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苏娇娇是在一片暖融的日光中醒来的。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习惯性地朝身侧望去，期待看到那个让她心安的玄色身影。然而，锦被另一侧平整冰凉，空无一人。
昨夜那种被守护的安稳感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落落的恐慌。
“夫君？”她撑着坐起身，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和不确定。
守在屏风外的兰心闻声连忙进来：“公主，您醒了？”
“夫君呢？”苏娇娇没看到顾衡，目光急切地扫向内室每一个角落，连屏风外那张躺椅也是空的，上面的薄毯叠得整整齐齐。
兰心小心翼翼答道：“王爷天未亮便起身去上朝了，临走前吩咐奴婢们好生伺候公主。”
上朝？苏娇娇对这个词有些陌生，但“天未亮便起身”和“走了”的意思她听懂了。心里那股委屈和不安立刻涌了上来。
“他走了……为什么不叫醒我？”她喃喃道，眼圈慢慢红了。在她懵懂的认知里，“夫君”就该是时时刻刻在一起的，怎么能这样不声不响地离开？
“公主，王爷有公务在身……”兰心试图解释。
“我不要听！”苏娇娇突然提高声音，带着哭腔打断她。她掀开被子，赤着脚就下了地，径直朝门口跑去，“我要去找他！”
“公主！地上凉！您还没穿鞋袜！”兰心吓坏了，连忙去拦，却不敢用力拉扯。
苏娇娇不管不顾，冰凉的青砖地面刺激着脚心，她却只觉得心口那股被遗弃的恐慌更甚。她跑到内室门口，扶着门框，望着空荡荡的外间和紧闭的房门，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
“骗子……说好不会丢下我的……”她抽噎着，单薄的寝衣下，肩膀微微颤抖，赤足站在冰凉的地上，看起来可怜极了。
就在这时，房门“吱呀”一声被从外推开。
一身月白色常服的顾衡迈步走了进来。他刚下朝回府，换了朝服，本想先回书房处理些紧急公文，想起昨夜她那惊惧不安的样子，脚步顿了顿，还是转道来了漱玉轩。没想到，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压抑的哭声。
门一开，他便对上了一双泪眼朦胧、写满了委屈和控诉的眸子。
苏娇娇看到他，哭声一滞，随即却哭得更凶了，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你……你去哪里了？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她的声音又软又糯，带着浓重的鼻音，指控得毫无道理，却偏偏让人狠不下心斥责。
顾衡的视线从她梨花带雨的小脸，下移到她踩在冰冷青砖上的、白皙小巧却已微微泛红的双足上。眉头立刻拧了起来。
他几步上前，在兰心和其他赶来的丫鬟们目瞪口呆的注视下，一言不发地弯腰，一手穿过苏娇娇的膝弯，另一手揽住她的背，稳稳地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啊！”苏娇娇轻呼一声，下意识地伸手环住了他的脖颈。男人的手臂坚实有力，怀抱带着晨间微凉的气息和一丝淡淡的清冽松香，瞬间驱散了她周身的寒意和不安。她忘了哭，愣愣地看着他近在咫尺的侧脸。
顾衡抱着她，转身走回内室，动作算不上多么温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稳。他将她轻轻放回床榻边坐好，然后直起身。
苏娇娇坐在榻边，仰头看他，眼圈还是红的，长长的睫毛上挂着泪珠，赤足悬空，轻轻晃了晃。
顾衡垂眸，目光再次落在她那双脚上。他沉默一瞬，转身对兰心道：“鞋袜。”
兰心如梦初醒，赶紧将一早备好的柔软绫袜和绣鞋捧过来。
顾衡伸手接过，在苏娇娇疑惑的目光中，竟屈下一边膝盖，单膝半蹲在她面前。
苏娇娇惊讶地微微睁大了眼睛。
顾衡没有看她，神情依旧平淡无波，仿佛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他拿起一只绫袜，小心地套上她微凉的脚，动作并不十分熟练，甚至有些笨拙，却格外认真。袜口拉起，妥帖地包裹住纤细的脚踝。然后是另一只。
接着是绣鞋。鞋面绣着精致的缠枝莲，衬得她的脚愈发小巧。他托着她的脚踝，将鞋轻轻套上，手指不可避免地触碰到她脚背的肌肤，温热而略带薄茧的触感让苏娇娇轻轻颤了一下。
顾衡似乎也顿了一下，但很快便系好鞋侧的丝带，放下她的脚，站起身。
整个过程，室内静得落针可闻。所有丫鬟都屏住了呼吸，低垂着头，心中却是惊涛骇浪。她们那位在战场上令敌人闻风丧胆、在朝堂上冷面无私的王爷，竟然……亲自为公主穿鞋？
苏娇娇低头看着自己穿好的鞋袜，又抬头看看顾衡，心里的委屈和不安早就被这一连串动作驱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暖洋洋的、被珍视的满足感。她试探性地伸出手，轻轻拽了拽顾衡的袖角。
“夫君，”她声音还带着点哭过的哑，却软了很多，“我饿了。”
顾衡看着她瞬间阴转晴的小脸，还有那重新染上依赖和期待的眼神，心中那点因她胡闹而起的不悦，也莫名消散了。到底是个失忆后心智如同孩童般的病人。
“嗯。”他应了一声，看了一眼她拽着自己袖子的手，没有拂开，反而顺势道，“起身，用膳。”
苏娇娇立刻绽开一个笑容，虽然眼睛还有些红肿，却明媚得晃眼。她利落地站起身，手却没有松开他的袖子，反而得寸进尺地，试探着，用小指轻轻勾住了他的手指。
顾衡手指微僵，垂眼看了看两人勾连的手指，又看了看她故作无辜、实则透着点小狡黠的眼神，终究没说什么，只转身，带着这个“小挂件”朝外间的膳桌走去。
兰心等人连忙跟上，手脚麻利地布菜。
早膳很是精致，有熬得糯滑的碧粳米粥，小巧的水晶虾饺，几样清爽小菜，还有一碟苏娇娇昨夜多看了两眼的奶黄糕。
顾衡原本并无意在此用膳，但苏娇娇坐下后，眼巴巴看着他，拍了拍自己身旁的椅子：“夫君坐这里。”
他顿了顿，终究还是在她身旁坐下。
苏娇娇这才心满意足地拿起勺子，小口小口地喝粥。她吃东西很秀气，偶尔会抬眼偷偷看顾衡。
顾衡吃得很快，但举止优雅，并不多言。
“夫君，”苏娇娇夹了一个虾饺，却没放进自己碗里，而是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放到了顾衡面前的碟子里，“这个好吃。”
顾衡动作微顿，看了一眼碟子里晶莹的虾饺，又看了一眼苏娇娇亮晶晶、带着讨好和期待的眼睛。
他沉默地夹起，吃了。
苏娇娇立刻像得到了莫大鼓励，眉眼弯弯，自己也开心地吃起来，甚至还舀了一勺粥，吹了吹，递到他嘴边：“这个粥也好喝，夫君尝尝？”
顾衡：“……”
旁边的兰心差点打翻汤匙。
顾衡看着递到唇边的勺子和她殷切的眼神，最终，还是微微倾身，就着她的手，喝下了那勺粥。
“对吧？”苏娇娇笑得像只偷了腥的小猫，仿佛分享到了天底下最好的东西。
早膳就在这种诡异又莫名和谐的氛围中结束了。漱玉轩的下人们，从一开始的震惊，到后来的麻木，再到最后，甚至觉得……这一幕竟有些奇异的温馨？
用完早膳，顾衡放下筷子，用帕子拭了拭嘴角，对苏娇娇道：“臣尚有公务，公主可……”
“我可以去夫君的书房吗？”苏娇娇立刻接口，眼神清澈，“我很乖的，不会吵你。”
顾衡看着她，想起昨夜她安静待在一边画画的样子。或许……比让她独自待在漱玉轩胡思乱想、再生事端要好些。
“不可喧哗。”他最终让步。
“嗯！”苏娇娇用力点头，立刻起身，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手指又悄悄勾住了他的衣带。
顾衡垂眸看了一眼那根勾着自己墨玉腰带的白皙手指，唇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终究没说什么，任由她牵着，一同离开了漱玉轩。
晨光将两人的身影拉长，一高大挺拔，一纤细娇小，玄色与鹅黄的衣摆偶尔交叠，缓缓朝着王府前院那座象征着权力与机密的书房走去。
王府的下人们悄悄观望着，心中不约而同地浮起一个念头：
这位意外闯入的公主殿下，似乎……真的不太一样。
而王爷对她的纵容，也似乎……远远超出了“奉命照看”的界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