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令官饭田祥二郎的嘴唇翕动着,最终只是发出了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那声音干涩得像是枯叶摩擦。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摇了摇头,目光空洞地掠过加藤道雄急切的脸,投向掩体渗水的混凝土墙壁,仿佛能看穿厚实的土层,看到外面那片正在崩毁的炼狱。
“撤?加藤君” 饭田的声音飘忽而虚弱,带着一种认命般的死寂,“你看看我们,还拿什么撤?士兵们还能拿得动枪的,都填进了前面的缺口。伤员挤满了每一个地下室和坑道,没有医药,没有食物,连干净的水都快没了。车辆?大部分被炸毁,剩下的也缺油少弹。至于突围的路线”
他惨然一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支那军早已在外围织好了天罗地网。他们的炮兵像长了眼睛,我们的集结地、可能的撤退路线,都在他们的炮火覆盖之下。更别说” 他顿了顿,眼中终于闪过一丝实质性的恐惧,“他们的飞机,整天像秃鹫一样在我们头顶盘旋。离开掩体,离开这些残垣断壁,在开阔地带行进,那和自杀有什么区别?三十军自徐州战役开始,就注定要在这里,在这座古老的城池里,流尽最后一滴血。消亡,是我们的宿命。”
加藤道雄听着这番绝望至极的话语,看着上司那已然失去所有光彩的眼神,知道再多的劝谏也是徒劳。一股冰冷的无力感从脚底蔓延至全身,他闭上了眼睛,深深地、沉重地叹了口气。这叹息声中,有对局势的绝望,有对同僚冥顽的无奈,更有对麾下将士即将迎来最终命运的无尽悲凉。
掩体外,中国军队的炮火乐章依旧在狂暴地演奏,丝毫没有停歇的迹象。日军的炮兵?早在数日前,86军集中优势的榴弹炮群和机动灵活的火箭炮部队,通过前沿观察哨的精准引导和空中的侦察校准,已经将三十军残存的、暴露的炮兵阵地一一“点名”、彻底摧毁。如今,日军阵地上只剩下零星、绝望的迫击炮还击,那微弱的声音瞬间便被淹没在铺天盖地的炮火轰鸣中。
而天空,更是日军的禁域。歼六战斗机,时而双机编队,时而四机巡逻,以绝对的优势掌控着徐州上空的制空权。它们如同威严的鹰隼,任何试图冒头的日军火力点、人员集结,甚至只是稍微大一点的烟尘移动,都可能招致它们致命的俯冲扫射或火箭弹攻击。曾经不可一世的日军航空兵,在此地早已不见踪影。
徐州城东,一处经过加固的前沿观察所内。
86军军长周杰放下手中的高倍望远镜,揉了揉因长时间观察而有些酸涩的眼睛。镜筒中,那座曾经巍峨的徐州古城墙,如今已化为一片绵延的、参差不齐的瓦砾堆,只有少数几段残垣倔强地指向天空,如同巨兽死去的嶙峋骨骼。昔日城门楼的位置,只剩下一个巨大的、冒着黑烟的缺口。
“唉” 周杰不自觉地轻叹一声,“多好的城墙,上千年的古迹,就这么打成一片废墟了。” 他的语气中带着军人罕见的惋惜。作为指挥官,他深知这是夺取坚城必须付出的代价,但作为一名中国人,看到承载着历史与文化的古迹毁于战火,心中难免怅然。
站在他身旁的参谋长周信闻言,将目光从作战地图上抬起,接口道:“军座,城墙是死的,人是活的。古迹毁了固然可惜,但只要能把鬼子彻底赶出去,解放徐州城里的百姓,保住咱们更多战士的性命,这代价就值得!城墙没了,将来咱们可以照着原样,甚至建得更好!可要是因为顾忌城墙,让战士们多流血牺牲,那才是真正的损失。”
周杰点了点头,参谋长的话说到了他心坎里。战争是残酷的取舍,军人的职责是以最小的代价夺取胜利,保护更多该保护的人。他重新举起望远镜,眼神变得锐利如刀:“炮火准备差不多了。命令坦克营,按预定方案,出击!”
随着命令下达,前沿阵地震耳欲聋的炮击声终于渐渐稀疏、停止。短暂的寂静之后,另一种更具压迫感的轰鸣从后方传来,越来越响,大地开始微微震颤。
首先越过废墟线的,是86军装甲团的先头坦克连。十余辆德制四号中型坦克如同从钢铁巢穴中涌出的巨兽,它们粗大的履带板沉重地碾过破碎的城墙砖石、扭曲的钢筋和尚未熄灭的余烬,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咔嚓”声响。粗长的75毫米主炮低垂着炮口,随时准备喷吐死亡。厚重的前装甲在穿透烟尘的阳光照射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显得威武而狰狞。车长们从打开的舱盖中探出半个身子,戴着防撞皮帽和风镜,警惕地扫视着前方每一处可能藏匿敌人的废墟和断壁。
坦克没有在城墙废墟处过多停留,它们保持着严谨的战斗队形,轰隆隆地继续向城内深处推进。履带过后,留下两道清晰的辙印和更细碎的瓦砾。
紧跟在坦克身后的,是86军的步兵弟兄们。他们以班排为单位,依托坦克的掩护,呈战斗队形快速跃进。士兵们脸上涂着烟灰油彩,钢盔下的眼神专注而机警,手中的中正式、捷克式或p40冲锋枪枪口随着视线移动,指向每一个可疑的角落。他们步伐坚定,踩过焦土和废墟,紧随着钢铁前锋,如同决堤的洪流,涌入这座饱经战火的城市。
最初的推进异常顺利,几乎看不到有组织的抵抗。日军显然放弃了外围和城墙区域的固守,将残兵收缩到了城内更加错综复杂的街巷之中。
然而,巷战的残酷性很快便显露出来。
当先头的一辆四号坦克碾过一堆坍塌的房梁,即将拐入一条相对狭窄的街道时——
“砰!”
一声清脆而突兀的枪响,从左前方一栋半边倒塌、但二楼窗口仍完好的砖石小楼内传出!子弹并非射向厚重的坦克装甲,而是精准地找到了紧随坦克侧翼的一名步兵!
“呃啊!” 一名正依托坦克车身观察前方的班长猛地身体一颤,左臂衣袖瞬间被鲜血浸透。。
“三点钟方向!那栋塌了半边的青砖楼,二楼窗口!火力压制!”一连长在枪响的瞬间便根据子弹轨迹和溅起的烟尘锁定了目标,嘶哑的吼声穿透了短暂的混乱。
命令刚落,一连的士兵们反应极快!
“砰砰砰砰砰——!”
率先开火的是担任掩护任务的步兵班,五六式半自动步枪清脆连贯的射击声顿时响成一片,炽热的子弹如同泼水般泼向那栋残破的二层小楼。子弹打在裸露的砖墙、断裂的水泥横梁和破碎的窗框上,溅起密集的火星和烟尘,碎砖屑簌簌落下,瞬间将那扇窗户笼罩在一片混乱之中。
楼内,那名偷袭得手的日军狙击手在开完一枪后,便如同受惊的老鼠,立刻缩回了窗后的阴影里。子弹“啾啾”地擦过窗沿或射入室内,打在墙壁上发出“噗噗”的闷响,他紧紧贴在冰冷的墙壁后,能听到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和外面密集的弹雨声。
“八嘎呀路!” 听着外面中国军队迅猛的反击火力,这名日军士兵被激起了凶性,也夹杂着被压制的憋屈。他猛地吸了一口气,趁着外面枪声稍歇,冒险再次闪身到窗口,凭着印象朝着刚才中国士兵大致的方向,也不仔细瞄准,拉动枪栓,“砰”地又是一枪!
“砰!”
“砰!” 几乎是同时,附近另一个隐蔽点也响起了三八式步枪特有的清脆声响。显然,这里不止一个鬼子,他们形成了交叉火力点。
然而,拉一栓打一枪的手动步枪射速,在自动和半自动武器面前劣势尽显。一连的士兵们在连长和班排长的指挥下,已经迅速分散寻找掩体,并组织起了更有效的反击。鬼子的冷枪虽然造成了一定的威胁和骚扰,但想再取得像第一枪那样的战果已很难。反倒是他们每次开枪暴露的位置,都会招致更猛烈的子弹洗礼。
“他娘的,狗日的不止一个!缩在墙后面跟老子捉迷藏呢!” 一连长躲在一堵半截断墙后,观察着前方。那是一片由倒塌房屋形成的复杂废墟地带,一道半人高的、用碎砖和麻袋勉强垒起来的矮墙成了鬼子主要的掩体。鬼子狡猾地利用地形,打一枪换一个位置,虽然火力不强,但很烦人,阻碍了部队的推进。
“不能跟他们在这耗!炮排!” 一连长扭头朝后喊道,“看到前面那道矮墙没有?后面至少猫着两三个鬼子,给老子敲掉它!”
“是!” 炮排排长张二娃高声应道。他身材精干,皮肤黝黑,一双眼睛在硝烟熏黑的脸上显得格外有神。他迅速观察了一下地形和距离,朝着自己排里的两个迫击炮组一挥手:“一班,正前方,敌临时掩体,距离约一百二十米,风向偏东微风,准备射击!”
两个炮组立刻行动起来,动作麻利地在相对平整的废墟空地上架起80毫米迫击炮。副射手打开弹药箱,取出炮弹,拧掉保险帽。张二娃单膝跪在炮位侧后方,伸出右手大拇指,闭上左眼,用经典的“跳眼法”结合经验快速测距。他眯着眼,视线穿过拇指,对准目标矮墙,口中念念有词地计算着。
“方向好!标尺xxx,一发试射,放!” 张二娃果断下令。
“嗵!” 一声闷响,炮口火光一闪,一发迫击炮弹冲出炮口,带着轻微的呼啸声,划出一道优美的抛物线,朝着目标落去。
“轰!”
炮弹在矮墙前方约五六米处爆炸,掀起一片泥土和碎砖。虽然没有直接命中,但爆炸点很近。
“八嘎呀路!” 矮墙后传来鬼子气急败坏的惊叫和一阵骚动。炮弹破片和冲击波显然让他们感受到了死亡的威胁。
“修正!加五米!一发,放!” 张二娃根据炸点迅速调整。
“嗵!”
第二发炮弹呼啸而出。
“轰隆!” 这一次,炮弹几乎紧贴着矮墙后方爆炸!爆炸的火光和烟尘将那段矮墙彻底吞没,破碎的麻袋和砖块被炸得四处飞溅。
“打中了?!” 有战士兴奋地喊道。
然而,烟尘稍散,矮墙后竟然又响起了三八式步枪的射击声,虽然显得慌乱,但证明仍有活口。
“狗日的命挺硬!没炸死!” 一连长啐了一口,“张二娃,别给他们喘气机会!覆盖射击!”
“明白!” 张二娃眼神一冷,对着两个炮组吼道,“目标不变!五发急速射!放!”
“嗵!嗵!嗵!嗵!嗵!”
五声发射闷响几乎连成一片,间隔极短。五发迫击炮弹次第升空,在空中形成一片小小的死亡乌云,然后接连砸向那段倒霉的矮墙及其后方区域。
“轰!轰轰轰轰——!”
连续的爆炸声震耳欲聋,一团团火光和浓烟在那片狭窄的区域接连绽放、融合,最终形成一片持续燃烧和弥漫烟尘的死亡地带。灼热的气浪裹挟着致命的破片和碎石呈球形扩散,矮墙被彻底炸塌、掀翻,后面可能存在的简易防炮洞或藏身之处在如此密集的炮火覆盖下,绝无幸理。
烟尘在晨风中缓缓飘散,带着浓烈的硝烟与血腥味。一连的战士们保持着战斗队形,枪口警惕地指向各个方向,一步步朝着刚才被五发迫击炮覆盖的矮墙废墟推进。脚下是滚烫的瓦砾和尚未熄灭的余烬,每一步都需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