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的生活好象变了,又好象没变。
斯内普依旧是那个言辞刻薄、大部分时间埋首于魔药的西弗勒斯·斯内普。
但他的一些细微习惯,正悄然改变。
他现在会允许莱克斯将看了一半的魔药期刊直接放在他书房椅子的另一边,而不是必须放回书架。
晚餐后,他也不再总是立刻钻进地下室,有时会多坐十分钟,看着莱克斯安静地擦拭那些本就一尘不染的玻璃瓶罐。
虽然依旧沉默,但那沉默不再充满驱赶的意味。
一天下午,莱克斯在整理一批新到的瞌睡豆时,不小心碰翻了一个小银碟,里面晒干的、准备用于制作安神香料的瓣鳞花撒了一些出来,淡蓝色的细小花瓣落在昏暗的石地板上,像星星点点的萤火。
斯内普正从旁边经过,脚步顿住。
莱克斯立刻蹲下收拾:“抱歉,先生,我马上清理干净。”
他以为会听到一句惯常的讽刺,比如“卡文,如果你的手脚协调性能有你熬制疥疮药水一半的精准……”之类。
但斯内普只是低头看着那些蓝色的花瓣,然后,极其突然地,也蹲了下来。
他苍白的、骨节分明的手指,有些笨拙地,帮着一小撮一小撮地将花瓣拢起。
动作僵硬,甚至带着点不情愿的别扭,仿佛这双手更适合处理毒蛇的尖牙而非娇嫩的花瓣。
莱克斯的动作停住了,他看着斯内普专注的侧脸和微微抿紧的唇线,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被轻轻撞了一下。
斯内普快速将拢起的花瓣倒回银碟,立刻站起身,仿佛刚才的举动是什么需要立刻抹去的失误。
他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硬邦邦地丢下一句:“下次小心点,瓣鳞花今年的价格涨了百分之十五。”便匆匆走向了他的操作台。
莱克斯看着他的背影,又低头看看地上残留的几点蓝色,无声地笑了。斯内普而言,这近乎是一种笨拙的温柔了。
当然,并非总是温情脉脉。
斯内普的坏脾气和尖刻并未消失,只是更换了目标。
当《预言家日报》的记者第三次试图通过各种渠道联系“战争英雄”斯内普,希望进行专访时,斯内普的怒火几乎要点燃这里的潮湿空气。
“……像嗅到了腐肉的苍蝇!一遍又一遍!他们那贫瘠的大脑是无法理解‘不’这个单词吗?”他对着空气低吼。
莱克斯正在核对一份订单,闻言抬起头,平静地说:“或许他们只是需要一点小小的‘提醒’,比如,再靠近蜘蛛尾巷就会遭遇严重的、原因不明的疥疮爆发风险?”
斯内普猛地转头瞪他,但莱克斯眼神坦然,甚至带着一丝认真的建议意味。
片刻后,斯内普嘴角扯起一个冷笑,“……这个主意还不算完全愚蠢,卡文。或许可以适当提高风险等级,比如……让脓包持续散发出类似狐媚子粪便的气味?”
于是,第二天,那个在巷口徘徊的记者就真的因为接触了某种“不明魔法粉尘”而满脸红肿、气味感人地仓皇逃离。此后,再没有记者敢来打扰。
莱克斯看着斯内普带着一丝快意重新投入魔药熬制,心想,这种方式倒也……挺斯内普风格的。
随着春天来临,连蜘蛛尾巷的阴霾也似乎淡了些。
一个周末的午后,阳光意外地有些暖意。
斯内普竟罕见地没有守着坩埚,而是坐在客厅那把唯一的扶手椅上,就着窗外难得的光线阅读一本厚厚的古籍。
阳光勾勒出他深刻的侧脸轮廓,连常年苍白的皮肤也似乎有了些许温度。
莱克斯走近,在他身边蹲下,抬起头看着他。
“先生,”莱克斯的声音放得很轻,象是怕惊扰了这片刻的宁静,“我听说挪威北部峡湾的夏天很美,光线独特,据说生长着一些罕见的、喜阴的魔法植物……或许,我们可以找个时间去看看?就当是……学术考察。”
斯内普的视线并未从书页上移开,但翻页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他沉默了几秒,才开口:“卡文,是什么让你认为,我会对一场充斥着游客、蚊虫和毫无意义的徒步的所谓‘旅行’产生兴趣?更何况是为了那些多半是哗众取宠的传说植物。”
莱克斯没有被他的冷淡击退,反而微微笑了一下。“我们可以避开常规路线。只是换一个环境,或许对研究也有新的启发。而且……您已经很久没离开过蜘蛛尾巷了。”
他的语气里没有强求,只有平和的建议。
斯内普终于垂下眼睑,目光落在莱克斯仰起的脸上。
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映着窗外的光,清淅地表露着关切,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他想起不久前自己主动伸出的手,和那个雨夜无声的交握。
拒绝的话在舌尖转了一圈,最终变成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哼。
“如果你的‘学术考察’计划能详尽到让我找不出明显的逻辑漏洞,并且保证不会出现任何……多馀的、感伤主义的活动,”
他硬邦邦地说,“我可以考虑抽出几天时间,确保你不会在某个荒郊野岭因为误采毒菌而一命呜呼。”
这几乎是明确的同意了。
莱克斯眼底的笑意加深了些许,他利落地站起身:“我会准备好详细的计划,先生。”
几天后,他们踏上了前往挪威的旅程。斯内普全程板着脸,对幻影移形的不适感和麻瓜交通工具报以持续的低声抱怨。
但当他站在渡轮甲板上,看着深邃的墨蓝色峡湾两岸覆盖着皑皑白雪的山巅,在近乎永恒的夏日暮光中呈现出一种冷峻而壮丽的色彩时,那抱怨声渐渐停歇了。
莱克斯没有打扰他,只是安静地站在他身侧半步远的地方,一同望着这令人心旷神怡的景色。
他能感觉到斯内普周身那种常年紧绷的气息,在壮阔的自然面前,似乎有了一丝微弱的松动。
他们最终落脚在一个偏僻的、靠近峡湾尽头的小木屋。
这里几乎与世隔绝,只有海浪声和偶尔的海鸟鸣叫。
空气清冷干净,带着松木和海水的味道,彻底驱散了蜘蛛尾巷终年不散的阴郁魔药气息。
小木屋内部比斯内普预想的要整洁得多,空间不大,陈设简单,但壁炉、桌椅和两张分开的单人床一应俱全,窗明几净,可以看到外面波光粼粼的峡湾。
斯内普习惯性地用挑剔的目光扫视了一圈,最终只是哼了一声,没发表刻薄评论,算是默许了这里的条件。
他将自己简单的行李放在靠里的那张床边,动作间依旧带着点不自然的僵硬。
莱克斯假装没注意到他的别扭,自顾自地开始整理带来的物资,将一些便于存储的食物和必要的魔药材料分门别类放好。
“我去看看附近有没有可用的水源和柴火。”他说道,语气寻常得象是在讨论明天的天气。
斯内普没作声,算是同意。
莱克斯离开后,木屋里只剩下斯内普一人。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静谧得近乎不真实的景色。
阳光洒在雪山顶峰,映照着深蓝色的海水,偶尔有鸟鸣划过天空,更显空旷寂静。这种远离尘嚣的宁静,对他而言陌生得有些刺眼。
莱克斯很快回来了,抱着一捆干柴,并表示附近有清澈的山溪。
他利落地生起壁炉,跳跃的火光渐渐驱散了屋内的清寒,也带来一丝暖意。
晚餐是简单的汤和面包,莱克斯甚至用带来的小锅煮了一壶热茶。
两人隔着小小的木桌对坐,沉默地吃着。
但与蜘蛛尾巷的沉默不同,这里的沉默里,少了那份刻意维持的距离感,多了一丝共同面对陌生环境的、微妙的协同。
“明天,”斯内普突然开口,“往北面的山坡走。根据《北欧稀有药草图鉴》记载,那种喜阴的‘月光苔’在夏季午夜阳光的折射下,可能会显现出特殊的魔力辉光。”
他象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但莱克斯立刻捕捉到了话里的含义。
这是斯内普在用自己的方式,认可并参与了这次“学术考察”,甚至提出了具体的行动方向。
“好。”莱克斯点头,掩下嘴角的笑意,“我会准备好记录工具。”
第二天,他们沿着崎岖的海岸线向北行进。
斯内普步伐很快,黑袍在林间投下移动的阴影,但偶尔会停下来,指着某株不起眼的植物,硬邦邦地讲解它的特性或药用价值,与其说是在教导,更象是在用熟悉的知识领域来重新创建掌控感。
莱克斯跟在他身后半步,认真地听着,适时提出一两个问题,既不显得无知,又能引导斯内普说更多。
他发现,在这种远离英国、远离所有过往是非的环境里,斯内普身上那种尖锐的防御性,似乎真的在慢慢软化。
在一处可以俯瞰整个峡湾的避风坡地,他们停下来休息。
阳光难得地暖融融的,莱克斯拿出准备好的热茶和三明治。
斯内普靠着一块巨大的、被阳光晒得微温的岩石坐下,难得地没有立刻沉浸到某本随身携带的书籍里,而是望着远处波光粼粼的海面,眼神有些悠远。
峡湾的风带着清冽的咸味,吹动他额前的几缕黑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