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晏昭看向林子里的方向,俯了俯身,谄媚地笑道:“我们从冀州来,是因为听说河东的裴总兵裴大人正在大力扶持商户……”
“正巧我们家在潞州有些荒山和农庄,所以就想着过来看看,看能不能来这里寻到一线商机……”
“你家是商户?”林子里的人问。
沉晏昭想了想,道:“算是吧。”
“算是?”
沉晏昭道:“是这样的,大人请听我说。”
“我们家祖上本来是经商的,但大人您应当也知道,这些年到处都在兵变,土匪是越来越多,这生意嘛自然就……”
“前些年头,我们家跟别人谈好了生意,结果货物运出去,次次都在半道就被人洗劫一空……”
“最后实在是没招了,爹爹只能带着我们转行,谋些别的营生。”
“这不,爹爹一直痛恨那些山匪,仗着自己人多势众有些武艺,就随意祸害百姓,所以他干脆请了几个教头,开了间武行……”
说到这里,沉晏昭顿了顿。
她这番话其实有些罗嗦,但林子里的人一直没有打断她。
这也看不见人,她摸不准对方到底是什么心思,只能试探着先抛出一个饵。
先前射向张今言的那一箭,那些“老乡”说怀疑是长虫,所以试探了一下。
但细想就会发现这句话根本就不成立。
对方也在试探她们!
沉晏昭不确定她们这边的动静对方看见了多少。
但与其随机应变,不如主动出击。
她刻意透露“武行”,便是主动坦白她们当中有人会武之事。
总归这件事早晚是瞒不住的,瞒不如不瞒,索性她直接说出来。
若能搏一搏好感自是最好,不能的话起码也不至于因为这件事生出什么误会。
但林子里的人并没有给出任何反应。
沉晏昭也不在意,总归她知道对方听见了就行了。
她继续说下去:“这些年武行的生意还算不错,本来一切都好好的,谁知道……”
这次她彻底顿住了。
听她半天没有说下去,林子里的人终于开口:“谁知道怎么了?”
沉晏昭咬咬牙,声音里透出一股委屈:“小女也不知道能不能说啊,就是……爹爹和师父师兄们都被人抓走了,说是要……要打仗了……让他们去……去长垣……”
事关兵家之事,小老百姓提起来总是畏缩的。
尤其她们还都是女子,在这些事上更是没有什么置喙的馀地。
林子里的人听完沉晏昭的话,也不知道信了多少。
过了一会儿,他问道:“你们去潞州……准备做什么生意?”
沉晏昭毫不尤豫道:“养骡马啊!潞州地势高,到时候找人把我们家那些荒山都收拾出来,正好可以用来养骡马,另外还有些农庄……”
林子里那人打断了她:“为什么是骡马?”
沉晏昭一副早有成算的样子:“当然是因为骡马可以卖到运城去运盐啊!”
她嘿嘿一笑:“运城盐池天下闻名,裴总兵大人广开商路,所为的不就是希望运城盐业可以重新发展起来嘛!”
“你知道的倒是不少。”林子里的人道。
“做生意嘛,那自然是不能象无头苍蝇一样乱撞,您说是吧大人?”
她越说越市侩:“盐运我们这些小老百姓自然是不敢肖想的,但养些可以驮盐的骡马总还是可以的嘛,万一侥幸……嘿嘿,我是说万一,能够得到总兵大人青眼,给我们分个一勺半勺的,嘿嘿嘿……”
林子里的人终于有些不耐,但语气里流露出的情绪显然没有降低他的警剔。
他最后问道:“你说是想来经商,有什么凭证?”
沉晏昭想了想:“我有地契,算吗?”
她说完便看向轻眠。
轻眠立刻蹲下来,打开包袱从层层衣物中间掏出一个小匣子,再从小匣子的隔层里抠出来两张地契。
林子里的人也不知道怎么看清楚的,漠然道:“都拿过来。”
轻眠看向那些“老乡”,然而“老乡”们谁也没动。
林子里的人也没有出来的意思。
这就是要她们自己送进去了?
轻眠尤豫了一下,沉晏昭将地契从她手里拿了过来。
“小姐!”轻眠面色一变。
轻姎拦了一下:“小姐,还是奴婢去吧。”
沉晏昭摇摇头。
张今言道:“那我去……”
不等沉晏昭开口,林子里的人突然开口道:“就你,那个大胖丫头,你拿过来。”
张今言:“……”
轻姎轻眠:“……”
大胖丫头沉晏昭:“。”
张今言担忧地看着沉晏昭,想跟她一起去。
沉晏昭不想激化事态,低声道:“没事,我一个人去。”
“可是……”
沉晏昭轻轻冲张今言点了下头。
张今言尤豫着停下了脚步。
沉晏昭拿着地契,从河滩一步一步迈入林子深处。
脚下的砂砾声逐渐变成树叶的“沙沙”声。
林子里很黑,伸手不见五指,但她走得很稳。
隐约间,沉晏昭看见一道高大的人影正看着自己。
她立刻规规矩矩地敛眸,并不多看。
走近后微微俯身行礼,双手呈上地契:“大人。”
那人却没接,声音听不出喜怒。
“你叫我什么?”
沉晏昭恭声道:“小女见先前那支箭上有州府的官印,故而斗胆猜测您是州府的大人吧?”
对面的人没有说话。
沉晏昭能感觉到他打量的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身上。
她一动不动。
过了许久,那人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悠悠道:“乱世中还能有这样一副身子骨,可见你倒是个有福气的。”
沉晏昭:“……”
就当他是夸自己吧。
沉晏昭:“多谢大人。”
那人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气声,终于伸出手,接过了她手上的地契。
沉晏昭立刻注意到,这人手上了戴了一副极为独特的臂鞲。
看材质,似乎是玉质的?
臂鞲下方皮革延伸至手指,将他的十指都牢牢包裹起来。
她飞快地抬眼一瞥。
天色已经黑成这样了,这人脸上却仍旧带着大半张镂空面具,只露出半边棱角分明的下颌。
沉晏昭心中微微一动。
“地契不假。”那人看了片刻,便将地契还给了沉晏昭。
“是,”沉晏昭一边接过,一边陪着笑,道,“大人,那我们是不是可以……”
那人不紧不慢道:“不是要去潞州吗?我送你们一程。”
“这……岂敢劳烦大人……”沉晏昭受宠若惊,“这这这……真的可以吗……不好劳烦大人吧……”
她说着拒绝的话,面上流露的,却分明是期待的神色。
那人饶有兴致地打量她片刻,突然问道:“大胖丫头,你可有婚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