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天，旅顺城外的空气里都带着股铁锈味。
凌晨五点，天还没亮，东集团总指挥黄显声站在曹家屯的掩体里，手里掐着表。
“时间到！开炮！”
“轰隆隆——！！！”
随着一声令下，大地猛地一颤。集结在东线的两百多门大炮同时发出了怒吼。
75毫米山炮、105毫米榴弹炮，还有那几门刚运到的150毫米重型榴弹炮，象是在比赛谁嗓门大一样，把成吨的钢铁和炸药倾泻到了对面的山头上。
那是鸡冠山。
旅顺北部的屏障，也是日军防御体系里最硬的一颗钉子。
山头上瞬间被火光复盖，爆炸声连成了一片，根本分不出个儿来。石头崩裂，树木燃烧，钢筋混凝土的碉堡在火光中若隐若现。
“这动静，够鬼子喝一壶的了！”旁边的参谋长喊道。
“别高兴太早。”黄显声放下望远镜，脸色凝重，“小鬼子在这儿经营了几十年，那就是个地下城。光靠炮轰，炸不塌他们的乌龟壳。最后还得靠弟兄们拿命去填。”
一个小时的炮火准备后，冲锋号吹响了。
“冲啊！”
第四师十团团长韩光第，把自己那顶钢盔往下一拉，端着冲锋枪第一个冲出了战壕。
“一营跟上！二营掩护！把那面旗子给老子插上去！”
成百上千的东北军战士，像潮水一样涌向鸡冠山。
然而，就在他们冲到半山腰的时候，原本沉寂的日军阵地突然复活了。
“哒哒哒哒哒！”
无数个隐藏在岩石缝里、废墟下的暗堡突然喷出了火舌。九二式重机枪那沉闷的射击声，象是在敲打着每一颗心脏。
子弹象雨点一样泼洒下来，冲在最前面的战士们像割麦子一样倒下了一片。
“隐蔽！快隐蔽！”
“卫生员！救人！”
战场上瞬间变成了地狱。日军的火力配置极其刁钻，形成了无死角的交叉火网。还有那些该死的掷弹筒，躲在反斜面后面，“通通通”地发射着榴弹，专门炸趴在弹坑里的人。
“团长！三连长牺牲了！二连伤亡过半！鬼子的暗堡太多了，根本冲不上去！”通信员哭着跑回来报告。
韩光第眼珠子都红了，他一把揪住通信员的领子：“哭个屁！给老子告诉爆破组，把炸药包都带上！机枪掩护！就算是爬，也要爬到鬼子眼皮子底下，把炸药塞进他们嘴里！”
“是！”
惨烈的攻坚战开始了。
没有巧劲可使，全是硬碰硬。
一个爆破组的战士，背着二十斤重的炸药包，在战友尸体的掩护下，一点点往上挪。子弹在他身边打得泥土飞溅。
就在离日军暗堡还有十几米的时候，一颗子弹打中了他的大腿。他闷哼一声，却没停下，咬着牙继续爬。血在身后拖出了一条长长的痕迹。
终于，他爬到了射击死角。他拉燃了导火索，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把炸药包塞进了射击孔，然后猛地用身体堵了上去。
“轰！”
一声闷响，暗堡被炸开了花，里面的机枪哑火了。
“好样的！弟兄们，别让他白死！冲啊！”
象这样的场景，在鸡冠山的每一个角落都在上演。
这是一场意志的较量。日军仗着工事死守，东北军仗着血性硬攻。
从清晨打到黄昏，整个鸡冠山的山坡上，已经铺满了尸体。鲜血把黑色的岩石都染成了暗红色，滑腻得让人站不住脚。
“师座，十团快打光了！是不是让他们撤下来修整一下？”指挥部里，参谋长看着伤亡报告，心疼得直哆嗦。
“撤？往哪撤？”黄显声猛地转过身，眼睛里全是红血丝，“咱们撤了，鬼子就能喘过气来！这口气要是泄了，这座山就再也拿不下来了！”
他抓起电话，声音嘶哑地吼道：“命令预备队十二团，全给我压上去！告诉韩光第，老子不要伤亡数字，老子只要鸡冠山！天黑之前拿不下来，让他提头来见！”
“还有，把师属炮兵团给我拉到前沿去！直瞄射击！给我把那些碉堡一个个敲掉！”
这种不要命的打法，终于收到了效果。
在付出了一千五百多人的惨重代价后，日军的防线终于松动了。
“杀！”
韩光第浑身是血，骼膊上缠着绷带，带着最后的突击队冲上了主峰阵地。
那是白刃战。
没有枪声，只有剌刀入肉的闷响，和垂死的惨叫。
当最后一面膏药旗被扯下来踩在泥里，当青天白日满地红的军旗在硝烟中升起的时候，太阳正好落山。
夕阳如血，照在那些年轻的、残缺不全的尸体上，显得格外悲壮。
韩光第拄着枪，站在山顶上，看着脚下这片用血肉换来的阵地，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赢了……咱们赢了……”
鸡冠山拿下来了。但这只是旅顺外围的第一道防线。前面，还有更多的山头，更多的碉堡，在等着他们。
黄显声站在远处，看着那面旗帜，缓缓摘下了军帽。
“弟兄们，走好。这笔帐，咱们慢慢跟小鬼子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