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刚落,另一侧一位穿着呢子军装、肩扛上将衔的老资格将领皱起了眉头,质疑道:“健生兄此言,道理上说得通。但洋人不是三岁孩童,他们会信吗?况且,如此公开将周正划出去,会不会反而让人觉得我们是在推诿责任,甚至是在包庇周正?毕竟,他名义上还是中国人,打的还是抗日的旗号。”
这时,一直沉默的总参谋长何应钦开口了,他的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信或不信,是洋人的事。但我们必须要做出这个姿态,而且要快!目前之局势,洋人的压力是实打实的,他们在租界有侨民,在长江有军舰,在国际上有话语权。若应对不当,引发外交危机甚至联合干涉,以我国目前之实力与国际处境,绝难承受。至于是否包庇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周正若真有心为国,自当理解中央之难处,并自行承担其行为引发之国际后果。当务之急,是避免战火未平,又添外患!”
何应钦的话,点明了问题的核心——利弊权衡。在座众人都是政治与军事上的老手,自然明白其中关节。捖夲鉮占 更薪最哙与可能到来的、无法承受的外交灾难相比,与周正“切割”所带来的面子损失和政治上的些许被动,似乎成了不得不付出的代价。几道目光偷偷瞥向首座。
蒋委员长一直紧绷着脸,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着,陷入了长时间的、内心剧烈挣扎的沉思。白崇禧的建议,他何尝没有想到?这几乎是眼下唯一看似可行的“止损”方案。但这意味着要向国内外公开承认,自己手下最具战斗力的一支方面军已经“失控”,这对他的威望、对中央政府的权威,无疑是沉重打击。然而,想到英美等国领事语气强硬的照会,想到可能到来的经济制裁甚至军事威胁,再想到党内党外、国内国际的错综复杂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里面只剩下一种冰冷的、属于政治家的算计与无奈。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再次扫过全场,最终定格在白崇禧身上,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不容更改的决断:“就按健生说的办。以军事委员会的名义,即刻拟定正式声明及外交照会文稿,核心要义便是澄清周正部之独立性质,强调我国府对此次事件无直接指挥与管控能力,其责任应由其自身承担。措辞要讲究,既要划清界限,又不宜过于刺激周正面引发其激烈反弹,亦不可过于软弱让洋人觉得我们在敷衍。此事” 他略一停顿,“就由健生兄全权负责协调外交部、宣传部具体操办,速办速决!”
“是!委员长。”白崇禧肃然起身,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唯有镜片后的眼神显得格外专注。会议室内凝滞的空气随着这个明确的指令似乎流动起来,却也带来了另一种沉重。委员长挥了挥手,众人如蒙大赦,却又心事重重地依次起身,敬礼后默默退出了会议室,沉重的军靴踏地声在走廊里渐次远去。
白崇禧没有耽搁,他深知此事刻不容缓,必须赶在舆论进一步发酵、外国军舰可能做出更实质性动作之前,完成这次艰难的“切割”。他立刻返回自己的办公室,召来了机要秘书和熟悉外交文牍的幕僚,闭门商议。如何措辞既能满足洋人“追究责任”的表面需求,安抚租界情绪,又能将对中央权威的损害降到最低,避免过度刺激周正导致不可预测的后果,这其中的分寸拿捏,需要极高的政治技巧。办公室里很快响起了压低的讨论声、翻阅文件声和打字机断断续续的嗒嗒声。
几乎就在同一时间,远在南京周家军司令部的周正,对于黄浦江对岸那场由日本人自导自演、正引发国际轩然大波的阴险闹剧,还尚未接到系统的报告。他的注意力,依然牢牢锁定在上海前线的军事推进上。
他站在巨大的上海战区地图前,手指沿着反复拉锯的战线移动,眉头微蹙,心中升起一丝疑虑。“鬼子在上海的残余兵力,经过连番消耗,按理说早该见底了。江防被我们重炮犁了一遍又一遍,他们的兵员补充和物资补给线基本被切断怎么抵抗意志还这么顽强?” 他低声自语,怀疑日军是否暗藏了预备队,或者通过某种不为人知的方式获得了增援。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未等回应,参谋长周虎便拿着一份刚刚译出的电文和几张显然是匆匆弄来的、还带着油墨味的报纸快步走了进来。他的脸色异常凝重,甚至带着一丝罕见的急迫。
“司令,上海前线,出问题了!不是军事上的,是政治和外交上的!” 周虎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速很快,他将电文和报纸一起摊在周正面前的桌面上。
周正目光一凛,从地图上收回视线:“问题?什么性质?” 他一边问,一边快速扫向那些材料。电文是情报部门从上海租界内紧急传回的摘要,而报纸上的头版头条和触目惊心的照片,瞬间让他明白了大概。
“昨天,有几个西洋人,出现在日军前沿阵地,似乎在搞什么‘慰问’,然后恰逢我军进行例行炮火覆盖,那几个洋人所在区域被击中,据说死伤惨重。” 周虎指着报纸上模糊但煽动性极强的照片和标题,“现在租界里炸锅了,各国领事馆门口挤满了抗议的人,洋人报纸把我们形容成屠杀平民的野蛮军队,要求严惩凶手、赔偿道歉。而且” 他顿了顿,抽出一份单独的电报,“重庆方面反应很快,蒋委员长已经授意,准备发表正式声明,宣称您和您的部队早已脱离国民革命军序列,自成体系,此次事件纯属您的独立军事行为,与国民政府无关,责任应由您和我们周家军自行承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