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廿一。
鬼哭峡入口。
苏清河在行军簿上记下这行字。
笔尖顿了顿。
又添上一句:
“雪止,风起,天色铅灰。”
“入峡前,兵卒皆默,民夫多泣。”
鬼哭峡。
两山夹峙。
中间一道狭窄的裂口。
像大地咧开的嘴。
等着吞人。
山是黑的。
不是土色。
是那种被烟熏火燎过的。
焦黑色。
寸草不生。
只有嶙峋的怪石。
像一排排獠牙。
风从峡口灌进来。
发出呜咽的声音。
真像鬼哭。
老兵们说得没错。
“鬼哭峡,鬼哭峡,十人进去九不还,还有一个丢了魂。”
“列队——!”
“进峡——!”
传令兵嘶吼。
鞭子在空中炸响。
“快点!”
“磨蹭什么!”
“天黑前必须出峡!”
“在峡里过夜的——”
“都得死!”
最后三个字。
喊得格外凄厉。
队伍开始移动。
像一条垂死的巨蟒。
缓缓爬进那张黑色的嘴里。
苏清河骑在马上。
跟在队伍中段。
陈主簿在旁边。
脸色发白。
“苏记室……”
“嗯?”
“我觉得……”
陈主簿咽了口唾沫。
“不太对劲。”
“哪里不对劲?”
“太安静了。”
陈主簿指着两边山上。
“连只鸟都没有。”
苏清河抬头。
果然。
别说鸟。
连只虫子都看不见。
整座峡谷。
死寂。
只有风声。
和脚步声。
还有……
车轮碾过碎石的咯吱声。
“去年征辽。”
陈主簿压低声音。
“也走过这里。”
“那时候……”
“还有乌鸦。”
“成群的乌鸦。”
“蹲在石头上。”
“盯着人看。”
“眼珠子是红的。”
“今年呢?”
“今年……”
陈主簿摇头。
“连乌鸦都没了。”
“要么……”
“是饿死了。”
“要么……”
他顿了顿。
“是吃撑了。”
吃撑了。
苏清河心里一紧。
吃什么能吃撑?
他看向路边。
碎石缝里。
隐约可见白色的东西。
是骨头。
人的骨头。
被啃得很干净。
泛着惨白的光。
“别看。”
陈主簿拉了他一把。
“晦气。”
苏清河收回目光。
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
越来越强。
好像两边的黑山。
是活着的。
正用无数双眼睛。
盯着他们这支送死的队伍。
走了一个时辰。
峡道渐窄。
只能容两车并行。
队伍被拉得很长。
前后看不见头尾。
只有中间这一段。
在黑暗中蠕动。
“歇——!”
“原地休整——!”
“一刻钟——!”
传令兵的声音在山谷间回荡。
带着回音。
歇歇歇……
刻刻刻……
钟钟钟……
像好多人在重复。
苏清河下了马。
靠在一块石头上。
掏出水囊。
刚要喝。
“呜……”
一阵低泣。
从旁边传来。
是个年轻的民夫。
十五六岁。
脸上稚气未脱。
正抱着膝盖。
肩膀一耸一耸。
“哭什么?”
旁边一个老兵踹了他一脚。
“晦气!”
“我……我想我娘……”
民夫抽噎。
“我想回家……”
“回家?”
老兵冷笑。
“进了这鬼地方。”
“还想回家?”
“能活着出去。”
“就算你祖宗积德了。”
“可我……”
“闭嘴!”
老兵厉喝。
“再哭!”
“把鬼招来!”
“让你永远回不去!”
民夫吓得噤声。
但眼泪还在掉。
鬼。
苏清河听到这个字。
心里那根弦。
又绷紧了一分。
“老哥。”
他开口。
“这峡谷里……”
“真有鬼?”
老兵看了他一眼。
见他穿着官服。
语气稍缓。
“大人是头一回来辽东?”
“是。”
“难怪。”
老兵叹气。
“这鬼哭峡……”
“邪门得很。”
“白天还好。”
“一到晚上……”
他左右看看。
压低声音。
“东西就出来了。”
“什么东西?”
“说不清。”
老兵摇头。
“有人说是阴兵。”
“有人说是饿鬼。”
“还有人说是……”
他顿了顿。
“食粮军。”
苏清河心脏猛跳。
“你见过?”
“我没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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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兵摆手。
“但我同乡见过。”
“去年。”
“也是这个时辰。”
“也是这个地方。”
“他落在队伍后面。”
“解手。”
“就看见……”
他喉结滚动。
“一队人。”
“从那边山坳里走出来。”
“什么人?”
“看不清脸。”
老兵声音发颤。
“穿着咱们隋军的衣裳。”
“但破破烂烂的。”
“走路……”
“是飘的。”
“脚不沾地。”
“赶着粮车。”
“车上盖着白布。”
“白布下面……”
“在动。”
苏清河屏住呼吸。
“然后呢?”
“然后我同乡就喊。”
“喂!前面的!等等!”
“那队人停下。”
“回头。”
老兵脸色惨白。
“我同乡说……”
“那些人的脸。”
“是青的。”
“眼睛是空的。”
“没有眼珠子。”
“只有两个黑窟窿。”
“他吓傻了。”
“愣在原地。”
“那队人看了他一会儿。”
“就转身。”
“继续往前走。”
“走进那边雾里。”
“不见了。”
“后来呢?”
“后来我同乡连滚爬爬追上队伍。”
“跟队正说了。”
“队正骂他胡说八道。”
“还抽了他十鞭子。”
“可第二天……”
老兵咽了口唾沫。
“运粮队就出事了。”
“什么事?”
“丢了一整车粮。”
“十二个押粮兵。”
“全不见了。”
“活不见人。”
“死不见尸。”
“就粮车还在。”
“车上的麻袋……”
“是满的。”
“装的什么?”
“不知道。”
老兵摇头。
“队正让人打开。”
“里面……”
“全是……”
他说不下去了。
眼神里全是恐惧。
“是什么?”
苏清河追问。
老兵张了张嘴。
刚要说话。
“呜——呜——呜——!”
号角声忽然响起。
急促。
凄厉。
“敌袭——!”
“有埋伏——!”
前方传来嘶吼。
“列阵——!”
“保护粮车——!”
队伍瞬间大乱。
民夫尖叫。
士兵拔刀。
战马嘶鸣。
“苏记室!”
陈主簿扑过来。
“快下马!”
“找石头躲着!”
苏清河被拽下马。
按在一块巨石后面。
“怎么回事?”
“不知道!”
陈主簿脸色惨白。
“可能是高句丽的游击队!”
“这峡谷……”
“最容易埋伏!”
前方传来厮杀声。
金铁交鸣。
惨叫。
怒吼。
但很快。
又平息了。
“报——!”
传令兵骑马奔来。
“前方遇袭!”
“敌兵二十余人!”
“已击退!”
“伤亡……”
“亡三人,伤七人。”
二十余人?
苏清河愣了下。
就这点人?
也敢袭击三万人的队伍?
“粮车呢?”
他问。
“粮车无恙!”
传令兵回答。
“刘将军有令!”
“继续前进!”
“天黑前必须出峡!”
队伍重新整队。
继续前行。
但气氛更压抑了。
每个人都绷着脸。
攥紧手里的家伙。
眼睛不停扫视两边山壁。
生怕哪里又冒出冷箭。
苏清河翻身上马。
看了眼刚才说话的老兵。
老兵已经回到队伍里。
低着头。
再也不肯看他。
好像刚才那些话。
从来没说过。
又走了一个时辰。
天色渐暗。
峡谷里光线更差。
像提前入了夜。
“点起火把——!”
前方传来命令。
一支支火把亮起。
在黑暗中摇曳。
像一条扭曲的火蛇。
火光映照下。
两边的山壁更显狰狞。
那些怪石的影子。
被拉得老长。
在地上张牙舞爪。
像随时会扑下来。
“苏记室。”
陈主簿凑过来。
声音发颤。
“你听见没?”
“听见什么?”
“有……有人在唱曲。”
苏清河侧耳。
风声呜咽。
脚步声杂乱。
车轮声咯吱。
除此之外……
好像真有声音。
很轻。
很飘。
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又像……
就在耳边。
“……食粮军……”
“……运粮人……”
“……粮变肉……”
“……人吃人……”
断断续续。
模模糊糊。
但确实是人的声音。
在唱。
调子很怪。
不像中原的曲。
也不像高句丽的歌。
倒像……
招魂的咒。
“谁在唱?”
苏清河低声问。
“不……不知道……”
陈主簿牙齿打颤。
“从刚才就听见了。”
“时有时无。”
“我问旁边人。”
“他们说没听见。”
苏清河看向周围的兵卒。
一个个脸色麻木。
眼神空洞。
只顾低头赶路。
好像真的没听见。
“就你听见了?”
“还……还有几个老兄弟。”
陈主簿指向前面。
“你看他们的耳朵。”
苏清河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几个老兵。
边走边侧耳。
眉头紧皱。
显然也听见了。
“这曲……”
苏清河仔细听。
“食粮军,运粮人,粮变肉,人吃人……”
“粮变肉……”
“人吃人……”
他咀嚼这两句。
忽然想起刚才老兵的话。
“车上的麻袋是满的。”
“里面……全是……”
是什么?
他没说完。
但苏清河猜到了。
肉。
人肉。
“食粮军”。
运的不是粮。
是肉。
是……
“人肉”。
“苏记室!”
陈主簿猛地抓住他胳膊。
“你看那边!”
苏清河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右侧山壁上。
似乎有光。
幽幽的。
绿莹莹的。
像鬼火。
一闪。
一闪。
“那是……”
“磷火。”
苏清河说。
“骨头里的磷。”
“遇空气自燃。”
“说明……”
他看着那片绿光。
“那里有很多骨头。”
“可……可磷火不是白色的吗?”
陈主簿声音发抖。
“这绿光……”
“是绿色的。”
苏清河也注意到了。
普通的磷火。
是幽蓝色。
或白色。
这绿光……
绿得妖异。
绿得……
不像阳间的东西。
绿光越来越多。
一片。
两片。
三片……
从山壁的缝隙里冒出来。
像无数只眼睛。
在黑暗中睁开。
冷冷地盯着他们。
“鬼……鬼火……”
“是鬼火……”
队伍里有人低语。
“食粮军要来了……”
“他们要来收人了……”
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
“闭嘴!”
校尉厉喝。
“再胡说八道!”
“军法从事!”
“可是……”
“没有可是!”
校尉挥鞭。
抽在一个说话的士兵身上。
“走!”
“快走!”
队伍加快速度。
几乎是在小跑。
但绿光如影随形。
始终在两侧山壁上闪烁。
那诡异的唱曲声。
也越来越清晰。
“食粮军……”
“运粮人……”
“粮变肉……”
“人吃人……”
苏清河握紧缰绳。
手心全是汗。
他看向前方。
刘士隆的马车还在。
车帘低垂。
一动不动。
好像外面的骚乱。
跟他无关。
“苏记室。”
陈主簿声音发颤。
“我……我觉得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
“太顺了。”
陈主簿看着两侧山壁。
“刚才遇袭。”
“只死了三个人。”
“伤了七个。”
“二十多个高句丽人。”
“就这点战果?”
“他们……”
“真的是来偷袭的?”
苏清河心中一凛。
是啊。
二十多个高句丽游击队。
袭击三万人的队伍。
不是送死吗?
除非……
他们的目标,根本不是杀人。
那是为了什么?
制造混乱?
拖延时间?
还是……
为了别的?
“食粮军……”
“运粮人……”
唱曲声又飘来。
这次更近了。
好像就在前面拐弯处。
苏清河一咬牙。
“驾!”
催马向前。
“苏记室!”
陈主簿惊呼。
“你去哪?!”
“看看。”
苏清河头也不回。
“看看前面。”
“到底有什么。”
他打马超过队伍。
冲向拐弯处。
“站住!”
守卫的士兵想拦。
但晚了一步。
苏清河已经冲了过去。
拐过弯。
眼前豁然开朗。
是一片相对开阔的山坳。
地上散落着白骨。
很多。
层层叠叠。
几乎铺满了地面。
那些绿光。
就是从这些骨头上飘起来的。
而在白骨堆中间。
停着一辆粮车。
孤零零的。
马已经死了。
倒在地上。
眼珠子被乌鸦啄了。
粮车上的麻袋……
是鼓的。
盖着白布。
白布下面……
在动。
苏清河勒住马。
看着那辆粮车。
看着那蠕动白布。
“食粮军……”
“运粮人……”
唱曲声。
就是从粮车方向传来的。
他下马。
拔出腰间的短刀。
一步一步。
走向粮车。
“苏记室!”
陈主簿追了上来。
“别过去!”
“危险!”
苏清河没停。
继续往前走。
离粮车还有十步。
五步。
三步……
他停下。
举起火把。
照向白布。
白布下面……
是麻袋。
麻袋的口……
是开的。
里面黑乎乎的。
看不清是什么。
但那股味道……
苏清河闻到了。
是血腥味。
混合着腐臭。
还有……
一种奇异的甜香。
像寺庙里的香。
又像……
药。
“食粮军……”
“运粮人……”
唱曲声忽然停了。
四周死寂。
只有绿光闪烁。
和风声呜咽。
苏清河深吸一口气。
伸手。
抓住白布一角。
猛地掀开。
火光下。
麻袋里的东西。
露了出来。
是……
粮食。
粟米。
麦子。
豆子。
满满一麻袋。
粒粒饱满。
在火光下泛着金黄色的光泽。
“这……”
苏清河愣住。
是粮食?
不是肉?
他看向其他麻袋。
一共五袋。
全是粮食。
“苏记室!”
陈主簿跑过来。
“是粮车!”
“是咱们丢的粮车吗?”
“不知道。”
苏清河摇头。
他蹲下身。
抓了一把粟米。
凑到鼻尖。
没错。
是粮食的味道。
新鲜。
干燥。
没有霉味。
更没有……
血腥味。
“那刚才的味道……”
苏清河皱眉。
“还有唱曲声……”
“可能是听错了。”
陈主簿松了口气。
“这鬼地方。”
“风声像鬼哭。”
“听岔了也正常。”
“可是……”
苏清河还想说什么。
“报——!”
传令兵奔来。
“苏记室!”
“刘将军有令!”
“命你速归队!”
“不得擅自离队!”
“违令者——斩!”
苏清河站起身。
最后看了一眼那辆粮车。
和满地的白骨。
“走吧。”
他对陈主簿说。
两人翻身上马。
往回走。
走出山坳前。
苏清河回头。
最后看了一眼。
火光摇曳中。
那辆粮车静静停在白骨堆里。
麻袋金黄。
白布低垂。
一切正常。
正常得……
诡异。
忽然。
一阵风吹过。
掀起白布一角。
苏清河看见。
最下面那个麻袋的底部。
有一片暗红色。
渗出来了。
在火光下。
像……
血。
“驾!”
他一夹马腹。
头也不回地冲进黑暗。
身后。
那诡异的唱曲声。
又飘了起来。
很轻。
很轻。
“食粮军……”
“运粮人……”
“粮变肉……”
“人吃人……”
“吃了肉……”
“变成粮……”
“来年再运……”
“给谁尝……”
歌声渐渐远去。
消失在风声里。
苏清河握紧缰绳。
手心里。
全是冷汗。
刚才那袋粮食……
真的是粮食吗?
那渗出来的红色……
是什么?
还有那甜香……
为什么闻了之后。
头有点晕?
他摇摇头。
把杂念甩开。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天黑前必须出峡。
否则……
他看了眼两侧山壁。
那些绿光。
还在闪烁。
像无数双眼睛。
目送他们离开。
而在苏清河看不见的角落。
白骨堆的阴影里。
一双脚。
缓缓收了回去。
脚上穿着隋军的靴子。
但已经破烂不堪。
沾满了泥。
和……
暗红色的污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