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克斯在他身旁不远处坐下，没有靠得太近，只是安静地分享着这片宁静。
他拧开水壶递过去，斯内普瞥了一眼，默不作声地接过，喝了一小口。
“这里……和蜘蛛尾巷很不一样。”斯内普突然开口，声音不高，几乎被风声和海浪声盖过，但莱克斯听清了。
这不是一句客观描述，更象是一种……感触。
“恩，”莱克斯应道，目光也投向那片无尽的蓝，“安静得让人有些不习惯。”
斯内普轻哼了一声，象是赞同，又象是自嘲。“安静？或许。只是这里的安静……不带着霉味和魔药残留。”
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岩石表面，“还有……回忆。”
最后两个字几乎轻不可闻，但莱克斯的心还是微微揪紧了。
他知道斯内普指的不仅仅是蜘蛛尾巷，更是霍格沃茨，是那些纠缠了他半生的、沉重的东西。
又是一阵沉默，只有风掠过岩石的微响。
“我母亲，”斯内普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更沙哑，也更清淅了些，象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她是个女巫。嫁给了我父亲，一个……憎恶魔法的麻瓜。”
莱克斯屏住了呼吸，一动不敢动，生怕任何细微的举动都会打断这来之不易的倾诉。
他虽然知道，但从未听斯内普提起过家人。
“蜘蛛尾巷的房子，是她的嫁妆之一。一个……勉强能遮风挡雨，却从未温暖过的地方。”
斯内普的视线依旧固定在遥远的海平面上，仿佛在对着虚空诉说，“她去世后，那里就只剩下……争吵的回声，和……失败的气味。”
他用了“失败”这个词，带着浓重的、化不开的苦涩。
“我试图离开过。”斯内普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极淡的讥诮，不知是对谁，“霍格沃茨……曾经以为那是……”
他没能说完那句话，只是摇了摇头，黑袍下的肩膀似乎绷紧了一瞬。
莱克斯明白。霍格沃茨曾是他的希望，也是他最终坠入更深渊的起点。
他没有试图安慰，也没有说出任何“都过去了”之类苍白的话。
他只是静静地听着，象一个最忠诚的容器，承载着这些从未示人的碎片。
斯内普不再说话，仿佛刚才那几句简短的剖白已经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他重新变得沉默，但那种沉默不再是坚硬的壁垒，而象是一座被风雨侵蚀后、露出内部斑驳纹理的古旧建筑，带着一种疲惫的真实。
过了很久，直到阳光开始变得倾斜，给雪山顶端染上更浓郁的金色，斯内普才缓缓站起身，拍了拍黑袍上沾到的草屑。
“该回去了。”他说，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冷淡，但似乎少了些刻意伪装的尖锐，“如果不想在查找你那些传说中的苔藓时，因为光线不足而摔下悬崖，给我增添不必要的麻烦。”
莱克斯也站起来，看着斯内普率先走向下山小路的背影。黑袍在峡湾的风里猎猎作响，依旧挺拔，却似乎不再象以前那样，是一座完全无法靠近的孤峰。
他快走几步，跟了上去，这次，距离比来时更近了些。
“先生，”他轻声说，在风声里显得很清淅，“谢谢。”
斯内普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也没有问谢什么，只是继续向前走。
但莱克斯注意到，斯内普的脚步放缓了些，似乎在等他并肩。
回到小木屋，斯内普先一步推门而入，他站在门口，似乎迟疑了一瞬，才侧身让跟进来的莱克斯能够顺畅地关门，隔绝了外面越来越大的风声。
莱克斯熟练地引燃壁炉，添上几块耐烧的松木，噼啪作响的火焰很快驱散了屋内的寒意。
他转身准备烧水，却发现斯内普已经将水壶坐在了炉边铁架上，动作略显生硬，仿佛这只是顺手为之，与温情脉脉毫不相干。
“明天去南岸看看，”斯内普背对着莱克斯，声音在炉火的噼啪声中显得有些模糊，“那种苔藓……如果存在，更可能出现在背阴且水汽充足的岩壁上。”
他象是在自言自语，又象是在下达指令，但莱克斯听出了其中未竟的邀请。
“好。”莱克斯应道，嘴角弯起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开始准备简单的晚餐。
斯内普则坐在了窗边的椅子上，拿出一本随身携带的、书脊破损的古籍，但目光却并未立刻落在书页上，而是望着窗外已完全漆黑的夜色，以及玻璃上模糊映出的、屋内跳动的炉火和莱克斯忙碌的身影。
这趟为期近一个月的旅行，就在这种平淡的日常中缓缓流逝。
旅程结束的前一晚，月色极好，清辉洒满峡湾。
两人坐在屋外一小块平坦的岩石上，分享着一壶最后的、略带苦涩的草药茶。长时间的相处和远离英国的环境，让某种无形的隔阂变薄了。
“该回去了。”斯内普突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淅，听不出什么情绪。
“恩。”莱克斯应道，他看着斯内普被月光勾勒得柔和的侧脸轮廓，轻声问，“您会想念这里的安静吗？”
斯内普沉默了片刻，久到莱克斯以为他不会回答。
然后，他极轻地哼了一声，带着一种复杂的意味：“安静？哪里都有。只是……这里的霉味不同。”
这几乎是一句玩笑了，尽管是用斯内普式的、带着自嘲的方式。
莱克斯的心微微一动，他没有笑，只是认真地说：“蜘蛛尾巷的霉味，我们可以一起慢慢清除。”
斯内普转过头，看向莱克斯，象是要洞察他话里是否有任何轻浮或怜悯。
但莱克斯的目光坦然、坚定，只有一种安静的承诺。
斯内普喉结滚动了一下，迅速移开了视线，望向远处月光下泛着银光的雪山。“……随你的便。”
他硬邦邦地甩出一句，然后站起身，头也不回地走进了木屋，“明天要赶早，别浪费时间感慨月亮了，卡文。”
莱克斯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内，没有立刻跟进去。
他仰头喝掉杯中最后一点微凉的茶，苦涩过后是淡淡的回甘。
回到蜘蛛尾巷的第一个星期，挪威的阳光与海风似乎还残留在皮肤的记忆里，衬得这栋老房子更加阴郁窒闷。
莱克斯能感觉到，斯内普也在适应这种“回来”的落差。
他重新把自己埋进地下室的时间更长了，仿佛要用熟悉的魔药气味复盖掉峡湾的风。
莱克斯开始了他的“清理”。
他带回了几个样式简单的灯架，换掉了那些光线昏黄的老旧壁灯。
他没有征询斯内普的意见，只是默默地将它们安装在客厅、书房乃至走廊的角落。
当斯内普某天傍晚从地下室出来时，脚步顿在了楼梯口。
屋子里不再是一片晦暗，也不是刺目的明亮。
暖黄色的光晕填满了每个角落，驱散了那些盘踞在橱柜后、楼梯下的阴影。
他的清理细致入微，一点一点的将蜘蛛尾巷的“霉味”祛除。
斯内普对此报以惯常的沉默，或是偶尔一句挑剔的点评，比如对客厅新换的墨绿色绒毯评价为“招灰且毫无必要”。
但莱克斯注意到，他并没有真的撤销任何改动。
有时，斯内普会在那毯子边缘驻足片刻，或是靠在新的靠垫上阅读时，维持同一个姿势的时间比以往要长。
真正的变化发生在气味层面。
莱克斯没有试图用浓烈的香氛复盖什么，那只会引发斯内普的反弹。
他开始在窗台、书架顶这些不碍事的边缘，放置一些小巧的陶土花盆。
里面不是花卉，而是诸如薄荷、迷迭香、柠檬香蜂草之类的常见魔药植物。
它们被小心地施了魔法，生长缓慢，气味清淡，只在被碰触或特定时刻才幽幽散发一丝醒神的清香。
渐渐地，蜘蛛尾巷的空气变了。
地窖深处魔药材料特有的气息仍在，但当斯内普走上楼梯，迎接他的不再是单纯的阴冷与尘埃味。
而是阳光通过擦得格外干净的窗户，晒暖了旧木头和书本的味道。
厨房飘出的是食物朴素的香气，而不是长久无人问津的霉湿。
莱克斯甚至设法搞来了一种改良的魔法苔藓，种在背阴的后门台阶缝隙里。
它不会蔓延，只在雨天湿润时，散发出类似雨后森林的气息。
斯内普第一次注意到时，正巧是某个雨夜。
他推开通往后院的门想去丢弃一些废料，脚步在门坎处顿住了。
那股属于蜘蛛尾巷的，被雨水浸泡后放大的陈旧石料气味里，混进了一丝截然不同的、干净的清新。
他站在那儿，任由细密的雨丝飘在脸上，沉默地看了那不起眼的绿色痕迹许久，然后什么也没说，转身回了屋，关门的动作比平时轻缓。
改变不止于气味。
储藏间里的杂物变得整齐，甚至被莱克斯废物利用。
壁炉里的火焰总在需要时燃得正好。
莱克斯的存在和他的“清理”，就象那些被施了魔法的植物一样，悄无声息，却润物无声，顽固地在这栋房子的每个角落扎根。
然后，一点一点地，将“家”这个早已陌生概念，重新编织进斯内普贫瘠的生活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