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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营中饿鬼(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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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时三刻。

伤兵营。

苏清河站在营门口。

看着眼前的景象。

喉咙发紧。

胃里翻腾。

这不是“营”。

是坟场。

一片泥泞的空地上。

歪歪斜斜搭着十几顶破帐篷。

布是脏的。

沾满了血污、脓液、和不知名的污渍。

风吹过。

布帘晃动。

露出里面影影绰绰的人形。

像一口口敞开的棺材。

地上没有草。

只有泥。

混着血、尿、排泄物。

踩上去“噗嗤”作响。

散发出刺鼻的恶臭。

苍蝇“嗡嗡”地飞。

成片。

成团。

落在伤口上。

落在饭盆里。

落在那些还睁着的眼睛上。

“呃……”

“水……”

“杀了我……”

“疼……”

哀求声。

咒骂声。

混在一起。

像地狱的合唱。

“苏记室。”

陈主簿声音发抖。

“这……这地方……”

“别说话。”

苏清河打断。

“跟着我。”

“别乱看。”

两人走进营地。

立刻有“人”看过来。

是几个还能动的伤兵。

靠在帐篷边。

眼神空洞。

像看两个移动的“肉”。

不。

不是“人”。

是鬼。

瘦得只剩骨头。

眼窝深陷。

颧骨高耸。

皮肤是青灰色的。

上面布满了溃烂的伤口。

流着黄绿色的脓。

“官……官爷……”

一个伤兵爬过来。

左腿没了。

断口用破布缠着。

渗着黑血。

“给……给口吃的……”

他伸出枯柴般的手。

“三天……没吃了……”

苏清河蹲下身。

从怀里掏出半块豆饼。

递过去。

伤兵一把抢过。

塞进嘴里。

疯狂地啃。

“慢点……”

苏清河话没说完。

旁边又爬过来几个。

“给我!”

“我也要!”

“官爷行行好!”

手伸过来。

抓他的衣服。

抓他的胳膊。

指甲又黑又长。

像鹰爪。

“退后!”

陈主簿拔刀。

挡在苏清河身前。

“再过来!”

“砍了!”

伤兵们停住。

但眼睛还盯着那半块饼。

像饿狼盯着肉。

“让他们吃吧。”

苏清河站起身。

“我们不是来施舍的。”

“是来清点的。”

“清点?”

一个老伤兵冷笑。

“清点我们什么时候死?”

“好腾地方?”

“老丈……”

“别叫我老丈!”

老伤兵嘶吼。

“我今年才三十!”

“三十!”

他扯开衣襟。

露出胸口一道巨大的伤口。

从左肩到右腹。

皮肉外翻。

能看见森白的肋骨。

“看见没?!”

“这是高句丽人砍的!”

“老子为他们卖命!”

“他们就给我吃这个!”

他抓起地上一把“饭”。

扔过来。

苏清河低头。

地上散落着几团黑乎乎的东西。

像泥。

又像……

煮过的树皮、草根、混着麸皮、沙土。

“这是……”

“军粮。”

老伤兵惨笑。

“一天一顿。”

“就这。”

“还吃不饱。”

“为什么不去辎重营领?”

“领?”

老伤兵像听到笑话。

“谁给发?”

“发了也到不了我们手里!”

“都被那些饿鬼截了!”

“饿鬼?”

苏清河心里一动。

“什么饿鬼?”

老伤兵不说话了。

眼神恐惧。

看向营地深处。

“他们……”

“在那边。”

苏清河顺着他看的方向望去。

营地最深处。

有一顶大帐篷。

比别的帐篷新。

也干净。

门口站着两个兵。

持枪。

眼神警惕。

“那是……”

“处理处。”

老伤兵压低声音。

“重伤的。”

“不治的。”

“都送那儿去。”

“然后……”

“就再没出来过。”

苏清河浑身冰凉。

处理处。

李校尉说的“处理处”。

原来在这里。

“他们……怎么处理?”

“不知道。”

老伤兵摇头。

“但每天夜里……”

“都有车来。”

“运‘货’。”

“然后第二天……”

“辎重营就有‘肉’了。”

肉。

苏清河想起那些白麻袋。

那些腌肉。

那些“特供”。

“你们……吃过吗?”

他问。

老伤兵浑身一颤。

“吃……吃过一次。”

“然后呢?”

“然后……”

他眼神涣散。

“做了三天噩梦。”

“梦见……”

“那些被运走的人。”

“来找我。”

“问我……”

“‘肉好吃吗?’”

苏清河说不出话。

“官爷。”

老伤兵抓住他的裤腿。

“求求你……”

“带我出去……”

“我不想死在这儿……”

“不想……”

“被他们吃了……”

“我……”

苏清河刚要说话。

“什么人?!”

处理处门口的守卫走过来。

“干什么的?!”

“我是行军记室苏清河。”

苏清河亮出腰牌。

“奉刘将军之命,清点伤兵人数。”

“清点?”

守卫皱眉。

“这儿不用清点。”

“为何?”

“这是禁区。”

“没有刘将军手令。”

“任何人不得入内。”

“我有军令。”

苏清河拿出文书。

“请行个方便。”

守卫接过文书。

扫了一眼。

“等着。”

转身进了帐篷。

片刻。

出来。

“进去吧。”

“但……”

“只准看。”

“不准问。”

“不准碰。”

“否则……”

他顿了顿。

“格杀勿论。”

“明白。”

苏清河点头。

掀开帐帘。

走了进去。

帐篷很大。

很暗。

只有几盏油灯。

火光摇曳。

映出里面的景象。

苏清河只看了一眼。

就僵在原地。

地狱。

这是真正的地狱。

帐篷中央。

是一个巨大的“池子”。

用木板围成。

里面堆满了……

尸体。

不全的。

断胳膊的。

少腿的。

开膛破肚的。

叠在一起。

像一堆被丢弃的垃圾。

血水从木板缝隙渗出来。

流到地上。

积成一片暗红色的“湖”。

池子旁边。

有几个“人”在“工作”。

穿着黑色的围裙。

戴着手套。

手里拿着……

刀。

锯。

钩。

像屠夫。

不。

就是屠夫。

一个“屠夫”从池子里拖出一具尸体。

扔在旁边的案板上。

尸体是年轻的。

最多二十岁。

胸口有个窟窿。

还在往外渗血。

“屠夫”举起刀。

对准尸体的胳膊。

“咔嚓”一声。

砍了下来。

“唔……”

苏清河捂住嘴。

强忍着不吐出来。

“屠夫”把砍下的胳膊扔进旁边的木桶。

然后又举起刀。

对准另一条胳膊。

“咔嚓。”

又一条。

然后是腿。

“咔嚓。”

“咔嚓。”

很快。

一具完整的尸体。

被“分解”成了几块“肉”。

“屠夫”把“肉块”扔进另一个木桶。

里面已经堆满了“肉”。

白花花的。

在火光下泛着诡异的油光。

“看够了吗?”

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

苏清河猛地转身。

是个中年男人。

穿着深色长袍。

脸上蒙着布。

只露出眼睛。

眼神冰冷。

像看一块肉。

“你是……”

“这儿的主事。”

男人说。

“姓王。”

“王主事。”

苏清河深吸一口气。

“你们……在干什么?”

“处理。”

“处理什么?”

“废物。”

王主事平静地说。

“重伤不治的。”

“没药可救的。”

“留着也是浪费粮食。”

“不如……”

“废物利用。”

废物利用。

又是这四个字。

“可他们是人!”

苏清河低吼。

“是活生生的人!”

“曾经是。”

王主事点头。

“现在……”

“是肉。”

“是粮。”

“是能让我们活下去的……”

“东西。”

“你们……”

“我们怎么了?”

王主事打断。

“不吃他们。”

“我们就得死。”

“你选一个。”

“是让他们烂在这儿。”

“喂蛆。”

“喂苍蝇。”

“还是……”

“让他们‘活’下去。”

“用另一种方式。”

苏清河哑口。

他看着王主事。

看着那双冰冷的眼睛。

忽然明白了。

这个人。

已经疯了。

不。

不是疯了。

是习惯了。

习惯把“人”当成“肉”。

当成“粮”。

当成“东西”。

“刘将军知道吗?”

“知道。”

王主事点头。

“就是他下的令。”

“他说……”

“粮食不够。”

“肉不能浪费。”

“这是军令。”

军令。

又是军令。

苏清河苦笑。

“那些……吃了‘肉’的人。”

“会发疯。”

“会自相残杀。”

“像燕子谷那样。”

“我知道。”

王主事平静地说。

“所以加了迷魂草。”

“让他们疯得慢一点。”

“死得……痛快一点。”

痛快一点。

苏清河浑身冰凉。

“你们……还是人吗?”

“人?”

王主事笑了。

“你看这儿。”

“还有人吗?”

他指向池子里的尸体。

指向案板上的“肉块”。

指向外面那些等死的伤兵。

“这儿只有两种东西。”

“等死的。”

“和……”

“让等死的死得更‘有用’的。”

苏清河说不出话。

“看够了吧?”

王主事转身。

“看够了就出去。”

“这儿……”

“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苏清河没动。

“那辆车。”

他说。

“每天晚上来运‘货’的车。”

“是食粮军吗?”

王主事脚步一顿。

缓缓转身。

“你知道的不少。”

“是。”

“那又怎样?”

“告诉我。”

苏清河盯着他。

“食粮军……”

“到底是人是鬼?”

“是人。”

王主事沉默片刻。

“也是鬼。”

“吃了太多的‘肉’。”

“沾了太多的血。”

“就成了……”

“不人不鬼的东西。”

“他们夜里出来运‘货’。”

“白天躲在暗处。”

“不见光。”

“不见人。”

“只吃……”

“肉。”

“他们还活着吗?”

“活着。”

王主事点头。

“但……”

“生不如死。”

苏清河闭上眼。

“刘将军……也吃吗?”

“不吃。”

王主事摇头。

“他吃特供。”

“真正的粮。”

“那你们……”

“我们吃次等的。”

王主事平静地说。

“混了麸皮、草根的。”

“但总比……”

他看向外面那些伤兵。

“他们吃的好。”

等级。

苏清河明白了。

这军营里。

也有等级。

吃肉的。

吃粮的。

吃麸皮的。

吃树皮的。

和……

被吃的。

“最后一个问题。”

“说。”

“那些麻袋……”

“为什么要滴血?”

王主事愣了下。

“什么?”

“粮车。”

苏清河说。

“那些白麻袋。”

“在滴血。”

“你们为什么不处理干净?”

王主事沉默了。

许久。

“那不是血。”

他说。

“是药。”

“药?”

“嗯。”

“迷魂草的药汁。”

“加在‘肉’里。”

“能防腐。”

“能提味。”

“还能……”

“让人上瘾。”

上瘾。

苏清河明白了。

为什么那些士兵会发疯。

为什么吃了还想吃。

为什么明知道是“人肉”。

还停不下来。

因为……

上瘾了。

“你们……”

苏清河看着他。

“真该死。”

“也许吧。”

王主事点头。

“但在这之前……”

“我们得先活着。”

说完。

他转身。

走向池子。

继续“工作”。

“咔嚓。”

“咔嚓。”

刀砍骨头的声音。

在帐篷里回荡。

像死神的笑声。

苏清河退出帐篷。

外面。

天已黑透。

冷风吹过。

带来浓烈的尸臭。

和那股甜香。

“苏记室!”

陈主簿迎上来。

脸色惨白。

“里面……”

“别问。”

苏清河打断。

“走。”

“离开这儿。”

两人快步离开伤兵营。

走出很远。

苏清河才停下。

扶着树干。

“哇”地一声吐了出来。

吐得昏天暗地。

胆汁都吐出来了。

“苏记室……”

陈主簿拍着他的背。

“没事吧?”

“没事……”

苏清河直起身。

擦掉嘴角的污渍。

“我没事。”

“可是……”

“没有可是。”

苏清河看着他。

“今天看到的。”

“听到的。”

“全忘掉。”

“否则……”

“下一个进‘处理处’的。”

“就是我们。”

陈主簿浑身一颤。

“是……”

“回去吧。”

苏清河深吸一口气。

“明天……”

“还得交名册。”

两人默默往回走。

夜色深沉。

像一块巨大的裹尸布。

罩住了整个军营。

也罩住了……

人心里的鬼。

回到帐篷。

苏清河拿出那卷特制皮纸。

就着油灯。

开始写。

“二月廿四,入伤兵营,见人间地狱。”

“有‘处理处’,专事‘处理’重伤者,肢解为‘肉’,混入军粮。”

“主事者王姓,言此乃刘士隆之令,曰‘废物利用’。”

“更以迷魂草汁浸‘肉’,使食者上瘾,疯癫自残。”

“所谓‘食粮军’,实为食‘人肉’而神智失常之兵卒,夜出运‘货’,昼伏如鬼。”

“此非天灾,非敌祸,乃人食人之惨剧。”

“辽东之怖,不在刀兵,在人心沦丧至此。”

写罢。

他吹干墨迹。

小心藏好。

然后吹熄灯。

躺在黑暗里。

外面。

风声呜咽。

像鬼哭。

又像……

无数被吃掉的人的哭声。

“咔嚓……咔嚓……”

远处隐约传来刀砍骨头的声音。

和……

咀嚼声。

咔嚓……咔嚓……

像在啃骨头。

又像……

在啃这吃人的世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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