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政令象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雨,席卷了东北的官场和乡村。
震动过后,有人惶惶不安,有人冷眼旁观,但也有人,敏锐地嗅到了改变命运的机会。
半个月后,张汉卿再次轻车简从,这次直接去了之前那个拆拖拉机的李家屯。
他要看看,他那剂“猛药”下去,到底有没有起一点效果。
车子刚进屯子,就感觉气氛不太一样了。
屯子口的祠堂外墙上,那张巨大的《公务人员招考条例》布告前,围着一圈人,虽然大多还是看热闹,但指指点点的议论声中,多了些不一样的东西。
“……瞧见没?要认字,要会算数!俺家大小子要是能考上,那就是吃皇粮的了!”
“做梦吧你,你家小子才认识几个大字?”
“那咋了?不是说了有夜校吗?俺明儿就让他报名去!白天干活,晚上学!万一呢?”
屯子里那条土路也比上次干净了些,几个半大孩子拿着扫帚,在老师的带领下有模有样地打扫,看见汽车,好奇地张望,但没敢围上来。
张汉卿没去惊动屯长,直接让车开到上次那片地头。
景象让他微微一愣。
那台被拆散的“开拓-1型”拖拉机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台虽然老旧、但明显被仔细擦拭保养过的同类拖拉机,正在地里吭哧吭哧地翻着土。驾驶座上,坐着一个二十出头的精壮小伙,操作得还有些生疏,但架势挺认真。
地头蹲着几个人,其中一个正是上次拆零件的老汉,正眼巴巴地看着,旁边还站着一个穿着蓝色工装、背着帆布工具包的技术员。
张汉卿走过去,那技术员先看见了他,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赶紧立正敬礼:“少帅!”他是农垦总公司下属维修站的。
老汉和那小伙也吓了一大跳,手足无措地站起来。
“老乡,这拖拉机……”张汉卿指着地里那台。
“长官……不,少帅!”老汉脸涨得通红,搓着手,又是惭愧又是激动,“上次是俺老糊涂了,糟塌了好东西!多亏了这位赵技术员,带着零件来,不但把俺拆坏的那台修好了,还教会了俺家二小子怎么开、怎么保养!您看,这地翻得多深、多匀实!顶得上十头牛!”
那叫赵技术员的年轻人有些不好意思:“少帅,这是我们维修站应该做的。站长说了,以后我们每个月都来巡回,机器坏了随时可以捎信,我们还定期教大家怎么日常保养。”
张汉卿脸色稍霁,点了点头:“很好。就是要这样,机器发下去,服务要跟上。”他看向老汉,“现在觉得这铁牛怎么样了?”
“好东西!真是好东西!”老汉竖起大拇指,“就是喝油金贵点……不过技术员说了,公家有补贴,还能用粮食换油票,算下来,还是比养牛划算!劲儿大,不歇气!”
正说着,屯子方向跑来一个穿着新式学生装的半大男孩,气喘吁吁地喊:“爹!爹!陈校长让我来告诉你,县里夜校的老师今晚就到咱屯祠堂开课,教认字和算盘!哥,你也得来,教开拖拉机的也讲保养课!”
“哎!去!一定去!”老汉连忙答应,脸上乐开了花。他转向张汉卿,有些讨好地说:“少帅,您那个新政……好!真好!俺家大儿子,已经报名夜校了,说要考那个什么……公务员!俺家那丫头,也送去学堂了,先生夸她灵光呢!”
变化虽然细微,但确确实实发生了。利益驱动,永远比空口说教有力。
张汉卿又走访了几户人家。有一户姓张的“示范户”,成了屯子里的话题中心。这张家原本是屯里最穷的,男人早逝,只剩下寡妇带着一儿一女。以前受尽白眼,女孩更被认为是拖油瓶。
新政下来后,张家女儿因为读过几年私塾,认得字,第一个报名参加了县里办的“女子速成师范班”,三个月速成后,居然被分配到邻村小学当了代课老师,一个月能拿三块大洋!儿子进了夜校学拖拉机维修,也被维修站看中,成了实习学徒,有补贴。
短短几个月,张家居然翻修了漏雨的茅草屋,饭桌上也能见点荤腥了。寡妇张婶现在走路都带风,见人就说:“少帅的新政好!谁说女子不如男?俺家闺女挣得不比男人少!读书就是有用!”
活生生的例子,比什么宣传都管用。屯子里不让女娃读书的声音小了很多,甚至有几户主动把女孩送到了学校。虽然“赔钱货”的观念不可能一下子根除,但坚冰已经裂开了缝隙。
离开李家屯时,张汉卿的心情比来时好了不少。但他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一个靠外部激励和典型带动勉强撬动的开始。真正的思想解放,任重道远。
“去师范学校。”张汉卿对司机说。他要看看,未来负责“启蒙”的人,培养得怎么样了。
奉天省立第一师范学校,同样是新址新气象。校园里,男女学生都有,穿着统一的校服,捧着书本行色匆匆。张汉卿的到来引起了小范围的骚动,但很快在校长和老师的维持下平静下来。
他特意去听了“乡村教育法”和“民众心理”这两门新课。讲台上,从北平请来的教授正在讲如何针对农民特点进行教程,如何破除迷信。底下的学生,尤其是那些从农村考出来的,听得格外认真,眼中充满了改变家乡的渴望。
张汉卿还去看了一个特殊的“速成班”,里面坐着的多是二十到四十岁的成年人,有退伍士兵,有粗通文墨的店员,甚至有几位决心出来做事的年轻寡妇。他们将在半年内,被强化培训成乡村教师或基层办事员。课程紧张,条件艰苦,但每个人眼中都有火。
“这些都是种子。”张汉卿对陪同的校长说,“把他们撒下去,也许很多会被石头压住,晒死,但只要有十分之一能发芽,就能带动一片。”
“少帅说得是,我们一定严格选拔,用心培养。”
视察完师范学校,张汉卿又马不停蹄地赶往下一个点——刚刚挂牌成立的“东北第一机床厂技工学校”。这里,则是为他的工业帝国培养“手脚”的地方。
车间改成的教室里,机器轰鸣。年轻的学徒们在老师傅的指导下,学习操作车床、铣床,辨认图纸,使用卡尺。空气里弥漫着切削液和金属粉末的味道,汗味,还有一股蓬勃向上的朝气。
一个看起来只有十六七岁、脸上还带着稚气的学徒,正聚精会神地车着一个齿轮胚。他手法还有些生涩,但眼神专注。张汉卿走过去,拿起他旁边一个已经车好的零件看了看,精度居然相当不错。
“小伙子,叫什么?哪里人?”
那学徒吓了一跳,看到是少帅,紧张得话都说不利索:“报……报告少帅,我叫田铁柱,辽阳……辽阳人。”
“怎么想来学这个?”
田铁柱挠挠头,憨厚地笑了:“村里都说,学好这个,就能进大工厂,挣大钱,娶媳妇。俺爹说,比种地有出息。少帅,俺……俺想开坦克!造坦克也行!”
朴实的话语,朴实的梦想,却让张汉卿看到了最坚实的希望。他的军队需要枪炮,他的工厂需要机器,但更需要成千上万个田铁柱这样,愿意学习、渴望改变的青年。
从技工学校出来,华灯初上。奉天城的夜晚,比以往更加明亮了些,工厂区的灯火彻夜不熄。
王守仁递上一份报告:“少帅,各县初步统计,新颁布的招考公告后,夜校报名人数激增三倍,其中两成为女性。师范和技工学校招生也大幅超额。不过……旧官吏中,抵触情绪很大,阳奉阴违、消极怠工者不少。各地也偶有谣言,说新学是‘洋教’,女子读书会‘败门风’等等。”
“预料之中。”张汉卿看着窗外流动的灯火,语气平淡却坚定,“改革就是利益的重新分配,总会有人不满意。对于旧官吏,考核期限一到,严格执行!该撤的撤,该换的换!腾出位置,给那些通过考试、有真才实学的新人!对于谣言,让宣传队去辟谣,让‘示范户’去说话!必要时,抓几个典型,敲山震虎!”
“告诉下面的人,别怕阵痛,别怕骂名。历史会记住,是谁在这片黑土地上,除了播下工业的种子,还试图播下文明的种子。我们现在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给未来这个国家,打造一副更坚韧的筋骨,一颗更清醒的头脑!”
“这场思想解放的战争,没有硝烟,但同样重要,同样必须打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