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幕暗下,礼堂寂静无声。
学生们还沉浸在“假死计划”带来的巨大震撼中,消化着其中惊人的胆量、缜密的算计,以及那份沉甸甸的、几乎让人喘不过气的“自愿”。
斯莱特林长桌的气氛最微妙。
震惊之馀,一种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情绪在弥漫。
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将计就计,深入险境……这很斯莱特林。
但为了一个教授,做到这种地步?
另一个世界的自己,那个“任务”,需要斯内普教授用这种方式来“确保完成”……而他,被保护了,用一种他从未想过的方式。
他的心里乱成一团。
“还用说吗?”另一个女生用气声回答,“这都不是喜欢了,这是……豁出命去。”
教师席上,麦格教授依然气鼓鼓地瞪着邓布利多,胸口起伏。
斯普劳特教授担忧地绞着手。
弗立维教授则小声嘀咕着“梅林的胡子”。
卢平教授一直安静地坐在教师席边缘,温和的眼睛里翻涌着极为复杂的情绪,目光落在已经消失的光幕位置,最终只是极轻地叹了口气。
而斯内普,在长久的凝固后,突然毫无预兆地起身,径直离开了礼堂,沉重的脚步声在石廊里空洞地回响。
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试图叫住他。
直到脚步声彻底远去,礼堂里才响起第一声小心翼翼的呼气,接着是压抑不住的、蜜蜂振翅般的嗡嗡议论声。
“他……斯内普教授他……”迪安瞪着空荡荡的门口,话都说不利索了。
“被气走了?还是吓跑了?”西莫压低声音,脸上还残留着震惊。
“都不是。”赫敏咬着下唇,目光还追随着斯内普离开的方向,声音很轻,“他是……受不了了。”
罗恩凑过来,眼里满是困惑:“受不了什么?莱克斯要替他去‘杀’邓布利多?这计划不是挺……呃,挺机智的吗?”他说完自己都觉得有点怪,挠了挠头。
“不是计划本身,”哈利低声说,“是莱克斯这么做‘仅仅’是为了他,这压力……太大了,尤其对斯内普来说。”
教师席上,几位教授将邓布利多围了起来,气氛凝重。
级长们在各自院长的示意下,将学生们带回公共休息室。
但交头接耳根本停不下来。
“所以莱克斯真的要假装杀了邓布利多校长?”
“就为了帮斯内普教授完成那个什么誓言?”
“梅林啊,这比最夸张的《疯麻瓜马丁·米格斯历险记》还离谱……”
“但也很……酷,不是吗?在食死徒眼皮底下演戏?”
“酷?你会愿意被所有黑巫师当成‘弑师者’追杀吗?”
“可他是为了斯内普教授……”
……
地窖的门在斯内普身后重重合上,隔绝了礼堂里那些几乎要凝成实质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目光。
他没有点燃壁炉,也没有用魔法照亮,背靠着粗糙的石墙,黑袍的身体绷紧到极致。
用他自身的安危和未来的声誉,去换一个“斯内普教授不必亲手弑师、不必背负更深罪孽”的可能性。
“比起他可能承受的,这不算什么。”
轻描淡写。
理所当然。
“愚蠢!”嘶哑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在空旷黑暗的地窖里撞出回响,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斗。
不只是愚蠢。
是荒谬,是彻头彻尾的、格兰芬多式的鲁莽!把自身置于食死徒的仇恨焦点之下,去演一场随时可能假戏真做的死亡戏码,就为了……就为了什么?
为了那个该死的、束缚着他的牢不可破誓言?
他有什么值得?一个双面间谍,一个手上沾着肮脏、灵魂浸满悔恨的罪人。
他的人生早已明码标价,是这场战争里可以、也注定被消耗的筹码。
另一个世界的邓布利多默许,甚至配合这场演出,是因为那确实是“最优解”——以最小的代价换取战略上的巨大优势,并顺手“保全”他这个更有用的棋子。
他懂,他一直都懂这些算计。
可他依然走了进去,主动跳进了这个为他西弗勒斯·斯内普量身打造的、名为“牺牲”的陷阱。
不是出于对战争的崇高信念,不是出于对校长的忠诚。
仅仅是因为:
“比起他可能承受的,这不算什么。”
他想砸碎点什么,想用最恶毒的语言诅咒那个多管闲事、自以为是的小巨怪,想冲回礼堂对着光幕吼叫,让那个幻影收起他那可笑的、沉重的“关怀”!
但他什么也没做。
只是停在原地,呼吸粗重。
地窖里并非全然黑暗。
墙角那张小几上,放着昨天傍晚不知哪个赫奇帕奇(或者拉文克劳?他已经懒得区分了)溜过来放的、用墨绿丝带扎着的一小束干燥宁神草。
旁边还有一个朴素的陶罐,里面是家养小精灵定期更换的清水。
这些微不足道的、无声的“东西”,像细小的藤蔓,缠绕在他惯常的冰冷和孤绝之上。
另一个世界的莱克斯,用的是更激烈、更彻底的方式——赌上他自己的全部。
而这个世界的学生们,用的则是这种幼稚的、小心翼翼的试探。
他们因为看到了另一个可能性,便笨拙地试图将一丝暖意,塞进他这个“阴冷地窖守门人”的生活里。
都一样的……让人难以招架。
斯内普走到小几前,苍白的手指捏起那束干草。
气味很淡,确实有微弱的宁神效果,手法稚嫩,但处理得干净。
他应该把它们扔进壁炉,或者变成一窝没用的鼻涕虫。
但他只是盯着看了几秒,然后更用力地将它们掷回原处。
干草散开了一些。
他的目光又落到那个陶罐上。
水面晃动,映出他自己模糊而扭曲的倒影,蜡黄,阴郁,眼底是常年无法消散的青黑和疲惫。
一个值得他用那种方式去“保护”的人?
荒谬至极。
可内心深处,某个被层层锁死、连自己都否认存在的角落,却因为这极端荒谬的“重视”,而泛起一丝尖锐的、近乎疼痛的酸涩。
仿佛常年浸泡在冰水里的肢体,突然被放入微温的水中,带来的不是舒适,而是针扎般的刺痛和恐慌。
他憎恨这种感觉。
“仅仅只是希望先生活着。”
这句话再次响起。
在校长室,在光幕前,现在,在他独自一人的黑暗里。
活着。
对他而言,活着从来不是目的,而是手段,是赎罪必须背负的漫长刑期。
他早已不期待,也不认为自己配得到任何纯粹的、“仅仅因为他是他”的关怀。
莉莉的早已失去,邓布利多的带着算计和利用,哈利的……是憎恨和莉莉眼睛的倒影。
可另一个世界的莱克斯,那个冷静、克制、有时带着不属于他年龄的疏离感的男孩,却用最决绝的行动,清淅无比地表达了这一点:
我做的所有事,换取的秘密,提出的疯狂计划,都只是为了你能活下去。
无关赎罪,无关利用,甚至可能……无关他是莉莉旧友这层可悲的联系。
是那个会收下安神茶、会别扭地送羽毛笔、会熬出一锅焦糊糖果的地窖教授。
这太沉重了。
沉重到他不知道该如何摆放。
他再次转身,面向那片浓稠的黑暗,仿佛想把自己重新埋进去。
袍袖拂过,带倒了小几上那个陶罐。
“哐当”一声脆响,陶罐滚落在地,清水洒了一片,在石地上漫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那束宁神草也彻底散落,浸泡在水中。
斯内普僵立着,看着那片狼借。
没有立刻用魔法清理。
过了许久,他才极其缓慢地弯下腰,没有用魔杖,而是用苍白的手指,一根根,将那些湿漉漉的草茎捡起。
指尖传来冰凉濡湿的触感,和更清淅的草药气味。
他直起身,拿着那团湿草,走到壁炉边。
炉膛冰冷,只有昨夜燃尽的灰烬。
他应该一个火焰熊熊把它们烧成青烟。
最终,他只是将那团湿草扔进了积着冷灰的炉膛。
然后挥动魔杖,一个无声的清理咒,地面恢复了干净干燥。陶罐飞回小几,完好如初。
地窖重归死寂,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
他走回书桌后的阴影里,坐下,却没有点亮蜡烛,也没有打开任何一卷羊皮纸。
只是将脸埋进冰冷的手掌,手肘撑在坚硬的桌面上。
光幕上的画面依然在脑海中闪回:莱克斯平静陈述计划的脸,邓布利多意味深长的蓝眼睛,最后那个含义复杂的笑意。
以及更早之前,地窖里日复一日的无声陪伴,那杯总是温度刚好的茶,书架上不断被补充的药丸……
这些细碎的、属于另一个世界“西弗勒斯·斯内普”的碎片,此刻却带着诡异的温度,灼烫着他这个“西弗勒斯·斯内普”冰封的、从未被如此照亮的荒原。
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并非源于身体的劳累,而是源于某种固守了半生的、关于自身价值与结局的认知,被一道来自并行世界的光,蛮横地劈开了一道裂缝。
裂缝里透进来的,不是救赎,不是温暖,而是更令人无所适从的、沉重的“在意”。
象一种……甜蜜的诅咒。
他不知道该拿这道裂缝怎么办。
是应该用更厚的冰层将它封死,假装从未看见;还是……
他猛地摇头,将这个软弱的念头甩出脑海。
没有“还是”。
另一个世界荒唐的情感和牺牲,与他无关。
只是……
当他的目光再次扫过空荡荡的、唯有冷灰的壁炉,和墙角小几上那个空空如也的陶罐时,一种极淡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什么东西,仿佛随着那束被丢弃的湿草的气味,悄悄渗入了地窖不变的阴冷空气里。
很轻,却再也无法彻底驱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