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珂没有理会陆寻屿的质问，他依旧保持着半蹲的姿势，抬起头，目光越过顾知知，直直看向陆寻屿，又扫过一旁脸色发白、摇摇欲坠的陆黎雨，最后重新回到顾知知脸上，这个铁骨铮铮的男人，此刻眼中竟浮起了泪光。
“知知，寻屿……”
陈珂的声音哽咽了。
“我对不起你们……我们全家，都对不起你们”
陆黎雨这时也上前一步，走到顾知知面前，未语泪先流，她抓住顾知知的手，手指冰凉，颤抖得厉害。
“知知……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她泣不成声，断断续续地说道。
“我们……我们刚刚才知道……三个月前……星辰那次离家出走，知知你为了救他……你……你……”
她说不下去了，捂着嘴，眼泪汹涌而出。
顾知知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她下意识地看向陆寻屿，陆寻屿的脸色也同样难看，下颌线绷得死紧。
陆黎雨强忍着巨大的悲痛和愧疚，终于把那句最残忍的话说了出来。
“你为了救星辰……失去了你们的孩子……是不是？”
最后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像重锤一样砸在在场每一个知情者的心上。
空气仿佛凝固了。
步行街的喧嚣似乎瞬间远去，只剩下陆星辰压抑的抽泣声，和陆黎雨压抑不住的呜咽。
陈珂依旧半跪在地上，这个一向如山般稳重的男人，此刻肩膀垮塌，双手掩面，无声的泪水从指缝中渗出。
顾知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往头顶涌，又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手脚冰凉。
他们……怎么会知道？
她和陆寻屿，还有南星，明明瞒得那么好！
“我们……我们真的不知道……”
陆黎雨哭得几乎喘不过气，紧紧抓着顾知知的手，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如果知道……如果知道是为了星辰……我们怎么有脸……怎么有脸还让你叫我们哥哥嫂子……还让星辰天天黏着你……”
星辰虽然年纪小，不太懂大人具体在说什么，但“车祸”、“孩子”、“对不起”这些词，以及父母崩溃的情绪，都让她感到了巨大的恐惧和不安，在陆寻屿怀里哭得撕心裂肺。
“小姑姑……舅舅……呜呜……星辰错了……星辰不乖……呜呜呜……”
顾知知看着哭成一团的兄嫂和侄儿，看着陆寻屿紧绷的侧脸和泛红的眼眶，看着南星别过头偷偷抹眼泪，看着程明羽沉默地递上纸巾……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里已是一片清明，只是鼻尖酸得厉害。
她挣开陆黎雨的手，没有去扶陈珂，也没有去安慰星辰，而是走到陆寻屿身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哭得打嗝的星辰的背，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平静。
“师兄，嫂子，你们先起来”
她看向泪流满面的陆黎雨，又看向依旧跪在地上、不肯起身的陈珂，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这件事，跟星辰无关，难道不是星辰我就能眼睁睁看着不管？是我自己的选择，是意外，孩子没了……也是意外”
她顿了顿，吸了吸鼻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颤抖。
“我们瞒着你们，就是不想让你们像现在这样，星辰没事，就是最好的结果，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你们是我的哥哥嫂子，星辰是我的侄儿，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陆寻屿抱着星辰，目光沉沉地落在顾知知挺直的脊背上，他知道她说的是心里话，但也知道，她此刻的平静下，藏着多少未曾愈合的伤痛。
他伸出手，揽住了她的肩膀，无声地给予支撑。
陈珂终于抬起头，满脸泪痕，他看着顾知知，又看向陆寻屿，嘴唇哆嗦着，想说无数句对不起，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最后，他重重地、一下又一下地，将额头磕在冰冷的地面上。
“知知……师兄对不起你……对不起寻屿……师兄欠你们一条命……这辈子都还不清……”
“师兄”
顾知知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哭腔。
“你别这样，你起来”
陆黎雨也扑过去拉陈珂。
周围的游客早已被这边的动静吸引，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
顾知知用力拉起陈珂，陆黎雨也帮忙搀扶，陈珂高大的身躯此刻显得佝偻而无力。
“都别说了”
顾知知红着眼眶，却努力扯出一个笑容，虽然比哭还难看。
“今天是大年初二，我们一家人，好不容易聚在一起，过去的，就让它翻篇，星辰，来，小姑姑抱”
她从陆寻屿怀里接过哭累了、抽抽噎噎的星辰，紧紧抱住，亲了亲她满是泪痕的小脸蛋。
“星辰不哭，没事了，小姑姑没事，舅舅也没事，爸爸妈妈也没事，我们回家，好不好？”
星辰趴在她肩头，小手紧紧搂着她的脖子，小声啜泣着。
陆寻屿走到陈珂面前，伸出手，陈珂看着眼前这只骨节分明的手，又看了看陆寻屿沉静的面容，颤抖着伸出手，紧紧握住。
两个男人之间，没有过多的言语，但这一握，包含了所有的歉意、理解，和男人之间沉重的担当。
“先回去再说”
陆寻屿沉声道。
一行人，再无游玩的心思，默默走向停车的地方，阳光依旧明媚，步行街依旧热闹，但他们的心头，都压上了一块沉重的石头。
秘密被揭开，伤口再次暴露在阳光下，愧疚与心疼，理解与释然，种种复杂的情绪交织在一起。
但无论如何，就像顾知知说的，日子还要继续，有些伤痛，或许需要更长的时间来抚平，但家人的意义，不就是在风雨来临时，互相扶持，共同面对吗？
回到“听松”汤屋，气氛依旧沉闷，星辰哭累了，趴在顾知知怀里睡着了，小脸上还挂着泪痕，顾知知小心地将她放到里间的榻榻米上，盖好被子。
南星和程明羽交换了一个眼神，知道接下来是他们的家务事，他们不便在场。
“知知，陆总，陈总，嫂子”
南星开口，语气是难得的郑重。
“我和明羽带星辰去楼下儿童乐园玩一会儿吧，星辰醒了看见我们在，也能开心点”
程明羽也点头。
“嗯，你们好好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