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降落在乌鲁木齐地窝堡机场时,是下午三点。一出舱门,热浪扑面而来,干燥的空气里带着沙土的味道。白芊芊眯起眼睛,新疆的太阳比西安毒多了。
“这边!”凌雨招手,她已经联系好了一辆越野车。
开车的是个维吾尔族大叔,叫艾力,五十多岁,皮肤黝黑,笑的时候露出白牙。他是书生安排的地接,据说在这片跑了三十年车,戈壁滩熟得像自家后院。
“你们要去罗布泊?”艾力一边开车一边问,“那地方现在不让进啊,军事禁区。”
“不去罗布泊,去附近。”书生坐在副驾驶,看着地图,“这儿,孔雀河古河道附近。”
艾力看了眼地图位置,眉头皱了皱:“那个地方……有点邪门。去年有队地质勘探的去那儿,三个人进去,一个出来,疯了,整天说看见会动的石像。”
白芊芊和凌雨对视一眼。会动的石像?听起来像是星辉遗物的影响。
车子开出市区,上了312国道。两边的景色逐渐从城市变成农田,再变成荒凉的戈壁。远处是连绵的天山山脉,山顶还有积雪,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链证是什么样子的?”白芊芊问书生。
“一条金属链子,十二节,每节刻着不同的符文。”书生说,“能力是‘连接’,能把两个星辉之证的力量暂时融合,产生一加一大于二的效果。”
“比如?”
“比如用镜证照出敌人的弱点,再用链证连接银翼之誓,子弹就能自动追踪弱点。”书生解释,“或者用钟证定住一片区域,连接尺证,就能看到区域内所有人的剩余寿命。”
听起来很实用。白芊芊摸了摸腰间的剑证盒子,又看了看背包里的尺证和钟证。现在她身上有四件了,加上温如他们去找的环证,和书生手里的剑证,一共六件。还有三件下落不明,最后一件心证会自己找上门。
“到了前面小镇休息一晚。”艾力说,“明天一早进戈壁。晚上赶路不安全,沙暴说来就来。”
小镇叫甘草店,名字挺甜,实际上就是个公路边的小聚落,几十户人家,一条街到头。艾力熟门熟路地把车开到一家招待所门口,招牌上的字都褪色了:“平安旅社”。
老板娘是个汉族大姐,胖胖的,很热情。开了三间房,白芊芊和凌雨一间,书生自己一间,艾力回家住,明天一早过来。
晚饭在招待所食堂吃,大盘鸡、拉条子、烤包子。味道重,但很香。白芊芊吃了不少,她发现最近饭量变大了,可能跟身体变化有关。
“明天进戈壁要带足水。”艾力一边啃鸡腿一边说,“每人至少五升。还有,如果看到奇怪的东西,别碰,别靠近,更别拍照。”
“奇怪的东西指什么?”凌雨问。
“会动的影子,没有来源的声音,突然出现的绿洲……”艾力压低声音,“戈壁里有些地方,不干净。老一辈人说,那是古代战场的亡魂,出不来,就在那儿游荡。”
白芊芊想起青岚山那些污染体,和昆仑的地下空洞。也许不是什么亡魂,是虚寂能量影响下的异常现象。
吃完饭,各自回房。白芊芊冲了个澡,水很小,还时冷时热。她擦着头发走到窗边,外面天已经全黑了,戈壁的夜晚没有光污染,星空特别清楚,银河像条发光的带子横在天上。
敲门声。是凌雨,端着杯热奶茶进来:“老板娘自己煮的,尝尝。”
白芊芊接过,喝了一口,奶味浓,甜得齁人:“谢谢。”
凌雨在床边坐下,看着她:“手臂怎么样了?”
白芊芊拉起袖子。银色脉络已经蔓延到肩膀,开始往胸口延伸。在皮肤下微微发亮,像夜光涂料的痕迹。
“痒吗?”凌雨问。
“有时候。”白芊芊放下袖子,“书生说这是第一阶段,身体强化。我能感觉到,力气大了,跑得快了,受伤也好得快。”
“但代价是……”
“代价是慢慢变成不是自己。”白芊芊苦笑,“我知道。但我没得选,对吧?”
凌雨沉默了一会儿:“其实有得选。你可以放下一切,找个地方躲起来,等这一切过去。”
“然后呢?”白芊芊看着她,“等园丁打开大渊之门,等收割者控制审判结果,等这个世界被判定‘不合格’,然后毁灭?我躲起来就能活?”
凌雨没说话。
“我做不到。”白芊芊轻声说,“我妈为了给我争取时间,回去继承了力量。王大力为了封住种子,把自己搭进去了。老鬼、温如、黄毛、林家乐……他们都在拼命。我怎么能躲?”
她喝光奶茶,把杯子放在桌上:“而且……我想知道我妈在哪儿。我想见她一面,哪怕就一面。”
凌雨叹了口气,拍拍她肩膀:“睡吧。明天还要赶路。”
半夜,白芊芊被吵醒了。不是声音,是感觉——左手臂的银色脉络突然发烫,烫得她一下子坐起来。
同时,她感觉到背包里有东西在震动。是尺证和钟证,两件星辉之证在共鸣。
她跳下床,拉开背包。尺证和钟证都在发着微光,尺子上的刻度在缓慢变化,钟身微微震颤。而放在旁边的剑证盒子,也传出低沉的嗡鸣。
三件星辉之证同时有反应,说明附近有……同类?
白芊芊穿好衣服,轻轻开门出去。走廊里很安静,书生的房门关着。她走到招待所门口,推门出去。
戈壁的夜晚冷得刺骨,和白天判若两个世界。她裹紧外套,顺着星辉之证的感应方向走。
走出小镇,进入戈壁。月光很亮,照得沙地一片银白。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走,手臂的灼热感越来越强,三件遗物的反应也越来越剧烈。
走了大概一公里,前方出现一片奇怪的景象——沙地上,立着几根石柱。不是天然形成的,有明显的人工雕琢痕迹,表面刻着图案,但风化严重,看不清是什么。
石柱围成一个圆圈,直径十米左右。圆圈中央,沙地凹陷,像是……有什么东西埋在地下。
白芊芊走近,手臂的银色脉络突然爆发出强烈的光芒,照亮了周围。同时,沙地震动起来,中央的凹陷处,沙土开始向下流动,形成一个漩涡。
她后退两步,拔出银翼之誓。剑证还在盒子里,来不及拿。
沙漩涡越转越快,中心渐渐露出一样东西——金属光泽,在月光下反射着冷光。
是一条链子。
十二节金属环扣连接而成,每节都刻着复杂的符文。链子一半埋在沙里,一半露在外面,缓慢地、一节一节地从沙土中升起,像蛇从冬眠中苏醒。
这就是链证?
白芊芊正要上前,突然感觉不对劲——沙地周围,那些石柱后面,出现了人影。
不是真人。是半透明的、发着微光的虚影,穿着古老的服饰,手里拿着长矛和盾牌。他们围成一圈,缓缓朝链证靠近,动作僵硬,像是被什么力量操控着。
守护灵?还是被链证吸引来的虚寂能量体?
白芊芊握紧枪,但没有开枪。开枪的代价太大,而且她不确定这些虚影是不是实体。
虚影们走到链证周围,停下,然后……开始跪拜。他们朝着链证跪倒,头抵在沙地上,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
链证完全从沙土中升起了,悬浮在半空,缓缓旋转。每旋转一圈,周围的虚影就变得更凝实一些。
白芊芊看明白了——链证在吸收这些虚影的能量,或者说,在吸收这片土地里残留的古代能量。等它吸收够了,可能会完全激活,或者……召唤出更麻烦的东西。
不能等。
她冲了过去。
虚影们察觉到了,抬起头,空洞的眼眶“看”向她。他们没有攻击,只是伸出半透明的手,指向她,嘴里发出无声的呐喊。
白芊芊感到一股强大的排斥力,像有堵看不见的墙挡在前面。她咬牙,继续往前冲,手臂的银色脉络光芒大盛,那股排斥力减弱了。
终于冲到链证前,她伸手去抓。
手触碰到链子的瞬间,大量信息涌入脑海——不是画面,是感觉。她感觉到链证连接过的所有星辉之证,感觉到它们的位置,它们的状态,甚至……感觉到温如他们在西藏的方向,感觉到心证在遥远的地方“呼唤”着她。
同时,她也感觉到链证内部,有一股躁动的、贪婪的能量。它想吸收更多,想连接一切,想把所有星辉之证都变成它的“养分”。
这不是一件工具。
这是一个……活物。
白芊芊想松手,但链子已经自动缠上了她的手腕,像手铐一样锁住。十二节环扣收紧,符文亮起,开始吸收她体内的能量——银翼血脉的能量。
“放手!”她使劲拽,但链子越收越紧,已经开始勒进皮肉。
周围跪拜的虚影们突然全部转头,朝她扑来。不是物理攻击,是精神冲击——无数记忆碎片、情绪碎片、死亡前的恐惧和痛苦,一股脑灌进她脑子里。
她惨叫一声,跪倒在地。
脑子里像炸开了锅,无数陌生人的记忆在翻滚:古代战士战死沙场的最后一眼,商队在戈壁迷路的绝望,探险家发现遗迹的狂喜……还有更深的,更古老的——星辉文明灭亡时的哀嚎,大渊之门第一次开启时的恐怖,审判官们争论要不要毁灭这个世界的争吵……
太多,太乱,她要疯了。
“芊芊!”远处传来喊声。是书生和凌雨,他们听到动静赶来了。
书生看到眼前景象,脸色大变:“链证在反噬!它在吸收守护者血脉觉醒时的混乱能量!”
“怎么救她?”凌雨急问。
“用剑证!砍断连接!”书生喊,“但砍的时候,她会丢一段记忆!”
凌雨冲回招待所拿剑证盒子。白芊芊还跪在地上,双手抱头,痛苦地呻吟。链子已经勒出血痕,银色脉络的光芒在快速黯淡——能量被吸走了。
虚影们还在源源不断地灌输记忆碎片。白芊芊的眼睛开始失去焦点,意识逐渐模糊。
要……撑不住了……
“让开!”凌雨拿着剑证盒子冲回来,打开,取出断念剑。
书生接过剑,深吸一口气,对准白芊芊手腕上的链证,挥下。
剑身划过链子,没有金属碰撞声,只有一声尖锐的、仿佛玻璃碎裂的脆响。
链证断开了。
不是物理断裂,是连接被“斩断”了。十二节环扣散开,掉在沙地上,光芒熄灭。周围的虚影们同时发出无声的哀鸣,消散在空气中。
白芊芊瘫倒在地,大口喘气。手腕上的勒痕很深,渗着血。她抬起头,看向书生,眼神茫然:“你……你是谁?”
书生心里一沉。丢记忆的副作用来了。
“我是书生,你的同伴。”他蹲下,轻声说,“你叫白芊芊,我们在找星辉之证。刚才链证反噬,我砍断了它,但你丢了一段记忆。”
白芊芊皱眉,努力回想。脑子里空空荡荡,好像有什么重要的东西不见了,但想不起来是什么。
“我丢了什么?”她问。
“不知道。”书生摇头,“可能是昨天的事,可能是更早的。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白芊芊慢慢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痛,但还能动。她看了看沙地上散落的链证环扣,又看了看书生手里的剑。
“这把剑……能砍断东西?”她问。
“能砍断‘虚妄’。”书生把剑插回盒子,“包括能量连接、精神控制、还有……记忆。”
白芊芊弯腰,捡起一节链证环扣。冰凉的,没有反应了。但她能感觉到,这东西还“活”着,只是沉睡了。
“还能用吗?”她问。
“能,但得重新建立连接。”书生说,“而且得更小心。链证很贪婪,它会想控制持有者,而不是被控制。”
白芊芊把十二节环扣一一捡起,用布包好。她看着戈壁的夜空,星星还在闪。
丢了段记忆,但拿到了链证。
值不值?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路还得继续走。
“回去吧。”她说,“明天还要赶路。”
三人往回走,身后,那片石柱圈在月光下沉默。
沙地上,链证留下的痕迹很快被夜风吹平。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白芊芊空掉的那段记忆,和手腕上新增的伤痕,
证明着这个夜晚的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