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鬼哭峡。
天已黑透。
队伍在谷口扎营。
火把通明。
栅栏竖起。
箭楼搭起。
像一只受惊的刺猬。
蜷成一团。
苏清河坐在帐篷里。
就着油灯。
整理今天的行军簿。
“二月廿一,过鬼哭峡。”
“遇袭,亡三,伤七。”
“途中见废弃粮车一,存粮五袋,已命人运回。”
写到“废弃粮车”时。
笔尖顿了顿。
他想起麻袋底部那抹暗红。
还有那股甜香。
“苏记室!”
帐外传来陈主簿的声音。
急促。
“刘将军召见!”
“现在?”
“就现在!”
苏清河放下笔。
整了整衣甲。
出帐。
中军帐。
灯火通明。
刘士隆坐在主位。
短须在火光下泛着油光。
圆脸没什么表情。
“苏记室。”
“今日在鬼哭峡。”
“你离队了。”
是陈述。
不是询问。
“是。”
苏清河躬身。
“属下见有异状。”
“前往查看。”
“何状?”
“废弃粮车一。”
“存粮五袋。”
“还有……”
苏清河顿了顿。
“绿光。”
“唱曲声。”
帐中安静一瞬。
旁边几个校尉互相看看。
眼神古怪。
“绿光?”
刘士隆端起茶杯。
抿了一口。
“磷火而已。”
“唱曲声?”
“风声而已。”
“苏记室。”
他放下茶杯。
“你是读书人。”
“莫要……”
“疑神疑鬼。”
最后四字。
说得慢。
咬得重。
“是。”
苏清河低头。
“但粮车……”
“粮车已运回。”
刘士隆打断。
“本将看过了。”
“是前军遗落的。”
“粮是好的。”
“正好补入今日耗损。”
“你记上一笔。”
“拾遗补缺,天佑王师。”
天佑王师。
苏清河心里冷笑。
天若真有眼。
会佑这支队伍?
但他没说出来。
“是。”
“还有。”
刘士隆看着他。
“你今日擅自离队。”
“按军法。”
“当杖二十。”
“念你初犯。”
“又是文职。”
“暂且记下。”
“下不为例。”
“谢将军。”
“退下吧。”
苏清河退出大帐。
夜风一吹。
背心发凉。
才发现。
刚才那几句话。
竟让他出了一身冷汗。
“苏记室!”
陈主簿等在帐外。
“怎么样?”
“没事。”
苏清河摇头。
“粮车呢?”
“在辎重营。”
陈主簿压低声音。
“但我听说……”
“粮车运回来时。”
“那几个兵……”
“脸色不对。”
“怎么不对?”
“像……像见了鬼。”
陈主簿左右看看。
“他们说……”
“搬麻袋时。”
“感觉……”
“麻袋在动。”
“还有声音。”
苏清河心中一紧。
“然后呢?”
“然后刘将军就来了。”
“亲自检查。”
“说没事。”
“让他们把粮入库。”
“还每人赏了十文钱。”
“让他们……”
“闭嘴。”
闭嘴。
苏清河咀嚼这两个字。
刘士隆在掩盖什么?
那辆粮车。
那五袋“粮食”。
到底有什么问题?
“带我去辎重营。”
“现在?”
“现在。”
“可是……”
陈主簿犹豫。
“刘将军刚说了……”
“不让再提。”
“我不提。”
苏清河看着他。
“我就看看。”
“远远看看。”
辎重营在营地西侧。
挨着马厩。
方便取用。
此时已过亥时。
大部分人都睡了。
只有几个守夜的兵。
围着火堆打盹。
苏清河和陈主簿悄悄靠近。
躲在粮垛后面。
远远看着那辆粮车。
车还在。
马尸被拖走了。
地上只剩一滩黑乎乎的血迹。
麻袋已经卸下。
堆在旁边的粮垛上。
盖着油布。
“就那儿。”
陈主簿指指。
“第三堆。”
“上面盖青布的那几个。”
苏清河眯眼看去。
五个麻袋。
鼓鼓囊囊。
在月光下泛着灰白色。
看起来。
和别的粮袋没什么区别。
但……
“味道。”
他抽了抽鼻子。
“你闻到了吗?”
“什么?”
“甜香。”
苏清河低声说。
“和白天一样的甜香。”
陈主簿用力闻了闻。
“没有啊……”
“有。”
苏清河肯定。
虽然很淡。
但确实有。
混在草料和马粪的味道里。
丝丝缕缕。
飘过来。
“过去看看。”
“别……”
陈主簿想拦。
但苏清河已经猫腰出去了。
借着粮垛的阴影。
一点一点靠近。
离麻袋堆还有三丈。
他停下。
躲在一辆板车后面。
仔细听。
除了风声。
虫声。
守夜兵的鼾声。
似乎……
还有别的声音。
很轻。
像什么东西在摩擦。
窸窸窣窣……
苏清河屏住呼吸。
又往前挪了几步。
现在能看清麻袋了。
普通的麻布。
普通的扎口。
但……
其中一个麻袋的底部。
颜色比较深。
在月光下。
呈暗褐色。
渗血?
不。
不像血。
血干了是黑色。
这是褐色。
像……
药汁。
窸窣声又响起。
这次更清晰。
是从那个颜色深的麻袋里传出来的。
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
动。
苏清河头皮发麻。
他想起白天老兵的话。
“车上的麻袋会动。”
“麻袋里伸出血手。”
难道……
他握紧拳头。
指甲嵌进肉里。
疼痛让他清醒。
不。
不可能。
刘士隆检查过。
他说是粮食。
那就应该是粮食。
可是……
那声音……
那味道……
那颜色……
“谁?!”
守夜的兵忽然醒了。
提着枪站起来。
“谁在那儿?!”
苏清河连忙缩回阴影。
屏住呼吸。
“喵呜——”
陈主簿在不远处学了一声猫叫。
“操,野猫。”
兵骂了一句。
又坐回去。
但没再睡。
睁着眼。
警惕地扫视。
没机会了。
苏清河悄悄退回去。
和陈主簿汇合。
“怎么样?”
“有古怪。”
苏清河低声道。
“麻袋里有声音。”
“有味道。”
“颜色也不对。”
“那……那怎么办?”
“等。”
苏清河看着那堆麻袋。
“等天亮。”
“看这些‘粮’。”
“会送去哪儿。”
两人悄悄退回营帐。
一夜无话。
但苏清河没睡。
睁着眼。
听着外面的动静。
直到天亮。
二月廿二。
卯时。
开拔。
队伍继续东行。
那五个麻袋。
被装上了一辆辎重车。
混在几十辆粮车里。
看不出特别。
但苏清河记住了那辆车。
车辕有裂。
用铁丝缠着。
走了一天。
平安无事。
傍晚扎营时。
苏清河特意绕到辎重营。
远远看了一眼。
那辆车还在。
麻袋还在。
但……
守备严密了很多。
四个兵。
持枪而立。
不准任何人靠近。
“苏记室。”
陈主簿凑过来。
“我问过了。”
“那辆车……”
“是刘将军亲卫看的。”
“别人不准碰。”
“里面装的什么?”
“不知道。”
陈主簿摇头。
“说是……特供。”
特供。
苏清河冷笑。
特供给谁?
刘士隆自己?
还是……
他看向中军帐。
灯火通明。
人影晃动。
似乎有争吵声。
“报——!”
一个传令兵飞奔而来。
浑身是血。
“将军!”
“粮道被劫!”
“什么?!”
帐中响起刘士隆的厉喝。
“哪里的粮道?!”
“七……七十里外的燕子谷!”
“运粮队三百人!”
“全军覆没!”
“粮车……全被烧了!”
帐中死寂。
片刻。
刘士隆的声音传来。
冰冷。
“敌军多少?”
“不……不知道……”
“废物!”
“再探!”
“是!”
传令兵连滚爬爬跑了。
营地瞬间骚动。
粮道被劫。
意味着……
他们这支队伍的补给。
断了。
“苏记室……”
陈主簿脸色惨白。
“粮道断了……”
“我们……我们怎么办?”
苏清河没说话。
他看着中军帐。
帐帘掀起。
刘士隆走出来。
站在高台上。
扫视全军。
“肃静——!”
亲卫高喝。
全场渐渐安静。
所有人都看着刘士隆。
等他的命令。
“粮道被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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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士隆开口。
声音不大。
但传遍全场。
“是坏事。”
“也是好事。”
好事?
众人面面相觑。
“坏在,我们少了三百石粮。”
“好在……”
刘士隆顿了顿。
“我们知道敌人在哪儿了。”
“传令!”
“前军三千!”
“轻装疾行!”
“赶往燕子谷!”
“截杀敌军!”
“夺回粮草!”
“是!”
几个校尉领命而去。
刘士隆又看向辎重营。
“辎重营听令!”
“清点存粮!”
“重新分配!”
“从今日起!”
“日食减半!”
日食减半。
四个字。
像四块冰。
砸在每个人心上。
“将军!”
一个老兵忍不住喊。
“本来就吃不饱!”
“再减半……”
“会死人的!”
“死人?”
刘士隆看向他。
“饿死。”
“战死。”
“你选一个。”
老兵哑口。
“我知道你们饿。”
刘士隆的声音缓和了些。
“我也饿。”
“但粮就这么多。”
“要想活着到辽东。”
“就得省着吃。”
“放心。”
“只要拿下燕子谷。”
“抢回粮食。”
“我让你们……”
“吃个够。”
吃个够。
苏清河咀嚼这三个字。
心里那股不安。
越来越浓。
燕子谷的粮。
已经被烧了。
就算抢回来。
还能剩多少?
刘士隆是真不知道。
还是……
在骗人?
命令下达。
营地像炸开的锅。
辎重营忙着清粮。
前军忙着集结。
民夫惶惶不安。
“完了……”
“粮断了……”
“要饿死了……”
“早知道不来了……”
哭声。
骂声。
哀求声。
混成一片。
苏清河回到帐篷。
翻开行军簿。
却写不下去。
笔尖悬着。
墨滴在纸上。
晕开一团黑。
像化不开的夜。
“苏记室!”
帐帘猛地掀开。
赵大牛冲进来。
脸色惨白。
“不好了!”
“怎么了?”
“辎重营……辎重营打起来了!”
苏清河扔下笔。
冲出去。
辎重营那边。
果然乱成一团。
几十个民夫和士兵扭打在一起。
抢着几个麻袋。
“我的!”
“是我的!”
“滚开!”
“砰!”
有人动了刀子。
血溅出来。
“住手!”
校尉带人冲过来。
鞭子乱抽。
“反了你们!”
“都给我住手!”
人群被驱散。
地上躺了七八个。
有的已经不动了。
麻袋被撕破。
里面的东西洒了一地。
是……
豆饼。
掺了麸皮。
硬得像石头。
但此刻。
在饿红了眼的人看来。
比金子还珍贵。
“怎么回事?!”
刘士隆闻讯赶来。
脸色铁青。
“将军!”
校尉单膝跪地。
“他们抢粮!”
“为何抢粮?”
“说……说分粮不公。”
“辎重营的人多分。”
“他们少分。”
“放屁!”
辎重营的队正站出来。
“都是按量分的!”
“是他们自己吃太快!”
“现在又来抢!”
“你才放屁!”
一个民夫嘶吼。
“我看见了!”
“你们偷偷藏粮!”
“就在那辆车里!”
他指向那辆“特供”车。
“那里面!”
“全是好粮!”
“白米!”
“白面!”
“凭什么你们吃好的!”
“我们吃猪食!”
所有人的目光。
都看向那辆车。
四个亲卫握紧枪。
挡在车前。
“退后!”
“再靠近!”
“格杀勿论!”
“让他们看。”
刘士隆忽然开口。
声音平静。
“打开。”
“将军……”
“打开。”
亲卫对视一眼。
退开。
刘士隆走到车前。
亲手扯下油布。
露出下面五个麻袋。
正是鬼哭峡运回的那五个。
“不是要看吗?”
刘士隆扫视众人。
“看。”
“好好看。”
“这是什么。”
他拔出腰刀。
一刀。
划开最上面一个麻袋。
哗啦——
里面的东西。
流了出来。
月光下。
白花花一片。
是……
米。
上好的粟米。
粒粒饱满。
在火把映照下。
泛着诱人的光泽。
人群安静了。
民夫们瞪大眼睛。
看着那堆米。
咽口水。
“是……是米……”
“真是好米……”
“我没骗人吧!”
刚才那民夫喊。
“就是好粮!”
“凭什么不给我们吃!”
“对!”
“凭什么!”
“我们要吃米!”
人群又骚动起来。
“安静!”
刘士隆厉喝。
他蹲下身。
抓起一把米。
举到火光下。
“你们要吃的。”
“是这个?”
“是……是……”
民夫们点头。
眼睛盯着那米。
像饿狼盯着肉。
“好。”
刘士隆点头。
“那我告诉你们。”
“这米……”
“有毒。”
有毒?
所有人都愣住了。
“这米是从鬼哭峡捡回来的。”
刘士隆缓缓道。
“本将查验过。”
“掺了迷魂草的粉末。”
“人吃了。”
“会产生幻觉。”
“看到不该看的东西。”
“听到不该听的声音。”
“最后……”
“疯掉。”
“死掉。”
他看向刚才闹事的民夫。
“你想吃?”
“来。”
“这一袋都给你。”
“吃个够。”
“本将保证。”
“不拦你。”
那民夫脸色煞白。
后退一步。
“不……不……”
“不敢?”
刘士隆冷笑。
“不敢就滚。”
“再有闹事者。”
“以扰乱军心论处。”
“斩!”
“是……”
人群散了。
灰溜溜的。
再没人看那米一眼。
好像那不是粮食。
是瘟疫。
刘士隆看着地上的米。
眼神复杂。
“收拾了。”
他对亲卫说。
“挖深坑。”
“埋了。”
“别让野狗刨出来。”
“是。”
苏清河站在远处。
看着这一切。
有毒?
迷魂草?
他想起那股甜香。
想起那渗出的褐色。
想起窸窣的声音。
难道……
真是毒米?
可刘士隆的话。
有几分真?
几分假?
“苏记室。”
陈主簿不知何时凑过来。
“你觉得……”
“那米真的有毒?”
“不知道。”
苏清河摇头。
“但刘将军说是。”
“那就是。”
“可是……”
陈主簿犹豫。
“我刚才离得近。”
“好像看见……”
“米里有什么东西。”
“在动。”
苏清河猛地看向他。
“什么东西?”
“没看清。”
陈主簿摇头。
“就一下。”
“白白的。”
“像……”
“蛆。”
蛆。
苏清河胃里一阵翻腾。
“你确定?”
“不……不确定。”
陈主簿脸色发白。
“可能眼花了。”
“但……”
“那米的味道。”
“真的不对。”
“不像是霉味。”
“也不像药味。”
“倒像……”
他打了个寒颤。
“尸臭。”
尸臭。
苏清河浑身冰凉。
他看向那堆被扫起来的“米”。
在火光下。
白得刺眼。
白得……
诡异。
刘士隆已经走了。
亲卫正在挖坑。
准备埋米。
一切似乎又恢复正常。
但苏清河知道。
有什么东西。
已经不一样了。
粮道被劫。
日食减半。
毒米疑云。
还有……
那始终萦绕不去的“食粮军”传说。
像一张越收越紧的网。
把所有人都罩在里面。
夜深了。
苏清河回到帐篷。
却睡不着。
他拿出那枚白玉狐狸。
握在掌心。
冰凉。
“玉真……”
他低声说。
“如果是你。”
“你会怎么做?”
狐狸不会回答。
只是用那双朱砂点的眼睛。
静静看着他。
像在说。
“活下去。”
“看清楚。”
“记下来。”
对。
活下去。
看清楚。
记下来。
苏清河铺开纸。
提笔。
蘸墨。
“二月廿二,粮道被劫,日食减半,军心浮动。”
“鬼哭峡之粮,刘将军言有毒,埋之。”
“然……”
他顿了顿。
写下最后一句。
“米中或有活物,其味类尸。”
“疑非毒,乃邪。”
写完。
他吹干墨迹。
小心藏好。
然后吹熄灯。
躺在行军床上。
睁着眼。
听着外面的风声。
和远处隐约的……
呜咽。
像鬼哭。
又像……
人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