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墙残垣间,景象惨烈。矮墙已被彻底炸塌,破碎的砖石和麻袋碎片下,压着几具血肉模糊的日军尸体。然而,令人心悸的是,废墟中竟然还传出断续的、非人的哀嚎与呻吟。
“啊妈妈桑妈妈桑”
“救救我好痛眼睛看不见了“”
只见三个尚未断气的日军士兵以扭曲的姿势瘫在瓦砾中。其中一个面朝下,整个后背和头部被烧得焦黑一片,衣物与皮肤粘连,惨不忍睹,他徒劳地伸着一只焦黑的手,在空中无力地抓挠。另一个侧躺着,半截身子被一块巨大的水泥板压住,只有上肢还在微微抽搐,嘴角不断溢出混合着尘土的鲜血。第三个仰面躺着,脸上一片血肉模糊,似乎被弹片或碎石正面击中,一只眼睛成了血窟窿,他无意识地重复着含糊的日语句子,声音嘶哑绝望。
这如同地狱绘卷般的惨状,让一些年轻的新兵脸色发白,喉头滚动。但更多的老兵眼神冰冷,握着枪柄的手更紧了。他们见过太多同胞死在鬼子枪下,见过被屠戮的村庄,心中只有复仇的火焰。
一连长铁青着脸扫视了一眼,眼中没有丝毫怜悯,只有一种执行必要程序的冷酷。他吐掉嘴里的沙土,声音斩钉截铁:“弟兄们,送这些畜生上路,让他们早点回去见他们的‘天皇’!手脚利索点,我们没时间耗在这里!”
“是!连长!”
“收到!”
几名老兵应声出列,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们端起手中的五六式半自动步枪或冲锋枪,走到适当的距离,枪口指向那些仍在痛苦挣扎的躯体。
“砰!”
“砰!砰!”
短促而果决的枪声接连响起,在废墟间回荡,很快又归于沉寂。那令人不适的哀嚎声彻底消失了,只剩下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和远处隐约的枪炮声。
“检查一下,补枪确认。一班负责警戒四周,其他人继续前进!” 一连长下达命令干脆利落。部队迅速整理队形,绕过这片小小的死亡区域,再次以坦克为前导,向着徐州城更加错综复杂、危机四伏的纵深地带挺进。
此时,整个徐州城已化为一台巨大的、嘈杂而致命的战争机器。枪声从四面八方传来,时而是爆豆般的步枪、冲锋枪对射,时而是机枪持续的咆哮,时而夹杂着手榴弹沉闷的爆炸。不同番号的中国部队,正从多个方向,像无数把尖刀,顽强地向着日军最后的顽抗区域插去。
德制四号坦克沉重的履带碾压过碎石和瓦砾,发动机的轰鸣声如同巨兽的喘息,在断壁残垣间回荡,传得很远,既是己方步兵的定心丸,也是对残余日军的死亡宣告。它们沿着还能勉强辨认的街道推进,炮塔缓缓转动,黑洞洞的炮口和并列机枪扫视着每一个窗口、每一个巷口。
“哒哒哒哒——!”
突然,右前方一栋相对完好的二层砖木结构小楼,二层的一扇窗户内,猛地喷吐出炽烈的火舌!一挺日军九二式重机枪开火了!”地打在四号坦克前装甲和炮塔侧面,溅起一连串耀眼的火花,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撞击声。少数流弹打在跟随坦克的步兵附近,激起一蓬蓬尘土。
“敌机枪!两点钟方向,二楼窗口!” 坦克车长在车内通讯频道中大吼,同时手动旋转炮塔。炮手迅速通过潜望镜和瞄准具锁定了那个正在持续喷吐火光的窗口。
“穿甲弹装填!” 车长命令。
“穿甲弹好!”装填手应道,将一枚75毫米被帽穿甲弹塞进炮膛,关闭炮闩。
炮手微调着瞄准十字线,尽管坦克在轻微颠簸,但那栋楼是静止目标,距离不过百余米。
“目标锁定!”
“放!”
车长一声令下,炮手猛地踩下击发踏板。
“轰——!!”
坦克车身猛地向后一坐,炮口制退器喷出大团炽热的火光和浓烟,炮塔内瞬间被发射药的气味充满。炮弹以极高的初速脱膛而出,几乎在炮口焰闪现的同时,就命中了目标!
“轰隆!!!”
那栋二层小楼的二楼正面墙体,仿佛被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砖石、木料、连同里面的人和机枪,在惊天动地的爆炸中瞬间粉碎、抛洒!整栋楼的结构遭受致命打击,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在烟尘弥漫中轰然向内坍塌下去,变成一堆冒烟的废墟。
坦克的发动机再次低沉地轰鸣起来,履带转动,碾过街道上散落的砖块,毫不停留地继续向前推进。车组成员甚至没有多看一眼那堆废墟——在这种程度的巷战中,这种程度的反击与清除,已是家常便饭。他们的任务,是继续深入,用钢铁和火焰,为后续步兵清理出一条相对安全的通道,将盘踞在城内的残敌,一点一点,彻底碾碎。
徐州城内逐街逐巷、逐屋逐院的残酷清剿,如同用最细密的篦子梳理一头狂暴巨兽的脏腑,整整持续了一个漫长的白昼。枪声、爆炸声、呼喊声、建筑倒塌声,此起彼伏,在不同的街区轮番上演着攻防与毁灭的戏码。直到夕阳西下,将天际染成一片血与火交融的昏红,城内的交火声才逐渐变得稀疏、零落,最终化为一种令人心悸的、充满不确定性的寂静。只有极远处偶尔传来的、不知是冷枪还是手榴弹的闷响,提醒着人们,战斗远未真正结束,只是被浓重的夜色暂时掩盖。
无法在黑夜中继续高效、安全地进行大规模清剿行动,中国军队的各攻击部队相继接到命令,在已经肃清的区域或巩固的阵地转入防御和休整。一堆堆用于取暖、照明和加热食物的篝火,在废墟间的空地上、相对完整的院落里、以及被临时改造为营房的破损建筑前点燃。跳动的火焰驱散了江南春夜的寒意,也映亮了一张张疲惫却坚毅的面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