忙活了一整天,张汉卿回到大帅府小青楼的时候,天早就黑透了。
虽然已经是春天了,但这关外的夜风,还是带着股子透骨的凉意。可一推开那扇雕花的木门,一股子暖烘烘的热气夹杂着饭菜的香味,瞬间就把那股寒意给驱散了。
“爹!”
一声脆生生的童音,紧接着就是一个小肉团子像炮弹一样冲了过来,一把抱住了张汉卿的大腿。
六岁的张闾琪穿着一身喜庆的红色绸缎小马褂,虎头虎脑的,小脸蛋红扑扑的,眼睛亮得象天上的星星。
“哎哟,我的大儿子!”
张汉卿脸上的疲惫瞬间一扫而空。他弯下腰,一把将儿子抱了起来,在那嫩呼呼的小脸上狠狠亲了一口,胡茬扎得小家伙咯咯直笑,身子乱扭。
“今天在学堂乖不乖?有没有调皮捣蛋?”张汉卿抱着儿子往餐厅走,语气里满是宠溺。
“没!我很乖!”张闾琪挺着小胸脯,一脸骄傲地比划着名,“先生今天教我们认字了!我还学会写‘东北’两个字了!而且先生还说了,爹爹弄来的那个‘铁牛’可厉害了,能帮农民伯伯种好多好多地,以后大家就都不会饿肚子了!爹,那是真的吗?”
张汉卿笑了,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他给儿子紧了紧领口,柔声道:“是真的。有了铁牛,再加之你袁爷爷他们培育的好种子,咱们东北以后不仅能自己吃饱,还能把多馀的粮食卖到关内去,卖到外国去,换回更多好东西给琪儿买糖吃。”
走进餐厅,桌上已经摆好了饭菜。虽然是大帅府,但这顿家宴却并不奢华,四菜一汤,简简单单。红烧肉色泽油亮,清炒豆苗碧绿喜人,还有一盘煎得两面金黄的豆腐和一碗清淡的冬瓜虾仁汤。中间那盅参鸡汤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香气四溢。
母亲赵老夫人和妻子于凤至正坐在桌边等着。见爷俩进来,两人的脸上都露出了温柔的笑意。
“快洗手吃饭吧,菜都要凉了。”于凤至站起身,接过张汉卿脱下的军大衣,动作娴熟而自然,“今天特意让厨房炖了你爱喝的参鸡汤,给你补补。”
张汉卿把儿子放在椅子上,自己在于凤至身边坐下。他先给母亲盛了一碗汤,又给儿子夹了一块最肥的红烧肉。
“娘,凤至,让你们久等了。”
赵老夫人看着儿子那张明显消瘦了的脸庞,心疼得直叹气:“小六子啊,事要一件一件做,饭要一口一口吃。娘知道你忙,那是国家大事,可你也得顾着点自个儿的身子骨啊。看你这些日子,人都瘦了一圈了。”
“娘,我晓得了。”张汉卿喝了一口热汤,感觉胃里暖洋洋的,“只是现在正是关键时候,一步慢,可能步步慢。咱们东北底子薄,不想被人欺负,就得咬紧牙关,跑得快些。等忙过这一阵就好了。”
于凤至在一旁默默地给张汉卿布菜,轻声说道:“今天你在东大的演讲,外面都传疯了。我让丫鬟去街上买东西,听到好些人在议论,都说少帅文能兴学,武能强军,是东北真正的希望呢。还有那个盘尼西林,前几天厨房李妈的儿子得了肺炎,高烧不退,用了你厂里送来的药,第二天就退烧了。现在李妈见人就夸你是活菩萨。”
张汉卿笑了笑,眼神里透着一丝欣慰:“是啊,这东西不仅能救人,更是咱们的摇钱树。有了钱,才能更好地办学、强军。我现在做的这一切,不仅仅是为了应对眼前的日本人,更是为了琪儿这一代,能在一个强大、富裕、文明的国度里,无忧无虑地成长。”
张闾琪吃得满嘴是油,听到自己的名字,抬起头含糊不清地说:“奶奶,爹今天去大学堂了!爹说那里的大哥哥大姐姐都在努力学习,以后要建设家乡呢!我也要好好学习!”
“好!有志气!”赵老夫人乐得合不拢嘴,“咱们老张家,以后也要出个状元郎!”
吃完饭,张闾琪打着哈欠被奶娘抱去睡了。餐厅里安静了下来。
“汉卿,”于凤至尤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听说……又新编了三个师?这得花多少钱,耗费多少心血啊。咱们现在的力量,应该……应该够用了吧?是不是可以缓一缓?我看你太累了。”
张汉卿放下筷子,握住妻子的手,目光变得深邃而凝重。
“姐姐,树欲静而风不止啊。”他指了指窗外漆黑的夜空,“我也想让大家过几天安生日子。可是,你看看外面。日本人亡我之心不死,在边境频频挑衅。苏俄虽然被打痛了,但那是头记仇的熊,随时可能反扑。咱们若是停下脚步,示人以弱,那才是真正的取祸之道。”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远处奉天城的万家灯火。
“唯有自身足够强大,让敌人不敢轻举妄动,才能真正换来和平。这军队,就是和平的保障。为了这个家,为了这奉天城,我必须得把这把刀磨得快快的!”
回到书房,张汉卿没有休息,而是继续伏案工作。
“笃笃笃。”
“进来。”
侍卫长推门进来,敬了个礼:“少帅,兵工厂李博士来电话,说新式通用机枪的测试结果出来了,性能非常稳定,随时可以量产!”
张汉卿眼睛一亮,接过电话听了一会儿,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好!太好了!告诉李博士,让他放开手脚干!缺什么尽管说!”
挂断电话,他独自在书房里坐了一会儿。桌上放着那本厚厚的《东北五年发展规划》,翻开的书页上,密密麻麻地记录着各项数据和目标。
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沉甸甸的责任,也是他对未来的承诺。
夜深了,张汉卿回到卧室时,于凤至已经睡下。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温热的牛奶,压着一张字条:“早点睡。”
他轻轻吹灭油灯,躺在妻子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