瑶光境的火。
灭了。
灰烬被清理。
血迹被冲刷。
但有些东西。
洗不掉。
苏清河回到芳林苑。
一夜无眠。
眼前总是晃动着那场“鬼舞”。
瑶光空洞的眼。
墨竹嘶哑的声音。
还有皇帝铁青的脸。
这不是结束。
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
风暴。
才刚刚开始。
果然。
第二天清晨。
内侍省来人。
“苏副监。”
“陛下召见。”
“瑶光殿。”
瑶光殿。
就是昨夜“盂兰盆会”的主殿。
皇帝要在那里见他。
为什么?
苏清河换上副监官服。
整理仪容。
跟着内侍。
走向瑶光境。
一路上。
他心思急转。
皇帝召见。
无非几种可能。
嘉奖他“查案有功”?
质问他对昨夜之事的看法?
还是……
摊牌?
踏入瑶光殿。
苏清河心中一凛。
殿内空空荡荡。
只有皇帝一人。
背对着他。
站在昨夜御座的位置。
看着瑶池。
“臣苏清,叩见陛下。”
苏清河跪拜。
“平身。”
杨广没有回头。
声音平静。
听不出情绪。
“过来。”
“陪朕看看这瑶池。”
苏清河起身。
走到皇帝身侧三步外。
垂首。
“是。”
瑶池平静如镜。
倒映着晨光。
七彩流光依旧。
美得虚幻。
“昨夜……”
杨广忽然开口。
“那场舞。”
“你怎么看?”
苏清河心中一紧。
来了。
“臣……愚钝。”
“看不出端倪。”
“只是觉得……”
“诡异。”
“诡异?”
杨广轻笑。
“是啊。”
“诡异。”
“三个月前。”
“也是在这里。”
“那场‘仙谏’。”
“昨夜。”
“又是一场‘鬼舞’。”
“你说……”
他缓缓转身。
看着苏清河。
“是巧合吗?”
苏清河低头。
“臣不敢妄测。”
“是不敢。”
“还是不想?”
杨广走近一步。
“苏清。”
“你父亲苏禹辰。”
“当年在钦天监。”
“也总是说‘不敢妄测’。”
“可最后……”
“他还是测了。”
“测了不该测的东西。”
“说了不该说的话。”
苏清河背脊发凉。
“陛下……”
“朕知道你在想什么。”
杨广打断。
“你觉得朕昏聩。”
“觉得这西苑奢靡。”
“觉得那些‘狐仙’、‘鬼舞’……”
“是在替天行道。”
“是吗?”
“臣不敢!”
苏清河跪倒。
“不敢?”
杨广蹲下身。
看着他。
“你昨夜的眼神。”
“朕看得清清楚楚。”
“同情。”
“悲悯。”
“甚至……”
“钦佩。”
“陛下误会了。”
苏清河咬牙。
“臣只是……”
“只是什么?”
杨广站起身。
“起来吧。”
“朕不想听谎话。”
苏清河缓缓站起。
手心全是汗。
“知道朕为什么留着你吗?”
杨广走回御座。
坐下。
“因为……”
“你像你父亲。”
“聪明。”
“敏锐。”
“但也……”
“天真。”
“你以为那些人。”
“那些‘幻真社’的人。”
“是在为民请命?”
“是在匡扶正义?”
杨广冷笑。
“幼稚。”
“他们和朕一样。”
“都是在演戏。”
“只不过……”
“朕演的是‘盛世明君’。”
“他们演的是‘悲情英雄’。”
“本质上。”
“没区别。”
“都是……”
“戏子。”
苏清河怔住。
他没想到皇帝会这么说。
“陛下……”
“觉得他们在演戏?”
“不然呢?”
杨广端起茶杯。
轻啜一口。
“用幻术。”
“用诗词。”
“用药香。”
“搞得声势浩大。”
“最后呢?”
“除了激怒朕。”
“除了让更多的人去死。”
“他们改变了什么?”
“什么都没有。”
“天下还是朕的天下。”
“西苑还是朕的西苑。”
“他们……”
“不过是一群。”
“自以为是的。”
“小丑。”
“在朕搭建的舞台上。”
“演了一出可笑的闹剧。”
“然后……”
“谢幕。”
“退场。”
“仅此而已。”
苏清河握紧拳头。
“可是……”
“他们说的那些话。”
“那些诗……”
“是真的。”
“辽东的尸骨是真的。”
“民间的疾苦是真的。”
“陛下……”
“您真的看不见吗?”
“朕看见了。”
杨广放下茶杯。
“但朕更看见。”
“这天下。”
“是朕的天下。”
“朕想怎么建。”
“就怎么建。”
“朕想怎么玩。”
“就怎么玩。”
“至于那些尸骨……”
“那些疾苦……”
“那是代价。”
“必要的代价。”
“没有朕的东都。”
“没有朕的运河。”
“没有朕的西苑……”
“哪来的‘大业盛世’?”
“哪来的‘万国来朝’?”
“后人只会记得朕的功绩。”
“不会记得那些……”
“蝼蚁。”
苏清河浑身冰冷。
他看着皇帝。
看着那张平静的脸。
忽然明白了。
为什么墨竹他们会失败。
因为他们面对的不是一个“昏君”。
而是一个……
清醒的。
理智的。
冷酷的。
帝王。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也知道代价是什么。
但他不在乎。
“昨夜那场‘鬼舞’。”
杨广话锋一转。
“你觉得是谁搞的?”
“臣……不知。”
“是‘幻真社’的余孽?”
“还是……”
杨广盯着他。
“你?”
苏清河猛地抬头。
“陛下!”
“臣不敢!”
“是不敢。”
“还是没做?”
杨广站起身。
走到他面前。
“苏清。”
“朕给过你机会。”
“让你查案。”
“让你升官。”
“让你……”
“活着。”
“但朕的耐心。”
“是有限的。”
“昨夜的事。”
“朕会查。”
“一查到底。”
“不管是谁。”
“只要沾了边。”
“都得死。”
“你……”
“最好干干净净。”
“否则……”
他拍了拍苏清河的肩膀。
“你父亲的下场。”
“就是你的下场。”
苏清河浑身僵硬。
说不出话。
“退下吧。”
杨广转身。
“好好当你的副监。”
“别再让朕……”
“失望。”
苏清河退出瑶光殿。
脚步虚浮。
阳光刺眼。
他却觉得冷。
透骨的冷。
皇帝什么都明白。
什么都看在眼里。
他只是……
不在乎。
“小丑”。
“戏子”。
“蝼蚁”。
这就是皇帝眼中的他们。
包括“幻真社”。
包括……他自己。
回到芳林苑。
苏清河关上门。
靠在门板上。
大口喘气。
冷汗浸透内衫。
他走到桌前。
拿起那枚白玉狐狸。
握在掌心。
冰凉的玉。
渐渐有了温度。
“玉真……”
“墨竹先生……”
“你们听见了吗?”
“他说……”
“你们是‘小丑’。”
是“戏子”。
是……
“蝼蚁”。
苏清河笑了。
笑得眼泪都流出来。
多可悲。
用生命演出的戏。
在观众眼里。
只是一场闹剧。
但他忽然想起墨竹的话。
“我们不需要他懂。”
“只需要有人看见。”
“有人记住。”
是的。
皇帝可以不在乎。
但总有人在乎。
总有人……
会记住。
“苏副监!”
门外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是小豆子。
“不好了!”
“内侍省……”
“带人去了典籍司!”
“把所有和‘狐仙’案有关的卷宗……”
“都搬走了!”
“还有……”
“丹霞局、天工坊的匠人、药工……”
“都被带走了!”
“说是……协助调查!”
苏清河心中一沉。
清洗。
开始了。
昨夜那场“鬼舞”。
触碰了皇帝的逆鳞。
他要彻底清洗。
所有可能“知情”的人。
所有可能“同情”的人。
“还有……”
小豆子声音发抖。
“他们……他们在找一枚玉佩。”
“青色的。”
“莲瓣形。”
“说是什么……信物。”
“找到者……”
“重赏。”
“藏匿者……”
“同罪。”
玉佩!
青色莲瓣玉佩!
苏清河猛地握紧手中的白玉狐狸。
那枚玉佩。
他藏在墙缝里。
和那些“记录”在一起。
“知道了。”
他稳住声音。
“你下去吧。”
“今天……”
“别出门。”
“谁来都别开。”
“是……”
小豆子惶惶退下。
苏清河迅速走到墙边。
撬开砖缝。
取出油布包裹。
里面是那枚青色莲瓣玉佩。
还有那些记录“幻真社”往事的皮纸。
他必须把这些东西转移。
藏在这里。
不安全了。
内侍省迟早会搜过来。
可是。
藏到哪里?
西苑虽大。
却没有一处是安全的。
他忽然想起一个地方。
摘星楼废墟。
地宫。
那里已经被内侍省搜查过。
最危险的地方。
也许……
最安全。
事不宜迟。
苏清河将玉佩和皮纸重新包好。
塞入怀中。
换上深色便服。
从后窗翻出。
午后的西苑。
气氛诡异。
巡逻的卫士明显增多。
眼神警惕。
盘查严格。
苏清河避开主路。
专走偏僻小径。
快到摘星楼时。
他忽然停住脚步。
废墟前。
有人。
不是守卫。
是一个……
老妪。
穿着粗布衣裳。
挎着竹篮。
像是在采野草。
但苏清河认得她。
是典籍司的一个老宫女。
姓宋。
负责洒扫。
平日沉默寡言。
几乎没人注意。
她怎么会在这里?
苏清河隐在树后。
观察。
只见宋嬷嬷在废墟前转了一圈。
然后。
弯下腰。
在某个角落。
摸索着什么。
最后。
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
塞进砖缝。
用碎石掩盖。
动作很快。
很熟练。
做完这些。
她站起身。
左右看看。
挎着篮子。
匆匆离开。
苏清河等她走远。
才悄悄走过去。
找到那个角落。
拨开碎石。
砖缝里。
塞着一枚……
铜钱?
不。
不是普通铜钱。
是特制的。
一面刻着莲花。
一面刻着……
“沈”字。
沈?
沈文韶?
还是……沈清徽(玉真)?
苏清河心中剧震。
这枚铜钱。
是信物。
是“幻真社”成员之间。
联络的暗号。
宋嬷嬷是“幻真社”的人?
还是……同情者?
她刚才塞进去的。
是什么?
苏清河犹豫了一下。
伸手。
从砖缝里。
抠出那样东西。
是一个小竹管。
拇指粗细。
两头封蜡。
他打开竹管。
里面是一张纸条。
字迹娟秀。
是女子的笔迹。
“三日后,子时,老地方。”
“有要事相商。”
“务必赴约。”
没有落款。
但苏清河认出了笔迹。
是玉真的字。
不。
是沈清徽的字。
她还活着?
不。
不可能。
他亲手收敛的骨头。
那这字条……
是生前留下的?
还是……
有人模仿?
苏清河将字条塞回竹管。
放回原处。
用碎石盖好。
然后。
迅速离开。
心中波澜起伏。
玉真还活着?
或者……
“幻真社”还有核心成员在活动?
昨夜那场“鬼舞”。
难道真是他们做的?
不是皇帝自导自演?
无数疑问。
涌上心头。
苏清河感到自己。
正被卷入一个更深的旋涡。
回到芳林苑。
天已黄昏。
苏清河将玉佩和皮纸。
重新藏好。
然后。
坐在灯下。
沉思。
三日后,子时,老地方。
老地方是哪里?
摘星楼地宫?
还是……别处?
他该去吗?
去。
风险极大。
可能是陷阱。
可能是内侍省设的局。
不去。
可能错过重要的线索。
可能错过……
“幻真社”最后的传承。
他想起那枚铜钱。
“沈”字。
想起宋嬷嬷苍老的背影。
想起玉真临死前的眼神。
想起墨竹那句“活下去,替我们看着这世道”。
“呵……”
苏清河苦笑。
“你们这是……”
“不打算让我安宁啊。”
他看向窗外。
暮色四合。
西苑的灯火。
一盏盏亮起。
像无数只眼睛。
冷漠地看着。
这个荒诞的人间。
他起身。
吹熄了灯。
坐在黑暗中。
做出了决定。
去。
无论是不是陷阱。
他都要去。
因为……
有些事。
必须有个了结。
有些人。
必须有个交代。
包括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