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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粮道惊变(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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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鬼哭峡。

天已黑透。

队伍在谷口扎营。

火把通明。

栅栏竖起。

箭楼搭起。

像一只受惊的刺猬。

蜷成一团。

苏清河坐在帐篷里。

就着油灯。

整理今天的行军簿。

“二月廿一,过鬼哭峡。”

“遇袭,亡三,伤七。”

“途中见废弃粮车一,存粮五袋,已命人运回。”

写到“废弃粮车”时。

笔尖顿了顿。

他想起麻袋底部那抹暗红。

还有那股甜香。

“苏记室!”

帐外传来陈主簿的声音。

急促。

“刘将军召见!”

“现在?”

“就现在!”

苏清河放下笔。

整了整衣甲。

出帐。

中军帐。

灯火通明。

刘士隆坐在主位。

短须在火光下泛着油光。

圆脸没什么表情。

“苏记室。”

“今日在鬼哭峡。”

“你离队了。”

是陈述。

不是询问。

“是。”

苏清河躬身。

“属下见有异状。”

“前往查看。”

“何状?”

“废弃粮车一。”

“存粮五袋。”

“还有……”

苏清河顿了顿。

“绿光。”

“唱曲声。”

帐中安静一瞬。

旁边几个校尉互相看看。

眼神古怪。

“绿光?”

刘士隆端起茶杯。

抿了一口。

“磷火而已。”

“唱曲声?”

“风声而已。”

“苏记室。”

他放下茶杯。

“你是读书人。”

“莫要……”

“疑神疑鬼。”

最后四字。

说得慢。

咬得重。

“是。”

苏清河低头。

“但粮车……”

“粮车已运回。”

刘士隆打断。

“本将看过了。”

“是前军遗落的。”

“粮是好的。”

“正好补入今日耗损。”

“你记上一笔。”

“拾遗补缺,天佑王师。”

天佑王师。

苏清河心里冷笑。

天若真有眼。

会佑这支队伍?

但他没说出来。

“是。”

“还有。”

刘士隆看着他。

“你今日擅自离队。”

“按军法。”

“当杖二十。”

“念你初犯。”

“又是文职。”

“暂且记下。”

“下不为例。”

“谢将军。”

“退下吧。”

苏清河退出大帐。

夜风一吹。

背心发凉。

才发现。

刚才那几句话。

竟让他出了一身冷汗。

“苏记室!”

陈主簿等在帐外。

“怎么样?”

“没事。”

苏清河摇头。

“粮车呢?”

“在辎重营。”

陈主簿压低声音。

“但我听说……”

“粮车运回来时。”

“那几个兵……”

“脸色不对。”

“怎么不对?”

“像……像见了鬼。”

陈主簿左右看看。

“他们说……”

“搬麻袋时。”

“感觉……”

“麻袋在动。”

“还有声音。”

苏清河心中一紧。

“然后呢?”

“然后刘将军就来了。”

“亲自检查。”

“说没事。”

“让他们把粮入库。”

“还每人赏了十文钱。”

“让他们……”

“闭嘴。”

闭嘴。

苏清河咀嚼这两个字。

刘士隆在掩盖什么?

那辆粮车。

那五袋“粮食”。

到底有什么问题?

“带我去辎重营。”

“现在?”

“现在。”

“可是……”

陈主簿犹豫。

“刘将军刚说了……”

“不让再提。”

“我不提。”

苏清河看着他。

“我就看看。”

“远远看看。”

辎重营在营地西侧。

挨着马厩。

方便取用。

此时已过亥时。

大部分人都睡了。

只有几个守夜的兵。

围着火堆打盹。

苏清河和陈主簿悄悄靠近。

躲在粮垛后面。

远远看着那辆粮车。

车还在。

马尸被拖走了。

地上只剩一滩黑乎乎的血迹。

麻袋已经卸下。

堆在旁边的粮垛上。

盖着油布。

“就那儿。”

陈主簿指指。

“第三堆。”

“上面盖青布的那几个。”

苏清河眯眼看去。

五个麻袋。

鼓鼓囊囊。

在月光下泛着灰白色。

看起来。

和别的粮袋没什么区别。

但……

“味道。”

他抽了抽鼻子。

“你闻到了吗?”

“什么?”

“甜香。”

苏清河低声说。

“和白天一样的甜香。”

陈主簿用力闻了闻。

“没有啊……”

“有。”

苏清河肯定。

虽然很淡。

但确实有。

混在草料和马粪的味道里。

丝丝缕缕。

飘过来。

“过去看看。”

“别……”

陈主簿想拦。

但苏清河已经猫腰出去了。

借着粮垛的阴影。

一点一点靠近。

离麻袋堆还有三丈。

他停下。

躲在一辆板车后面。

仔细听。

除了风声。

虫声。

守夜兵的鼾声。

似乎……

还有别的声音。

很轻。

像什么东西在摩擦。

窸窸窣窣……

苏清河屏住呼吸。

又往前挪了几步。

现在能看清麻袋了。

普通的麻布。

普通的扎口。

但……

其中一个麻袋的底部。

颜色比较深。

在月光下。

呈暗褐色。

渗血?

不。

不像血。

血干了是黑色。

这是褐色。

像……

药汁。

窸窣声又响起。

这次更清晰。

是从那个颜色深的麻袋里传出来的。

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

动。

苏清河头皮发麻。

他想起白天老兵的话。

“车上的麻袋会动。”

“麻袋里伸出血手。”

难道……

他握紧拳头。

指甲嵌进肉里。

疼痛让他清醒。

不。

不可能。

刘士隆检查过。

他说是粮食。

那就应该是粮食。

可是……

那声音……

那味道……

那颜色……

“谁?!”

守夜的兵忽然醒了。

提着枪站起来。

“谁在那儿?!”

苏清河连忙缩回阴影。

屏住呼吸。

“喵呜——”

陈主簿在不远处学了一声猫叫。

“操,野猫。”

兵骂了一句。

又坐回去。

但没再睡。

睁着眼。

警惕地扫视。

没机会了。

苏清河悄悄退回去。

和陈主簿汇合。

“怎么样?”

“有古怪。”

苏清河低声道。

“麻袋里有声音。”

“有味道。”

“颜色也不对。”

“那……那怎么办?”

“等。”

苏清河看着那堆麻袋。

“等天亮。”

“看这些‘粮’。”

“会送去哪儿。”

两人悄悄退回营帐。

一夜无话。

但苏清河没睡。

睁着眼。

听着外面的动静。

直到天亮。

二月廿二。

卯时。

开拔。

队伍继续东行。

那五个麻袋。

被装上了一辆辎重车。

混在几十辆粮车里。

看不出特别。

但苏清河记住了那辆车。

车辕有裂。

用铁丝缠着。

走了一天。

平安无事。

傍晚扎营时。

苏清河特意绕到辎重营。

远远看了一眼。

那辆车还在。

麻袋还在。

但……

守备严密了很多。

四个兵。

持枪而立。

不准任何人靠近。

“苏记室。”

陈主簿凑过来。

“我问过了。”

“那辆车……”

“是刘将军亲卫看的。”

“别人不准碰。”

“里面装的什么?”

“不知道。”

陈主簿摇头。

“说是……特供。”

特供。

苏清河冷笑。

特供给谁?

刘士隆自己?

还是……

他看向中军帐。

灯火通明。

人影晃动。

似乎有争吵声。

“报——!”

一个传令兵飞奔而来。

浑身是血。

“将军!”

“粮道被劫!”

“什么?!”

帐中响起刘士隆的厉喝。

“哪里的粮道?!”

“七……七十里外的燕子谷!”

“运粮队三百人!”

“全军覆没!”

“粮车……全被烧了!”

帐中死寂。

片刻。

刘士隆的声音传来。

冰冷。

“敌军多少?”

“不……不知道……”

“废物!”

“再探!”

“是!”

传令兵连滚爬爬跑了。

营地瞬间骚动。

粮道被劫。

意味着……

他们这支队伍的补给。

断了。

“苏记室……”

陈主簿脸色惨白。

“粮道断了……”

“我们……我们怎么办?”

苏清河没说话。

他看着中军帐。

帐帘掀起。

刘士隆走出来。

站在高台上。

扫视全军。

“肃静——!”

亲卫高喝。

全场渐渐安静。

所有人都看着刘士隆。

等他的命令。

“粮道被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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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士隆开口。

声音不大。

但传遍全场。

“是坏事。”

“也是好事。”

好事?

众人面面相觑。

“坏在,我们少了三百石粮。”

“好在……”

刘士隆顿了顿。

“我们知道敌人在哪儿了。”

“传令!”

“前军三千!”

“轻装疾行!”

“赶往燕子谷!”

“截杀敌军!”

“夺回粮草!”

“是!”

几个校尉领命而去。

刘士隆又看向辎重营。

“辎重营听令!”

“清点存粮!”

“重新分配!”

“从今日起!”

“日食减半!”

日食减半。

四个字。

像四块冰。

砸在每个人心上。

“将军!”

一个老兵忍不住喊。

“本来就吃不饱!”

“再减半……”

“会死人的!”

“死人?”

刘士隆看向他。

“饿死。”

“战死。”

“你选一个。”

老兵哑口。

“我知道你们饿。”

刘士隆的声音缓和了些。

“我也饿。”

“但粮就这么多。”

“要想活着到辽东。”

“就得省着吃。”

“放心。”

“只要拿下燕子谷。”

“抢回粮食。”

“我让你们……”

“吃个够。”

吃个够。

苏清河咀嚼这三个字。

心里那股不安。

越来越浓。

燕子谷的粮。

已经被烧了。

就算抢回来。

还能剩多少?

刘士隆是真不知道。

还是……

在骗人?

命令下达。

营地像炸开的锅。

辎重营忙着清粮。

前军忙着集结。

民夫惶惶不安。

“完了……”

“粮断了……”

“要饿死了……”

“早知道不来了……”

哭声。

骂声。

哀求声。

混成一片。

苏清河回到帐篷。

翻开行军簿。

却写不下去。

笔尖悬着。

墨滴在纸上。

晕开一团黑。

像化不开的夜。

“苏记室!”

帐帘猛地掀开。

赵大牛冲进来。

脸色惨白。

“不好了!”

“怎么了?”

“辎重营……辎重营打起来了!”

苏清河扔下笔。

冲出去。

辎重营那边。

果然乱成一团。

几十个民夫和士兵扭打在一起。

抢着几个麻袋。

“我的!”

“是我的!”

“滚开!”

“砰!”

有人动了刀子。

血溅出来。

“住手!”

校尉带人冲过来。

鞭子乱抽。

“反了你们!”

“都给我住手!”

人群被驱散。

地上躺了七八个。

有的已经不动了。

麻袋被撕破。

里面的东西洒了一地。

是……

豆饼。

掺了麸皮。

硬得像石头。

但此刻。

在饿红了眼的人看来。

比金子还珍贵。

“怎么回事?!”

刘士隆闻讯赶来。

脸色铁青。

“将军!”

校尉单膝跪地。

“他们抢粮!”

“为何抢粮?”

“说……说分粮不公。”

“辎重营的人多分。”

“他们少分。”

“放屁!”

辎重营的队正站出来。

“都是按量分的!”

“是他们自己吃太快!”

“现在又来抢!”

“你才放屁!”

一个民夫嘶吼。

“我看见了!”

“你们偷偷藏粮!”

“就在那辆车里!”

他指向那辆“特供”车。

“那里面!”

“全是好粮!”

“白米!”

“白面!”

“凭什么你们吃好的!”

“我们吃猪食!”

所有人的目光。

都看向那辆车。

四个亲卫握紧枪。

挡在车前。

“退后!”

“再靠近!”

“格杀勿论!”

“让他们看。”

刘士隆忽然开口。

声音平静。

“打开。”

“将军……”

“打开。”

亲卫对视一眼。

退开。

刘士隆走到车前。

亲手扯下油布。

露出下面五个麻袋。

正是鬼哭峡运回的那五个。

“不是要看吗?”

刘士隆扫视众人。

“看。”

“好好看。”

“这是什么。”

他拔出腰刀。

一刀。

划开最上面一个麻袋。

哗啦——

里面的东西。

流了出来。

月光下。

白花花一片。

是……

米。

上好的粟米。

粒粒饱满。

在火把映照下。

泛着诱人的光泽。

人群安静了。

民夫们瞪大眼睛。

看着那堆米。

咽口水。

“是……是米……”

“真是好米……”

“我没骗人吧!”

刚才那民夫喊。

“就是好粮!”

“凭什么不给我们吃!”

“对!”

“凭什么!”

“我们要吃米!”

人群又骚动起来。

“安静!”

刘士隆厉喝。

他蹲下身。

抓起一把米。

举到火光下。

“你们要吃的。”

“是这个?”

“是……是……”

民夫们点头。

眼睛盯着那米。

像饿狼盯着肉。

“好。”

刘士隆点头。

“那我告诉你们。”

“这米……”

“有毒。”

有毒?

所有人都愣住了。

“这米是从鬼哭峡捡回来的。”

刘士隆缓缓道。

“本将查验过。”

“掺了迷魂草的粉末。”

“人吃了。”

“会产生幻觉。”

“看到不该看的东西。”

“听到不该听的声音。”

“最后……”

“疯掉。”

“死掉。”

他看向刚才闹事的民夫。

“你想吃?”

“来。”

“这一袋都给你。”

“吃个够。”

“本将保证。”

“不拦你。”

那民夫脸色煞白。

后退一步。

“不……不……”

“不敢?”

刘士隆冷笑。

“不敢就滚。”

“再有闹事者。”

“以扰乱军心论处。”

“斩!”

“是……”

人群散了。

灰溜溜的。

再没人看那米一眼。

好像那不是粮食。

是瘟疫。

刘士隆看着地上的米。

眼神复杂。

“收拾了。”

他对亲卫说。

“挖深坑。”

“埋了。”

“别让野狗刨出来。”

“是。”

苏清河站在远处。

看着这一切。

有毒?

迷魂草?

他想起那股甜香。

想起那渗出的褐色。

想起窸窣的声音。

难道……

真是毒米?

可刘士隆的话。

有几分真?

几分假?

“苏记室。”

陈主簿不知何时凑过来。

“你觉得……”

“那米真的有毒?”

“不知道。”

苏清河摇头。

“但刘将军说是。”

“那就是。”

“可是……”

陈主簿犹豫。

“我刚才离得近。”

“好像看见……”

“米里有什么东西。”

“在动。”

苏清河猛地看向他。

“什么东西?”

“没看清。”

陈主簿摇头。

“就一下。”

“白白的。”

“像……”

“蛆。”

蛆。

苏清河胃里一阵翻腾。

“你确定?”

“不……不确定。”

陈主簿脸色发白。

“可能眼花了。”

“但……”

“那米的味道。”

“真的不对。”

“不像是霉味。”

“也不像药味。”

“倒像……”

他打了个寒颤。

“尸臭。”

尸臭。

苏清河浑身冰凉。

他看向那堆被扫起来的“米”。

在火光下。

白得刺眼。

白得……

诡异。

刘士隆已经走了。

亲卫正在挖坑。

准备埋米。

一切似乎又恢复正常。

但苏清河知道。

有什么东西。

已经不一样了。

粮道被劫。

日食减半。

毒米疑云。

还有……

那始终萦绕不去的“食粮军”传说。

像一张越收越紧的网。

把所有人都罩在里面。

夜深了。

苏清河回到帐篷。

却睡不着。

他拿出那枚白玉狐狸。

握在掌心。

冰凉。

“玉真……”

他低声说。

“如果是你。”

“你会怎么做?”

狐狸不会回答。

只是用那双朱砂点的眼睛。

静静看着他。

像在说。

“活下去。”

“看清楚。”

“记下来。”

对。

活下去。

看清楚。

记下来。

苏清河铺开纸。

提笔。

蘸墨。

“二月廿二,粮道被劫,日食减半,军心浮动。”

“鬼哭峡之粮,刘将军言有毒,埋之。”

“然……”

他顿了顿。

写下最后一句。

“米中或有活物,其味类尸。”

“疑非毒,乃邪。”

写完。

他吹干墨迹。

小心藏好。

然后吹熄灯。

躺在行军床上。

睁着眼。

听着外面的风声。

和远处隐约的……

呜咽。

像鬼哭。

又像……

人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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