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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初闻鬼谣(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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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廿一。

鬼哭峡入口。

苏清河在行军簿上记下这行字。

笔尖顿了顿。

又添上一句:

“雪止,风起,天色铅灰。”

“入峡前,兵卒皆默,民夫多泣。”

鬼哭峡。

两山夹峙。

中间一道狭窄的裂口。

像大地咧开的嘴。

等着吞人。

山是黑的。

不是土色。

是那种被烟熏火燎过的。

焦黑色。

寸草不生。

只有嶙峋的怪石。

像一排排獠牙。

风从峡口灌进来。

发出呜咽的声音。

真像鬼哭。

老兵们说得没错。

“鬼哭峡,鬼哭峡,十人进去九不还,还有一个丢了魂。”

“列队——!”

“进峡——!”

传令兵嘶吼。

鞭子在空中炸响。

“快点!”

“磨蹭什么!”

“天黑前必须出峡!”

“在峡里过夜的——”

“都得死!”

最后三个字。

喊得格外凄厉。

队伍开始移动。

像一条垂死的巨蟒。

缓缓爬进那张黑色的嘴里。

苏清河骑在马上。

跟在队伍中段。

陈主簿在旁边。

脸色发白。

“苏记室……”

“嗯?”

“我觉得……”

陈主簿咽了口唾沫。

“不太对劲。”

“哪里不对劲?”

“太安静了。”

陈主簿指着两边山上。

“连只鸟都没有。”

苏清河抬头。

果然。

别说鸟。

连只虫子都看不见。

整座峡谷。

死寂。

只有风声。

和脚步声。

还有……

车轮碾过碎石的咯吱声。

“去年征辽。”

陈主簿压低声音。

“也走过这里。”

“那时候……”

“还有乌鸦。”

“成群的乌鸦。”

“蹲在石头上。”

“盯着人看。”

“眼珠子是红的。”

“今年呢?”

“今年……”

陈主簿摇头。

“连乌鸦都没了。”

“要么……”

“是饿死了。”

“要么……”

他顿了顿。

“是吃撑了。”

吃撑了。

苏清河心里一紧。

吃什么能吃撑?

他看向路边。

碎石缝里。

隐约可见白色的东西。

是骨头。

人的骨头。

被啃得很干净。

泛着惨白的光。

“别看。”

陈主簿拉了他一把。

“晦气。”

苏清河收回目光。

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

越来越强。

好像两边的黑山。

是活着的。

正用无数双眼睛。

盯着他们这支送死的队伍。

走了一个时辰。

峡道渐窄。

只能容两车并行。

队伍被拉得很长。

前后看不见头尾。

只有中间这一段。

在黑暗中蠕动。

“歇——!”

“原地休整——!”

“一刻钟——!”

传令兵的声音在山谷间回荡。

带着回音。

歇歇歇……

刻刻刻……

钟钟钟……

像好多人在重复。

苏清河下了马。

靠在一块石头上。

掏出水囊。

刚要喝。

“呜……”

一阵低泣。

从旁边传来。

是个年轻的民夫。

十五六岁。

脸上稚气未脱。

正抱着膝盖。

肩膀一耸一耸。

“哭什么?”

旁边一个老兵踹了他一脚。

“晦气!”

“我……我想我娘……”

民夫抽噎。

“我想回家……”

“回家?”

老兵冷笑。

“进了这鬼地方。”

“还想回家?”

“能活着出去。”

“就算你祖宗积德了。”

“可我……”

“闭嘴!”

老兵厉喝。

“再哭!”

“把鬼招来!”

“让你永远回不去!”

民夫吓得噤声。

但眼泪还在掉。

鬼。

苏清河听到这个字。

心里那根弦。

又绷紧了一分。

“老哥。”

他开口。

“这峡谷里……”

“真有鬼?”

老兵看了他一眼。

见他穿着官服。

语气稍缓。

“大人是头一回来辽东?”

“是。”

“难怪。”

老兵叹气。

“这鬼哭峡……”

“邪门得很。”

“白天还好。”

“一到晚上……”

他左右看看。

压低声音。

“东西就出来了。”

“什么东西?”

“说不清。”

老兵摇头。

“有人说是阴兵。”

“有人说是饿鬼。”

“还有人说是……”

他顿了顿。

“食粮军。”

苏清河心脏猛跳。

“你见过?”

“我没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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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兵摆手。

“但我同乡见过。”

“去年。”

“也是这个时辰。”

“也是这个地方。”

“他落在队伍后面。”

“解手。”

“就看见……”

他喉结滚动。

“一队人。”

“从那边山坳里走出来。”

“什么人?”

“看不清脸。”

老兵声音发颤。

“穿着咱们隋军的衣裳。”

“但破破烂烂的。”

“走路……”

“是飘的。”

“脚不沾地。”

“赶着粮车。”

“车上盖着白布。”

“白布下面……”

“在动。”

苏清河屏住呼吸。

“然后呢?”

“然后我同乡就喊。”

“喂!前面的!等等!”

“那队人停下。”

“回头。”

老兵脸色惨白。

“我同乡说……”

“那些人的脸。”

“是青的。”

“眼睛是空的。”

“没有眼珠子。”

“只有两个黑窟窿。”

“他吓傻了。”

“愣在原地。”

“那队人看了他一会儿。”

“就转身。”

“继续往前走。”

“走进那边雾里。”

“不见了。”

“后来呢?”

“后来我同乡连滚爬爬追上队伍。”

“跟队正说了。”

“队正骂他胡说八道。”

“还抽了他十鞭子。”

“可第二天……”

老兵咽了口唾沫。

“运粮队就出事了。”

“什么事?”

“丢了一整车粮。”

“十二个押粮兵。”

“全不见了。”

“活不见人。”

“死不见尸。”

“就粮车还在。”

“车上的麻袋……”

“是满的。”

“装的什么?”

“不知道。”

老兵摇头。

“队正让人打开。”

“里面……”

“全是……”

他说不下去了。

眼神里全是恐惧。

“是什么?”

苏清河追问。

老兵张了张嘴。

刚要说话。

“呜——呜——呜——!”

号角声忽然响起。

急促。

凄厉。

“敌袭——!”

“有埋伏——!”

前方传来嘶吼。

“列阵——!”

“保护粮车——!”

队伍瞬间大乱。

民夫尖叫。

士兵拔刀。

战马嘶鸣。

“苏记室!”

陈主簿扑过来。

“快下马!”

“找石头躲着!”

苏清河被拽下马。

按在一块巨石后面。

“怎么回事?”

“不知道!”

陈主簿脸色惨白。

“可能是高句丽的游击队!”

“这峡谷……”

“最容易埋伏!”

前方传来厮杀声。

金铁交鸣。

惨叫。

怒吼。

但很快。

又平息了。

“报——!”

传令兵骑马奔来。

“前方遇袭!”

“敌兵二十余人!”

“已击退!”

“伤亡……”

“亡三人,伤七人。”

二十余人?

苏清河愣了下。

就这点人?

也敢袭击三万人的队伍?

“粮车呢?”

他问。

“粮车无恙!”

传令兵回答。

“刘将军有令!”

“继续前进!”

“天黑前必须出峡!”

队伍重新整队。

继续前行。

但气氛更压抑了。

每个人都绷着脸。

攥紧手里的家伙。

眼睛不停扫视两边山壁。

生怕哪里又冒出冷箭。

苏清河翻身上马。

看了眼刚才说话的老兵。

老兵已经回到队伍里。

低着头。

再也不肯看他。

好像刚才那些话。

从来没说过。

又走了一个时辰。

天色渐暗。

峡谷里光线更差。

像提前入了夜。

“点起火把——!”

前方传来命令。

一支支火把亮起。

在黑暗中摇曳。

像一条扭曲的火蛇。

火光映照下。

两边的山壁更显狰狞。

那些怪石的影子。

被拉得老长。

在地上张牙舞爪。

像随时会扑下来。

“苏记室。”

陈主簿凑过来。

声音发颤。

“你听见没?”

“听见什么?”

“有……有人在唱曲。”

苏清河侧耳。

风声呜咽。

脚步声杂乱。

车轮声咯吱。

除此之外……

好像真有声音。

很轻。

很飘。

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又像……

就在耳边。

“……食粮军……”

“……运粮人……”

“……粮变肉……”

“……人吃人……”

断断续续。

模模糊糊。

但确实是人的声音。

在唱。

调子很怪。

不像中原的曲。

也不像高句丽的歌。

倒像……

招魂的咒。

“谁在唱?”

苏清河低声问。

“不……不知道……”

陈主簿牙齿打颤。

“从刚才就听见了。”

“时有时无。”

“我问旁边人。”

“他们说没听见。”

苏清河看向周围的兵卒。

一个个脸色麻木。

眼神空洞。

只顾低头赶路。

好像真的没听见。

“就你听见了?”

“还……还有几个老兄弟。”

陈主簿指向前面。

“你看他们的耳朵。”

苏清河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几个老兵。

边走边侧耳。

眉头紧皱。

显然也听见了。

“这曲……”

苏清河仔细听。

“食粮军,运粮人,粮变肉,人吃人……”

“粮变肉……”

“人吃人……”

他咀嚼这两句。

忽然想起刚才老兵的话。

“车上的麻袋是满的。”

“里面……全是……”

是什么?

他没说完。

但苏清河猜到了。

肉。

人肉。

“食粮军”。

运的不是粮。

是肉。

是……

“人肉”。

“苏记室!”

陈主簿猛地抓住他胳膊。

“你看那边!”

苏清河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右侧山壁上。

似乎有光。

幽幽的。

绿莹莹的。

像鬼火。

一闪。

一闪。

“那是……”

“磷火。”

苏清河说。

“骨头里的磷。”

“遇空气自燃。”

“说明……”

他看着那片绿光。

“那里有很多骨头。”

“可……可磷火不是白色的吗?”

陈主簿声音发抖。

“这绿光……”

“是绿色的。”

苏清河也注意到了。

普通的磷火。

是幽蓝色。

或白色。

这绿光……

绿得妖异。

绿得……

不像阳间的东西。

绿光越来越多。

一片。

两片。

三片……

从山壁的缝隙里冒出来。

像无数只眼睛。

在黑暗中睁开。

冷冷地盯着他们。

“鬼……鬼火……”

“是鬼火……”

队伍里有人低语。

“食粮军要来了……”

“他们要来收人了……”

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

“闭嘴!”

校尉厉喝。

“再胡说八道!”

“军法从事!”

“可是……”

“没有可是!”

校尉挥鞭。

抽在一个说话的士兵身上。

“走!”

“快走!”

队伍加快速度。

几乎是在小跑。

但绿光如影随形。

始终在两侧山壁上闪烁。

那诡异的唱曲声。

也越来越清晰。

“食粮军……”

“运粮人……”

“粮变肉……”

“人吃人……”

苏清河握紧缰绳。

手心全是汗。

他看向前方。

刘士隆的马车还在。

车帘低垂。

一动不动。

好像外面的骚乱。

跟他无关。

“苏记室。”

陈主簿声音发颤。

“我……我觉得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

“太顺了。”

陈主簿看着两侧山壁。

“刚才遇袭。”

“只死了三个人。”

“伤了七个。”

“二十多个高句丽人。”

“就这点战果?”

“他们……”

“真的是来偷袭的?”

苏清河心中一凛。

是啊。

二十多个高句丽游击队。

袭击三万人的队伍。

不是送死吗?

除非……

他们的目标,根本不是杀人。

那是为了什么?

制造混乱?

拖延时间?

还是……

为了别的?

“食粮军……”

“运粮人……”

唱曲声又飘来。

这次更近了。

好像就在前面拐弯处。

苏清河一咬牙。

“驾!”

催马向前。

“苏记室!”

陈主簿惊呼。

“你去哪?!”

“看看。”

苏清河头也不回。

“看看前面。”

“到底有什么。”

他打马超过队伍。

冲向拐弯处。

“站住!”

守卫的士兵想拦。

但晚了一步。

苏清河已经冲了过去。

拐过弯。

眼前豁然开朗。

是一片相对开阔的山坳。

地上散落着白骨。

很多。

层层叠叠。

几乎铺满了地面。

那些绿光。

就是从这些骨头上飘起来的。

而在白骨堆中间。

停着一辆粮车。

孤零零的。

马已经死了。

倒在地上。

眼珠子被乌鸦啄了。

粮车上的麻袋……

是鼓的。

盖着白布。

白布下面……

在动。

苏清河勒住马。

看着那辆粮车。

看着那蠕动白布。

“食粮军……”

“运粮人……”

唱曲声。

就是从粮车方向传来的。

他下马。

拔出腰间的短刀。

一步一步。

走向粮车。

“苏记室!”

陈主簿追了上来。

“别过去!”

“危险!”

苏清河没停。

继续往前走。

离粮车还有十步。

五步。

三步……

他停下。

举起火把。

照向白布。

白布下面……

是麻袋。

麻袋的口……

是开的。

里面黑乎乎的。

看不清是什么。

但那股味道……

苏清河闻到了。

是血腥味。

混合着腐臭。

还有……

一种奇异的甜香。

像寺庙里的香。

又像……

药。

“食粮军……”

“运粮人……”

唱曲声忽然停了。

四周死寂。

只有绿光闪烁。

和风声呜咽。

苏清河深吸一口气。

伸手。

抓住白布一角。

猛地掀开。

火光下。

麻袋里的东西。

露了出来。

是……

粮食。

粟米。

麦子。

豆子。

满满一麻袋。

粒粒饱满。

在火光下泛着金黄色的光泽。

“这……”

苏清河愣住。

是粮食?

不是肉?

他看向其他麻袋。

一共五袋。

全是粮食。

“苏记室!”

陈主簿跑过来。

“是粮车!”

“是咱们丢的粮车吗?”

“不知道。”

苏清河摇头。

他蹲下身。

抓了一把粟米。

凑到鼻尖。

没错。

是粮食的味道。

新鲜。

干燥。

没有霉味。

更没有……

血腥味。

“那刚才的味道……”

苏清河皱眉。

“还有唱曲声……”

“可能是听错了。”

陈主簿松了口气。

“这鬼地方。”

“风声像鬼哭。”

“听岔了也正常。”

“可是……”

苏清河还想说什么。

“报——!”

传令兵奔来。

“苏记室!”

“刘将军有令!”

“命你速归队!”

“不得擅自离队!”

“违令者——斩!”

苏清河站起身。

最后看了一眼那辆粮车。

和满地的白骨。

“走吧。”

他对陈主簿说。

两人翻身上马。

往回走。

走出山坳前。

苏清河回头。

最后看了一眼。

火光摇曳中。

那辆粮车静静停在白骨堆里。

麻袋金黄。

白布低垂。

一切正常。

正常得……

诡异。

忽然。

一阵风吹过。

掀起白布一角。

苏清河看见。

最下面那个麻袋的底部。

有一片暗红色。

渗出来了。

在火光下。

像……

血。

“驾!”

他一夹马腹。

头也不回地冲进黑暗。

身后。

那诡异的唱曲声。

又飘了起来。

很轻。

很轻。

“食粮军……”

“运粮人……”

“粮变肉……”

“人吃人……”

“吃了肉……”

“变成粮……”

“来年再运……”

“给谁尝……”

歌声渐渐远去。

消失在风声里。

苏清河握紧缰绳。

手心里。

全是冷汗。

刚才那袋粮食……

真的是粮食吗?

那渗出来的红色……

是什么?

还有那甜香……

为什么闻了之后。

头有点晕?

他摇摇头。

把杂念甩开。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天黑前必须出峡。

否则……

他看了眼两侧山壁。

那些绿光。

还在闪烁。

像无数双眼睛。

目送他们离开。

而在苏清河看不见的角落。

白骨堆的阴影里。

一双脚。

缓缓收了回去。

脚上穿着隋军的靴子。

但已经破烂不堪。

沾满了泥。

和……

暗红色的污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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