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后。
七月十五。
中元节。
鬼门开。
百鬼夜行。
西苑却张灯结彩。
比往日更奢靡。
只因今夜。
瑶光境。
“盂兰盆会”。
皇帝要“超度亡魂,祈福苍生”。
多么讽刺。
苏清河穿着新官服。
站在人群中。
面无表情。
他如今是西苑丞副监。
从七品上。
有资格站在内圈观礼。
离御座。
不过二十步。
瑶光境已修缮一新。
三个月前的血迹。
早已洗刷干净。
莲池中的玉雕神兽。
都换了新的。
更精致。
更……逼真。
仙乐飘飘。
香气袅袅。
宫人穿梭。
宾客谈笑。
一切。
都和三个月前一样。
仿佛那场惊天动地的“仙谏”。
只是一场噩梦。
但苏清河知道。
不是梦。
是血。
是骨。
是五条人命。
还有……
一个永远填不平的坑。
“陛下驾到——!”
唱喏声起。
全场肃静。
杨广缓步而出。
依旧一身明黄。
气色很好。
红光满面。
似乎三个月前的“不愉快”。
早已忘记。
他在御座坐下。
扫视全场。
目光在苏清河脸上。
停留了一瞬。
很短暂。
但苏清河感到了。
那是审视。
是……警告?
“开坛。”
杨广淡淡道。
“朕今日设此盂兰盆会。”
“一为超度历年战殁将士、徭役民夫。”
“二为祈福天下苍生,永享太平。”
声音平静。
听不出情绪。
“陛下圣明!”
“仁德泽被苍生!”
群臣山呼。
场面恢弘。
苏清河随着众人躬身。
心中却一片冰冷。
超度?
祈福?
用这些民脂民膏堆砌的“仙境”?
用这些沾满鲜血的“祥瑞”?
法事开始。
和尚诵经。
道士作法。
香烟缭绕。
钟磬齐鸣。
庄严。
肃穆。
苏清河低着头。
看着地面。
青石地砖光可鉴人。
倒映着天上的星。
和周围的灯火。
恍惚间。
他似乎看到。
砖缝里。
有血渗出来。
暗红色的。
越来越多。
汇成小溪。
流向瑶池。
他猛地抬头。
幻觉。
地砖干净如新。
什么也没有。
只有他自己的倒影。
苍白。
疲惫。
“苏副监。”
身旁有人低声唤他。
是内侍省的一个同僚。
“你脸色不太好。”
“可是累了?”
“无妨。”
苏清河摇头。
“昨夜没睡好。”
“也是。”
同僚叹气。
“这阵子,西苑事多。”
“辛苦你了。”
“分内之事。”
苏清河敷衍道。
目光却不由自主。
飘向瑶池中央。
那里。
是三个月前。
墨竹和玉真“凌空而立”的地方。
今夜。
那里会有什么?
皇帝特意选在中元节。
在瑶光境。
办这“盂兰盆会”。
真的只是“超度祈福”?
还是……
另有深意?
苏清河不相信巧合。
尤其。
是皇帝的“巧合”。
法事进行到一半。
高潮。
“放河灯”环节。
数百盏莲花灯。
被宫人放入瑶池。
顺水漂流。
星星点点。
映着七彩流光。
美如幻梦。
每一盏灯上。
都写着名字。
战死将士的名字。
累死民夫的名字。
病殁宫人的名字。
甚至……
还有“狐仙案”中被牵连者的名字。
包括墨竹、玉真、李元、郑岐、石敢、沈文韶。
“陛下仁慈。”
“连这些罪人,都一并超度了。”
旁边有人感叹。
苏清河握紧拳头。
指甲嵌进肉里。
超度?
用他们的血点灯?
用他们的骨做筏?
何其……
残忍。
河灯越漂越远。
渐渐汇聚到池心。
在那里。
有一座巨大的莲花灯台。
九层。
金漆。
顶端一颗夜明珠。
光华夺目。
就在所有河灯。
即将汇聚到灯台周围时。
异变。
再生。
瑶池中央。
水面忽然裂开。
不是翻涌。
是裂开。
像被一只无形的手。
撕开一道口子。
然后。
从裂口中。
缓缓升起。
一座“莲台”。
白玉雕成。
九品。
层层叠叠。
精致绝伦。
莲台之上。
坐着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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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
不是人。
是……
玉雕?
不对。
是真人!
白衣。
长发。
面容模糊。
但身形……
苏清河瞳孔骤缩。
是“玉真”!
不。
不可能!
玉真已经死了!
他亲手收敛的骨头!
“护驾!”
卫士再次上前。
但这次。
皇帝却摆了摆手。
“且慢。”
他盯着莲台上的人。
眼中。
闪过复杂的情绪。
好奇?
期待?
还是……玩味?
“你是何人?”
杨广开口。
声音不大。
却传遍全场。
莲台上的人。
缓缓抬头。
月光下。
她的脸。
渐渐清晰。
不是玉真。
是另一张脸。
年轻。
美丽。
但眼神。
空洞。
麻木。
像一具精致的傀儡。
“妾身……”
“瑶光。”
她开口。
声音飘忽。
非男非女。
“奉家师之命。”
“为陛下……”
“献舞一支。”
“以慰亡魂。”
家师?
苏清河心中一动。
墨竹已死。
哪来的“家师”?
是“幻真社”的漏网之鱼?
还是……
皇帝自导自演?
“准。”
杨广淡淡道。
“朕倒要看看。”
“是什么舞。”
瑶光起身。
白衣飘飘。
立于莲台边缘。
然后。
她开始跳舞。
不是人间舞。
是……
鬼舞。
动作僵硬。
关节扭曲。
像提线木偶。
被无形的线操控。
她的舞姿诡异。
时而如风中残烛。
时而如水上浮萍。
时而……
如受刑的囚徒。
挣扎。
扭曲。
痛苦。
更诡异的是。
随着她的舞动。
瑶池中的河灯。
忽然齐齐熄灭。
然后。
一盏接一盏。
重新亮起。
但光。
是绿色的。
磷火般的绿。
绿光映照下。
瑶光的白衣。
渐渐透明。
露出下面的……
骨架。
森白的骨架。
在绿光中。
清晰可见。
“啊——!”
台下惊呼。
有人晕倒。
有人尖叫。
“鬼!是鬼!”
“玉真……玉真回来了!”
苏清河死死盯着。
那不是玉真的骨架。
玉真的骨架。
他认得。
纤细。
鞭痕在脸骨。
而这具骨架。
更粗壮。
是男人的骨架。
是石敢?
不。
石敢只有头颅。
那会是谁?
李元?
墨竹?
还是……别的什么人?
瑶光(或者说,那具骨架)继续舞动。
动作越来越快。
越来越狂乱。
绿光也随之摇曳。
在瑶池水面。
投下扭曲的倒影。
倒影中。
无数人影浮现。
挣扎。
哀嚎。
伸出手。
仿佛要从水中爬出。
苏清河认出了几张脸。
是“血泪名录”上的人。
周子谅。
崔娘子。
甚至……
沈文韶。
他们张着嘴。
无声呐喊。
眼中流下血泪。
幻觉。
一定是幻觉。
是药物?
是机关?
还是……真正的“亡灵”?
苏清河不知道。
他只知道。
这场“舞”。
是有人精心设计的。
目标。
直指皇帝。
“够了!”
杨广猛地站起。
脸色铁青。
“装神弄鬼!”
“给朕拿下!”
卫士再次上前。
但这次。
没等他们靠近。
莲台上的瑶光。
忽然停止舞动。
缓缓转身。
面对皇帝。
“陛下。”
她开口。
声音变了。
不再是飘忽的女声。
而是……
苍老的。
嘶哑的。
男声。
墨竹的声音!
“三个月了。”
“陛下……”
“睡得可好?”
苏清河浑身剧震。
墨竹?!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他亲手收敛的骨头!
那声音……
是腹语?
还是……录音?
“妖孽!”
杨广厉喝。
“还敢作祟!”
“朕能杀你一次。”
“就能杀你第二次!”
“第三次!”
“第四次!”
“杀到你们……”
“魂飞魄散!”
“永世不得超生!”
瑶光(墨竹)笑了。
笑声嘶哑。
凄厉。
“魂飞魄散?”
“陛下……”
“您看看这瑶池。”
“看看这西苑。”
“看看这天下……”
“哪一寸土地。”
“没有冤魂?”
“哪一盏灯火。”
“不是血染?”
“您杀得完吗?”
“您超度得完吗?”
“您……”
“堵得住天下人的嘴吗?”
“掩得住史官的笔吗?”
“住口!”
杨广暴怒。
抓起案上酒杯。
狠狠砸过去。
酒杯穿过瑶光的身体。
落入瑶池。
溅起水花。
瑶光的身影晃了晃。
但很快恢复。
“没用的,陛下。”
“您砸不碎真相。”
“杀不死人心。”
“今日我能来。”
“明日。”
“还会有更多的人来。”
“用不同的方式。”
“告诉您……”
“这江山,要塌了。”
“您听见了吗?”
“地基下的哭声。”
“您闻到了吗?”
“血里的腥气。”
“您……”
“真的不怕吗?”
杨广浑身发抖。
不知是气是怕。
“给朕……”
“给朕烧!”
“连人带台!”
“一起烧了!”
“烧成灰!”
“看他还怎么作祟!”
命令下达。
卫士取来火油。
泼向莲台。
点火。
“轰——!”
烈焰腾空。
瞬间吞没莲台。
和台上的瑶光。
火光冲天。
映亮夜空。
也映亮每个人的脸。
惊恐。
茫然。
还有……
一丝不易察觉的悲悯。
苏清河看着火焰。
看着瑶光在火中。
缓缓倒下。
化为灰烬。
他忽然明白了。
这场“舞”。
不是“幻真社”的漏网之鱼。
也不是皇帝自导自演。
而是……
某种“回应”。
来自那些死去的灵魂。
来自那些被压抑的呐喊。
用这种极端的方式。
在皇帝最得意的“杰作”里。
完成最后的……
“谢幕”。
火焰渐渐熄灭。
莲台化为焦炭。
瑶光(墨竹)灰飞烟灭。
瑶池重归平静。
只有未燃尽的河灯。
在黑暗中。
明明灭灭。
像无数只眼睛。
沉默地看着。
“收拾干净。”
杨广冷冷道。
“盂兰盆会继续。”
“朕累了。”
“回宫。”
说完。
拂袖而去。
背影僵硬。
仿佛瞬间老了十岁。
法事继续。
但已无人有心观看。
众人沉默。
匆匆结束。
各自散去。
苏清河站在原地。
看着宫人清理现场。
水冲。
刷洗。
很快。
一切痕迹消失。
瑶光境再次光洁如新。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他知道。
有些事。
已经发生了。
有些话。
已经说出口了。
有些真相。
已经掩盖不住了。
他转身。
离开。
夜风吹过。
带来焦糊味。
和一丝……
淡淡的。
熟悉的。
“冰麝返魂香”的气味。
苏清河脚步一顿。
回头。
望向瑶池中央。
焦黑的莲台残骸。
在月光下。
静静矗立。
像一座无言的墓碑。
祭奠着。
这个疯狂的时代。
和那些。
永不屈服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