摄政王的书房，位于王府前院最深处，独立一座两层小楼，四周有亲兵把守，寻常仆役不得靠近。这里不仅是顾衡处理政务的地方，也存放着诸多机要文书，可谓王府重地。
当顾衡带着身后那个“小尾巴”走进这方肃穆天地时，守在门外的两名亲兵明显愣了一下，目光在苏娇娇身上快速掠过，随即训练有素地低下头，行礼：“王爷。”
心中却是骇浪滔天。王爷竟然带女子进书房？还是那位暂居府中的娇公主？
顾衡面不改色，只微微颔首，推开了厚重的梨木雕花门。
书房内陈设简洁而大气，迎面是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背后是顶天立地的书架，上面整齐码放着各类书籍卷宗。另一侧设有一张待客的矮榻和茶几，墙上挂着几幅意境深远的山水画，角落里一只青铜兽首香炉正吐出袅袅青烟，是清冽的松柏香，与顾衡身上的气息如出一辙。
阳光透过细密的竹帘，在光洁如镜的深色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整个空间显得安静、冷清，充满了属于顾衡的、不容侵犯的秩序感。
苏娇娇跟着走进来，好奇地打量着四周。这里和漱玉轩的温馨精致完全不同，每一件物品都摆放得一丝不苟，透着严谨和疏离。她本能地攥紧了顾衡的衣带，似乎这样才能在这陌生的环境里找到一丝安全感。
“在这里坐着。”顾衡将她带到窗边矮榻旁，那里光线好，铺着柔软的锦垫，旁边小几上还放着一套青瓷茶具和一碟未动过的点心，显然是下人早早备下的。
苏娇娇乖乖松开手，在榻上坐下。矮榻对她来说有些高，她坐上去后，双脚微微悬空，轻轻晃了晃。
顾衡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转身走向自己的书案后坐下。立刻便有幕僚模样的人捧着一叠文书进来，低声禀报着什么。
苏娇娇起初还好奇地看着他们，但那些对话充满了她不熟悉的词汇和名字，什么“北境军饷”、“漕运改制”、“吏部考功”，听得她昏昏欲睡。她百无聊赖地拿起一块点心，小口小口地吃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书案后的那个人。
顾衡处理公务时的样子，和在她面前时又有些不同。他坐姿挺拔，眉眼低垂，专注地看着手中的文书，时而提笔批注，时而低声询问。侧脸线条在窗外透入的光线下显得愈发清晰冷硬，薄唇微抿，浑身散发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和专注力。
阳光勾勒出他执笔的手，修长有力，骨节分明。苏娇娇看着看着，忽然觉得心口轻轻跳了一下，一种莫名的、安心的感觉弥漫开来。好像只要在这里，看着他，那些空茫的、令人不安的迷雾就会散去。
她吃完点心，舔了舔指尖，目光在书房里逡巡。看到墙角的多宝阁上放着几本书，她轻轻滑下矮榻，踩在微凉的地板上（这次她记得穿鞋了），悄无声息地走过去。
抽出一本，是兵书，密密麻麻的字看得她头晕。又换一本，是地理志，配着些粗糙的地图。她没什么兴趣，正想放回去，眼角余光瞥见多宝阁下层，似乎放着些别的东西。
她蹲下身，发现那里有几个卷轴，还有一个小巧的、上了锁的紫檀木盒子。盒子上没什么花纹，却打磨得极其光滑，泛着温润的光泽。
“在看什么？”
低沉的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苏娇娇吓了一跳，手一松，那本地理志“啪”地掉在地上。她慌慌张张地回头，只见顾衡不知何时已离开了书案，正站在她身后不远处。
幕僚已经退下，书房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人。
“我……我没乱动。”苏娇娇像做错事的孩子，连忙把地上的书捡起来，抱在怀里，怯生生地看着他，“只是……有点无聊。”
顾衡的目光扫过她怀里的书，又落在那紫檀木盒子上，眼神几不可察地深了一瞬，随即恢复平淡。
“无聊便回去。”他道，语气听不出情绪。
“不要！”苏娇娇立刻拒绝，往前蹭了两步，仰脸看他，带着点讨好的意味，“我保证乖乖的，不吵你。我……我可以画画吗？”
顾衡想起昨夜她在昭阳殿画的那些东西（宫人后来收拾时发现，纸上全是模糊的、却依稀能辨认出是他侧脸的线条），沉默了一下，走回书案，从一侧的抽屉里拿出一沓素笺和一支较小的狼毫笔，连同一方小小的砚台和墨块，一起放到矮榻的小几上。
“这里。”他示意。
苏娇娇眼睛一亮，抱着书跑过去，将书放好，然后跪坐在榻上，好奇地研究起笔墨。她似乎对这些东西有着本能的熟悉感，不用人教，便学着顾衡平日的动作，往砚台里倒了点水，开始磨墨。
动作虽有些生疏，却意外的认真。午后静谧的阳光洒在她低垂的脖颈和微微颤动的睫毛上，给她周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暖光。
顾衡看了她片刻，重新坐回书案后，拿起下一份文书。书房里再次安静下来，只有纸张翻动的轻微声响，和她小心翼翼磨墨的沙沙声。
苏娇娇磨好了墨，舔笔，蘸墨，然后对着空白的素笺发起呆来。画什么呢？她脑子里空空的，没有什么具体的形象。
她偷偷抬眼，看向书案后。
顾衡正凝神看着一份奏报，眉头微蹙，似乎遇到了什么棘手之事。阳光正好打在他的侧脸上，高挺的鼻梁投下小片阴影，薄唇紧抿，下颌线绷得有些紧。
苏娇娇看着看着，手中的笔无意识地落了下去。
细软的笔尖在素笺上游走，起初是凌乱的线条，渐渐地，一个轮廓显现出来——挺拔的身姿，专注的侧脸，执笔的手……
她画得很慢，很用心，仿佛要将眼前这个人的每一分神态都捕捉下来。偶尔画错了，她会懊恼地蹙起眉，用笔杆轻轻敲自己的额头，然后偷偷看一眼顾衡，见他没注意，才松口气，继续涂抹修改。
时间悄然流逝。
顾衡批阅完手头一份紧急军报，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眉心，抬眼望去。
只见窗边矮榻上，那抹鹅黄色的身影不知何时已伏在了小几上，枕着自己的手臂睡着了。她手中还松松地握着那支笔，笔尖的墨早已干涸。几缕乌黑的发丝垂落在颊边，随着她清浅的呼吸轻轻拂动。阳光温柔地笼罩着她，让她看起来像一只收起爪牙、安然休憩的猫儿。
而她的脸旁，摊着几张素笺。最上面一张，墨迹未干透，画着一个男子伏案工作的侧影。线条虽略显稚拙，神态却抓得奇准，尤其是那微蹙的眉心和专注的眼神，竟与他方才的神情有七八分相似。
顾衡的目光在那画上停留了片刻，又移到她恬静的睡颜上。
他放下笔，起身，走了过去。
站在榻边，他垂眸看了她一会儿。睡着时的她，没有了醒着时那种懵懂的依赖和偶尔的小任性，显得格外乖巧，也格外……脆弱。
他伸手，想将她手中握着的笔轻轻抽出。
指尖刚触碰到微凉的笔杆，睡梦中的苏娇娇忽然动了一下，无意识地呢喃了一声：“夫君……”
声音又轻又软，像羽毛拂过心尖。
顾衡动作一顿。
她并未醒来，只是将脸往臂弯里埋得更深了些，仿佛在寻找更安稳的姿势。
顾衡静静站立了片刻，终是将笔拿开，放到一旁。又拿起搭在榻边的一张薄毯，抖开，动作有些生疏地、尽量轻缓地盖在了她身上。
做完这一切，他回到书案后，却并未立刻重新投入公务。
他的目光再次落向矮榻，落在那被薄毯盖住大半的纤弱身影上，又扫过她画的那张侧影图。
书房里依旧弥漫着松柏的冷香，可空气中，似乎又多了点别的、难以言喻的、柔软的东西。
他重新拿起一份文书，却发现上面的字迹有些难以聚焦。脑海中，莫名地反复回响着那声睡梦中的“夫君”，和清晨她赤足站在地上、泪眼婆娑望着他的模样。
窗外，日影悄然西斜。
书房内，岁月静好。一个专注于案牍，一个安眠于阳光下，互不打扰，却又奇异地构成了一幅和谐的画卷。
直到门外响起谨慎的叩门声，福安的声音传来：“王爷，晚膳时辰到了，是否传膳至漱玉轩？”
顾衡抬眼，看向还在熟睡的苏娇娇。
“传至此处。”他顿了顿，补充道，“动静轻些。”
“是。”门外的福安应下，心中对那位公主殿下的分量，又有了新的估量。
苏娇娇是被一阵诱人的食物香气唤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还趴在矮榻的小几上，身上盖着柔软的薄毯。书房里已点起了灯，温暖的光晕驱散了暮色。而那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上，不知何时已摆开了几样精致的菜肴。
顾衡仍坐在书案后，但面前的文书已收拾整齐，他正看着窗外渐深的夜色，侧影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沉静。
见她醒来，他转过头：“醒了便用膳。”
苏娇揉揉眼睛，抱着薄毯坐起身，还有些睡意朦胧：“夫君……我睡着了。”
“嗯。”顾衡起身，走到水盆边净手。
苏娇娇也滑下矮榻，学着他的样子去洗手，然后自然而然地在书案旁的另一张椅子上坐下——那是福安刚刚让人搬进来的。
晚膳依旧安静，但比起早膳，苏娇娇似乎自在了许多。她甚至尝试着给顾衡夹了一块他似乎多看了一眼的清蒸鲈鱼。
顾衡看着碗里的鱼肉，沉默地吃了。
烛火跳跃，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偶尔交叠。
用过晚膳，苏娇娇看着顾衡重新坐回书案后，似乎还有事要忙。她没有再要求留下，只是抱着自己下午画的那几张画，走到他身边。
“夫君，”她将画纸轻轻放在书案一角，“这个……送给你。”
顾衡目光落在那几张画上，除了那张侧影，还有几张涂鸦，画着窗外的竹子，桌上的茶杯，甚至还有一只误入书房、被她看见的蝴蝶，笔触稚嫩却充满生气。
“我画得不好，”苏娇娇有些不好意思地绞着手指，“但是……我想给你。”
顾衡看着画，又抬眼看她。她眼睛清澈，映着烛光，只有纯粹的、想要分享好东西的欢喜。
他伸出手，将那几张画拿过来，放在一摞已批阅的文书之上。
“尚可。”他淡淡道。
苏娇娇立刻笑开了花，仿佛得了天大的夸奖。
“那……我回去啦。”她摆摆手，转身往外走，脚步轻快。走到门口，又回头，眼睛弯弯的，“夫君别忙太晚。”
说完，才带着兰心离开书房。
门被轻轻带上。
书房里重新恢复了绝对的安静，只剩下松柏香和一丝若有似无的、她留下的清甜气息。
顾衡靠在椅背上，目光再次落在那几张画上。良久，他伸手，拿起最上面那张自己的侧影，仔细看了看。
指腹无意识地摩挲过画纸边缘。
然后，他将画小心地折起，拉开书案最下方一个带锁的抽屉——那里通常放着最机密的信件——将画放了进去，与那紫檀木盒子并排。
锁扣落下，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他重新坐直身体，拿起下一份文书，眼神已恢复一贯的冷静锐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