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程并非总是和谐。
一次，在尝试一种当地用来退热的“石膏”矿物时，斯内普坚持要用高纯度样本，而莱克斯根据中医理论认为“生石膏”才具药性，煅烧后性质已变，两人在狭小的客栈房间里争论起来，声音惊动了隔壁住客。
最后是斯内普用一系列的魔力检测小咒语，证明了莱克斯的观点更接近这种矿物的原始魔力状态。
他阴沉着脸承认莱克斯“这次蒙对了”，但接下来一整天都没给莱克斯好脸色，直到晚餐时莱克斯变魔术般从老板那里弄来一小坛本地酿的滋味醇厚的米酒，他才哼了一声，接过杯子。
还有一次，他们深入一片据说有稀有草药的山谷，遇到突如其来的山雨。
两人躲进一个浅浅的山洞，依然被斜飘的雨丝打湿了半边身子。
山洞阴冷，斯内普的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更加苍白，嘴唇甚至有些发紫。
莱克斯不由分说地抓住他冰凉的手，用了个干燥咒，又握在手心里捂着，另一只手从随身小包里掏出一个小铜瓶，倒出些辛辣的液体在掌心搓热，然后按在斯内普的后颈和肩膀上。
“你干什么……”斯内普想躲，但狭窄的空间无处可退，那带着姜和不知名草药气息的温热手掌力道适中地揉按着他僵硬的肌肉，驱散着寒意。
“驱寒的，本地方子，别动。”莱克斯的声音很近，带着不容拒绝的温和。
斯内普挣了一下没挣开，最终放弃，靠在冰冷的石壁上，闭上了眼。
湿透的黑发贴在额角，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阴影，罕见地流露出疲态。
他任由莱克斯的手在他肩颈处动作，那暖意通过皮肤，一点点渗进僵冷的四肢百骸。
雨声潺潺，洞内只有两人交错的呼吸声和衣料摩擦的窸窣。
“我讨厌下雨。”斯内普忽然低声说，没头没尾。
莱克斯按揉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更轻柔了些，“恩，但这里的雨过后，山谷里的草药灵气会更足，明天我们能找到好东西。”
斯内普几不可闻地“恩”了一声，不再说话。
身体却慢慢放松，甚至往后靠了靠，将更多重量交付给身后那个温暖的源头。
雨停了，他们走出山洞，夕阳将群山染成金色。
斯内普看着天边的彩虹，忽然开口：“那个‘驱寒’的油膏，配方记下来，回去分析成分，或许能改进防寒药剂。”
莱克斯看着他被夕阳柔化的侧脸轮廓，笑了，“好。”
旅程的最后一站，他们拜访了一位隐居在山中的老药师。
老人的住所简朴至极，但屋后的药圃却令人叹为观止，各种草药以奇特的方式共生，散发着协调而浓郁的生机。
老人用粗糙的茶碗请他们喝自制的药茶，味道苦涩回甘。
他通过莱克斯的翻译，与斯内普进行了一场奇特的“对话”，大部分时间，是两人各自摆弄着桌上的草药，偶尔通过莱克斯交换一两个词，更多时候是眼神、手势和对草药本身的触碰来交流。
斯内普拿起一根干枯扭曲的藤茎，老人眼睛一亮，比划着名切开它的动作，又做出一个螺旋上升的手势。
斯内普沉吟，手指拂过藤茎表面的纹路，点了点头。
莱克斯在一旁看着，几乎插不上话。
他看见斯内普那总是紧蹙的眉头松开了，眼中是遇到知音般的亮光，尽管他们语言不通。
离开时，老人送给斯内普一小包不起眼的黑色种子，又对莱克斯说了几句话。
“他说什么？”走出很远，斯内普才问，手里握着那包种子。
莱克斯摸了摸鼻子，笑了：“他说，‘你的老师，心里有片荒了很久的地，但这种子，能在荒地里发芽。’”
斯内普脚步顿了一下，侧头看他，夜色渐浓，看不清表情。
良久，他才转回头，继续往前走，声音平淡：“故弄玄虚。”
但那一小包种子，被他小心地收进了龙皮袋最里层。
回程的门钥匙激活前，他们站在来时那个喧闹老街的尽头。
斯内普最后看了一眼暮色中起伏的青色山峦和袅袅炊烟，脸上没什么表情。
“所以，这就是你心心念念的东方。”他总结陈词般说道，“噪音，异味，混乱的街道，和一堆需要花几年时间才能验证是否真的有用的……草根树皮。”
莱克斯拎着塞满各种草药样本的行李，看着他：“那您失望吗，先生？”
斯内普转过身，面对他。
街灯刚刚亮起，在他深邃的眼窝投下阴影。
“令人烦躁的旅程，”他慢吞吞地说，然后，嘴角极其微小地扯动了一下，几乎不能算是一个笑容，“……但并非全无收获，至少，那家客栈的米酒，还不算难以下咽。”
门钥匙的光芒吞噬了他们。
回到蜘蛛尾巷阴冷安静的地下室，熟悉的魔药气味扑面而来。
斯内普放下行李，甚至没换下沾了尘土的长袍，就径直走向操作台，从龙皮袋里取出那些分门别类包装好的东方草药样本，眼神锐利得象找到了新玩具。
“先把‘蝉蜕’和‘当归’的初步兼容性测试做了，”他头也不回地吩咐，语气恢复了惯常的专断，“记录本拿来，还有，把我们在山谷雨后采集的那些‘灵气更足’的样本单独标记，至于那包故弄玄虚的种子……”
他停顿了一下，从内袋掏出那个小布包，放在操作台一角。
“找个最晦气、魔力最贫瘠的花盆，我倒要看看，它怎么在‘荒地里发芽’。”
莱克斯看着他迅速投入工作的背影，那副迫不及待、仿佛要将整个东方草药体系拆解重构的模样，无声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