“我选a。”
“我，自己。”
答案，落地。
苏桃，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整个人，都，险些虚脱。
她，赌赢了。
她，立刻，转过身，重新，面向审判席。
“法官大人！”
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却，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底气。
“你听到了吗？！”
“这就是，我的答案！”
“顾倾城的选择，不是，一个个例！而是，一种，必然！”
“因为，在她们的友情里，这种，看似愚蠢的‘自我牺牲’，是，唯一的，最优解！”
“这，就是，人性！”
“你，无法否认的人性！”
面对，这，堪称绝地翻盘的，辩论。
林野，却，笑了。
他，缓缓地，放下了，手中的法槌。
脸上，非但，没有任何，被驳倒的，恼怒。
反而，露出了，一个，更加，愉悦，也，更加，残忍的，微笑。
“很棒的，反击，辩护律师。”
“你，成功地，证明了，你的当事人之间，存在着，某种，牢不可破的，‘愚蠢的羁绊’。”
“但是”
他，话锋一转，像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
“你，有没有想过。”
“这种，所谓的，‘羁绊’。”
“本身，就是，另一种，更高级的，自私呢？”
没等苏桃反应过来。
林野，便，再次，打了个响指。
“现在，请看，我的，第二号证物。”
法庭中央的巨大光幕，画面，猛地一变。
出现的，不再是顾倾城。
而是
一段，苏桃，从未见过的，极其私密的，监控录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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录像的角落，显示着时间。
【三年前】
地点，是宋斩雪的，私人办公室。
画面里。
一个，穿着职业装，看起来，比现在，青涩许多的苏桃，正，将一份文件，递给宋斩雪。
“雪雪，这是，赵氏财阀，开出的，最新条件。”
“只要，我们，放弃对‘天眼’系统的，独立研发权，跟他们，合作开发。”
“他们，愿意，给我们，百分之三十的股份。”
画面里，宋斩雪，接过文件，看都没看，直接，扔进了碎纸机。
她，看着苏桃，眼神，冰冷而又，坚定。
“告诉他们，不可能。”
“‘天眼’，是我爸，留下的，唯一的东西。”
“我，不会，让任何人，染指。”
年轻的苏桃，脸上，露出了，焦急的神色。
“可是，我们的资金链，已经快断了！”
“再这样下去，我们，都会破产！”
“那，就破产。”
宋斩雪的回答，斩钉截铁。
看到这里，苏桃，还没觉得，有什么问题。
这，的确，是当年发生过的事情。
宋斩雪，为了守住父亲的遗物，宁愿，赌上一切。
这，不正好，证明了她的“守护”吗？
然而，下一秒。
林野的声音，幽幽响起。
“辩护律师，请注意看，接下来，这位，‘守护者’，做了什么。”
画面，继续播放。
年轻的苏桃，离开了办公室。
办公室里，只剩下，宋斩雪一个人。
她，走到落地窗前，拨通了一个，加密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苍老的，男人的声音。
“小姐，真的，要这么做吗？”
“赵氏，这次，是铁了心，要搞垮我们。”
“如果我们，不接受合作，他们，很可能会，动用，一些，‘盘外招’。”
“比如”
“对，苏律师，下手。”
画面里。
宋斩雪，沉默了，足足，十几秒。
然后，她，用一种，不带任何感情的，冰冷声音，说出了，一句，让苏桃，浑身血液，瞬间凝固的话。
“那就”
“让她，‘消失’一段时间吧。”
“找个，绝对安全的地方，把她，‘保护’起来。”
“在，我，解决掉赵家之前。”
“不要，让她，出来，妨碍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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