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者说,他很少做那些能被他清淅记住、醒来后仍有印象的梦。
因此,他对这个异常清淅的梦产生了些困惑。
他是在书房那张扶手椅上睡着的,手边是读到一半的《近代魔药理论演变考据》,壁炉里的火将熄未熄,窗外是伦敦常见的阴沉午后。
他本只是想闭目养神片刻,却不知不觉沉入了睡眠。
然后,他“看见”了,隔着薄薄一层屏障,旁观着另一个世界。
那个世界明亮、拥挤,充满了他从未见过的景象。
阳光通过巨大的玻璃窗洒进一个宽敞的房间里,一排排高及屋顶的深色木柜整齐排列,每个柜子上都有数不清的小抽屉,每个抽屉上贴着小小的白色标签,上面是陌生的方块文本。
许多人穿梭其间,大多年轻,穿着统一的白色外袍。
他们或俯身于长桌前,用小巧的戥子称量着什么;或手持一张张黄色的纸笺,在木柜间快速行走,拉开某个抽屉,抓出一把干枯的植物、切片、或是某种看起来象是昆虫残肢的东西,熟练地包在纸中。
嘈杂,但有序。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复杂的香气——干燥的草木、陈年的根茎、微苦的矿物,混合着纸张和尘土的味道。
这气味奇异地让斯内普联想到魔药教室,却又截然不同,这里更温暖,更“人间”,少了魔药材料常有的那种危险与神秘?
然后,他看见了莱克斯。
更年轻,脸庞的线条尚未完全褪去青涩,大约二十岁。
黑色的头发比现在短些,柔软地贴在额前。
他同样穿着那身白袍,袖口挽起,露出一截清瘦的手腕。
他正站在一个打开的抽屉前,手指拈起一片薄如蝉翼的暗红色东西,举到眼前,对着光仔细查看。
阳光穿过那片红色,在他脸上投下浅淡的影子。
他的神情专注至极,眉头微蹙,嘴唇轻轻抿着——那是斯内普熟悉的,莱克斯在处理棘手魔药材料时会露出的表情。
年轻的莱克斯似乎确认了什么,点点头,小心地将那片东西放在摊开的黄纸上,又拉开另一个抽屉,取出几根细长蜷曲的棕色条状物,放在一起。
斯内普“漂浮”在距离他不远的地方,看着这一切。
他能看清莱克斯手指上沾着的细微粉末,能看清他睫毛在阳光下投出的阴影,甚至能感受到那份近乎实质的沉静气场。
这是莱克斯的“以前”?一个麻瓜的地方?
那些抽屉里装的,显然不是魔法界的材料,但那种对待“材料”的态度,那份严谨和熟悉,却如此相似。
场景转换了。
这一次,是在一个更小的、更私人的空间。
看起来象是一间宿舍,有些凌乱,书本堆栈。
莱克斯坐在书桌前,桌上摊开着几本厚重泛黄的古籍。
那些书上的文本同样是陌生的方块字,但间或夹杂着一些手绘的植物插图,笔触精细。
莱克斯正在一张白纸上写着什么,他写得很慢,偶尔停顿,对照一下古籍,眉头时而舒展时而紧锁。
斯内普注意到,桌角还放着几个白瓷小碗,里面盛着不同颜色的粉末或黏稠物。
莱克斯有时会放下笔,用小木片挑起一点,闻一闻,或用指尖捻开,神色认真得象在分析一剂复杂的魔药。
斯内普意识到,这就是莱克斯那些东方原理的来源。
又一个片段闪现。
这次,是在一个阳光更好的地方,窗台上摆着几盆绿植,画架支在窗前。
莱克斯没有穿白袍,只是一件普通的深色毛衣,袖子挽到手肘,他手里拿着炭笔,在一块竖起的木板上涂抹。
他在画画。
斯内普飘近了些。
画纸上是一个人物的轮廓,已经初具形态。
那是一个男人的侧脸,线条瘦削,鼻梁很高,嘴唇习惯性地紧抿着,透着一股疏离和冷淡。
斯内普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面容……有些眼熟,但又不完全是他。
更年轻,轮廓更锐利,眼神藏在阴影里,带着一种深沉的疲惫和警剔,头发似乎更长,披散在肩头。
莱克斯画得很认真,炭笔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
他的眼神很柔和,与笔下人物那种冷硬的线条形成对比。
他偶尔会停下,退后一步,眯起眼审视,然后擦去某个不协调的线条,重新修改。
他画的是谁?
斯内普凝视着那张逐渐清淅的面容。
那不是他认识的任何一个人,但那眉眼间的某种神韵……那种浸入骨髓的孤独和戒备,却又隐隐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东西……
为什么莱克斯笔下会有这样一个人?
而且,莱克斯看着这幅画的眼神……
那不是看一个陌生人,甚至不完全是欣赏一件作品。
那目光太深,太专注,仿佛在通过炭笔的线条,凝视着某个存在于时间之外,记忆深处,或是……想象之中的人。
带着一种温柔的探究,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惜,还有一种……确认。
仿佛在问:是你吗?是……这个样子吗?
斯内普感到一阵莫名的悸动。他想再看清些,梦境却开始波动、模糊。
最后的画面,是莱克斯完成了那幅画。
他放下炭笔,静静地看着画中的人。
午后的阳光照在他侧脸上,给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然后,他轻轻地叹了口气,嘴角却微微弯起一个很小的温柔弧度。
那个笑容,斯内普认识。
那是莱克斯看着他,在他专注于坩埚,或是疲惫地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时,会露出的笑容。
梦,醒了。
斯内普猛地睁开眼,书房里昏暗的光线让他有几秒的恍惚。
壁炉里的火已经熄灭,只馀灰烬的微光,雨不知何时停了,窗外是沉沉的暮色。
他维持着原来的姿势,一动不动,任由梦境中的画面在脑海中缓缓回放。
药房的阳光,陌生的文本,那些粉末和切片,专注的侧脸,画架上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面容,还有最后那个笑容……
“西弗勒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