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时三刻。
伤兵营。
苏清河站在营门口。
看着眼前的景象。
喉咙发紧。
胃里翻腾。
这不是“营”。
是坟场。
一片泥泞的空地上。
歪歪斜斜搭着十几顶破帐篷。
布是脏的。
沾满了血污、脓液、和不知名的污渍。
风吹过。
布帘晃动。
露出里面影影绰绰的人形。
像一口口敞开的棺材。
地上没有草。
只有泥。
混着血、尿、排泄物。
踩上去“噗嗤”作响。
散发出刺鼻的恶臭。
苍蝇“嗡嗡”地飞。
成片。
成团。
落在伤口上。
落在饭盆里。
落在那些还睁着的眼睛上。
“呃……”
“水……”
“杀了我……”
“疼……”
哀求声。
咒骂声。
混在一起。
像地狱的合唱。
“苏记室。”
陈主簿声音发抖。
“这……这地方……”
“别说话。”
苏清河打断。
“跟着我。”
“别乱看。”
两人走进营地。
立刻有“人”看过来。
是几个还能动的伤兵。
靠在帐篷边。
眼神空洞。
像看两个移动的“肉”。
不。
不是“人”。
是鬼。
瘦得只剩骨头。
眼窝深陷。
颧骨高耸。
皮肤是青灰色的。
上面布满了溃烂的伤口。
流着黄绿色的脓。
“官……官爷……”
一个伤兵爬过来。
左腿没了。
断口用破布缠着。
渗着黑血。
“给……给口吃的……”
他伸出枯柴般的手。
“三天……没吃了……”
苏清河蹲下身。
从怀里掏出半块豆饼。
递过去。
伤兵一把抢过。
塞进嘴里。
疯狂地啃。
“慢点……”
苏清河话没说完。
旁边又爬过来几个。
“给我!”
“我也要!”
“官爷行行好!”
手伸过来。
抓他的衣服。
抓他的胳膊。
指甲又黑又长。
像鹰爪。
“退后!”
陈主簿拔刀。
挡在苏清河身前。
“再过来!”
“砍了!”
伤兵们停住。
但眼睛还盯着那半块饼。
像饿狼盯着肉。
“让他们吃吧。”
苏清河站起身。
“我们不是来施舍的。”
“是来清点的。”
“清点?”
一个老伤兵冷笑。
“清点我们什么时候死?”
“好腾地方?”
“老丈……”
“别叫我老丈!”
老伤兵嘶吼。
“我今年才三十!”
“三十!”
他扯开衣襟。
露出胸口一道巨大的伤口。
从左肩到右腹。
皮肉外翻。
能看见森白的肋骨。
“看见没?!”
“这是高句丽人砍的!”
“老子为他们卖命!”
“他们就给我吃这个!”
他抓起地上一把“饭”。
扔过来。
苏清河低头。
地上散落着几团黑乎乎的东西。
像泥。
又像……
煮过的树皮、草根、混着麸皮、沙土。
“这是……”
“军粮。”
老伤兵惨笑。
“一天一顿。”
“就这。”
“还吃不饱。”
“为什么不去辎重营领?”
“领?”
老伤兵像听到笑话。
“谁给发?”
“发了也到不了我们手里!”
“都被那些饿鬼截了!”
“饿鬼?”
苏清河心里一动。
“什么饿鬼?”
老伤兵不说话了。
眼神恐惧。
看向营地深处。
“他们……”
“在那边。”
苏清河顺着他看的方向望去。
营地最深处。
有一顶大帐篷。
比别的帐篷新。
也干净。
门口站着两个兵。
持枪。
眼神警惕。
“那是……”
“处理处。”
老伤兵压低声音。
“重伤的。”
“不治的。”
“都送那儿去。”
“然后……”
“就再没出来过。”
苏清河浑身冰凉。
处理处。
李校尉说的“处理处”。
原来在这里。
“他们……怎么处理?”
“不知道。”
老伤兵摇头。
“但每天夜里……”
“都有车来。”
“运‘货’。”
“然后第二天……”
“辎重营就有‘肉’了。”
肉。
苏清河想起那些白麻袋。
那些腌肉。
那些“特供”。
“你们……吃过吗?”
他问。
老伤兵浑身一颤。
“吃……吃过一次。”
“然后呢?”
“然后……”
他眼神涣散。
“做了三天噩梦。”
“梦见……”
“那些被运走的人。”
“来找我。”
“问我……”
“‘肉好吃吗?’”
苏清河说不出话。
“官爷。”
老伤兵抓住他的裤腿。
“求求你……”
“带我出去……”
“我不想死在这儿……”
“不想……”
“被他们吃了……”
“我……”
苏清河刚要说话。
“什么人?!”
处理处门口的守卫走过来。
“干什么的?!”
“我是行军记室苏清河。”
苏清河亮出腰牌。
“奉刘将军之命,清点伤兵人数。”
“清点?”
守卫皱眉。
“这儿不用清点。”
“为何?”
“这是禁区。”
“没有刘将军手令。”
“任何人不得入内。”
“我有军令。”
苏清河拿出文书。
“请行个方便。”
守卫接过文书。
扫了一眼。
“等着。”
转身进了帐篷。
片刻。
出来。
“进去吧。”
“但……”
“只准看。”
“不准问。”
“不准碰。”
“否则……”
他顿了顿。
“格杀勿论。”
“明白。”
苏清河点头。
掀开帐帘。
走了进去。
帐篷很大。
很暗。
只有几盏油灯。
火光摇曳。
映出里面的景象。
苏清河只看了一眼。
就僵在原地。
地狱。
这是真正的地狱。
帐篷中央。
是一个巨大的“池子”。
用木板围成。
里面堆满了……
尸体。
不全的。
断胳膊的。
少腿的。
开膛破肚的。
叠在一起。
像一堆被丢弃的垃圾。
血水从木板缝隙渗出来。
流到地上。
积成一片暗红色的“湖”。
池子旁边。
有几个“人”在“工作”。
穿着黑色的围裙。
戴着手套。
手里拿着……
刀。
锯。
钩。
像屠夫。
不。
就是屠夫。
一个“屠夫”从池子里拖出一具尸体。
扔在旁边的案板上。
尸体是年轻的。
最多二十岁。
胸口有个窟窿。
还在往外渗血。
“屠夫”举起刀。
对准尸体的胳膊。
“咔嚓”一声。
砍了下来。
“唔……”
苏清河捂住嘴。
强忍着不吐出来。
“屠夫”把砍下的胳膊扔进旁边的木桶。
然后又举起刀。
对准另一条胳膊。
“咔嚓。”
又一条。
然后是腿。
“咔嚓。”
“咔嚓。”
很快。
一具完整的尸体。
被“分解”成了几块“肉”。
“屠夫”把“肉块”扔进另一个木桶。
里面已经堆满了“肉”。
白花花的。
在火光下泛着诡异的油光。
“看够了吗?”
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
苏清河猛地转身。
是个中年男人。
穿着深色长袍。
脸上蒙着布。
只露出眼睛。
眼神冰冷。
像看一块肉。
“你是……”
“这儿的主事。”
男人说。
“姓王。”
“王主事。”
苏清河深吸一口气。
“你们……在干什么?”
“处理。”
“处理什么?”
“废物。”
王主事平静地说。
“重伤不治的。”
“没药可救的。”
“留着也是浪费粮食。”
“不如……”
“废物利用。”
废物利用。
又是这四个字。
“可他们是人!”
苏清河低吼。
“是活生生的人!”
“曾经是。”
王主事点头。
“现在……”
“是肉。”
“是粮。”
“是能让我们活下去的……”
“东西。”
“你们……”
“我们怎么了?”
王主事打断。
“不吃他们。”
“我们就得死。”
“你选一个。”
“是让他们烂在这儿。”
“喂蛆。”
“喂苍蝇。”
“还是……”
“让他们‘活’下去。”
“用另一种方式。”
苏清河哑口。
他看着王主事。
看着那双冰冷的眼睛。
忽然明白了。
这个人。
已经疯了。
不。
不是疯了。
是习惯了。
习惯把“人”当成“肉”。
当成“粮”。
当成“东西”。
“刘将军知道吗?”
“知道。”
王主事点头。
“就是他下的令。”
“他说……”
“粮食不够。”
“肉不能浪费。”
“这是军令。”
军令。
又是军令。
苏清河苦笑。
“那些……吃了‘肉’的人。”
“会发疯。”
“会自相残杀。”
“像燕子谷那样。”
“我知道。”
王主事平静地说。
“所以加了迷魂草。”
“让他们疯得慢一点。”
“死得……痛快一点。”
痛快一点。
苏清河浑身冰凉。
“你们……还是人吗?”
“人?”
王主事笑了。
“你看这儿。”
“还有人吗?”
他指向池子里的尸体。
指向案板上的“肉块”。
指向外面那些等死的伤兵。
“这儿只有两种东西。”
“等死的。”
“和……”
“让等死的死得更‘有用’的。”
苏清河说不出话。
“看够了吧?”
王主事转身。
“看够了就出去。”
“这儿……”
“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苏清河没动。
“那辆车。”
他说。
“每天晚上来运‘货’的车。”
“是食粮军吗?”
王主事脚步一顿。
缓缓转身。
“你知道的不少。”
“是。”
“那又怎样?”
“告诉我。”
苏清河盯着他。
“食粮军……”
“到底是人是鬼?”
“是人。”
王主事沉默片刻。
“也是鬼。”
“吃了太多的‘肉’。”
“沾了太多的血。”
“就成了……”
“不人不鬼的东西。”
“他们夜里出来运‘货’。”
“白天躲在暗处。”
“不见光。”
“不见人。”
“只吃……”
“肉。”
“他们还活着吗?”
“活着。”
王主事点头。
“但……”
“生不如死。”
苏清河闭上眼。
“刘将军……也吃吗?”
“不吃。”
王主事摇头。
“他吃特供。”
“真正的粮。”
“那你们……”
“我们吃次等的。”
王主事平静地说。
“混了麸皮、草根的。”
“但总比……”
他看向外面那些伤兵。
“他们吃的好。”
等级。
苏清河明白了。
这军营里。
也有等级。
吃肉的。
吃粮的。
吃麸皮的。
吃树皮的。
和……
被吃的。
“最后一个问题。”
“说。”
“那些麻袋……”
“为什么要滴血?”
王主事愣了下。
“什么?”
“粮车。”
苏清河说。
“那些白麻袋。”
“在滴血。”
“你们为什么不处理干净?”
王主事沉默了。
许久。
“那不是血。”
他说。
“是药。”
“药?”
“嗯。”
“迷魂草的药汁。”
“加在‘肉’里。”
“能防腐。”
“能提味。”
“还能……”
“让人上瘾。”
上瘾。
苏清河明白了。
为什么那些士兵会发疯。
为什么吃了还想吃。
为什么明知道是“人肉”。
还停不下来。
因为……
上瘾了。
“你们……”
苏清河看着他。
“真该死。”
“也许吧。”
王主事点头。
“但在这之前……”
“我们得先活着。”
说完。
他转身。
走向池子。
继续“工作”。
“咔嚓。”
“咔嚓。”
刀砍骨头的声音。
在帐篷里回荡。
像死神的笑声。
苏清河退出帐篷。
外面。
天已黑透。
冷风吹过。
带来浓烈的尸臭。
和那股甜香。
“苏记室!”
陈主簿迎上来。
脸色惨白。
“里面……”
“别问。”
苏清河打断。
“走。”
“离开这儿。”
两人快步离开伤兵营。
走出很远。
苏清河才停下。
扶着树干。
“哇”地一声吐了出来。
吐得昏天暗地。
胆汁都吐出来了。
“苏记室……”
陈主簿拍着他的背。
“没事吧?”
“没事……”
苏清河直起身。
擦掉嘴角的污渍。
“我没事。”
“可是……”
“没有可是。”
苏清河看着他。
“今天看到的。”
“听到的。”
“全忘掉。”
“否则……”
“下一个进‘处理处’的。”
“就是我们。”
陈主簿浑身一颤。
“是……”
“回去吧。”
苏清河深吸一口气。
“明天……”
“还得交名册。”
两人默默往回走。
夜色深沉。
像一块巨大的裹尸布。
罩住了整个军营。
也罩住了……
人心里的鬼。
回到帐篷。
苏清河拿出那卷特制皮纸。
就着油灯。
开始写。
“二月廿四,入伤兵营,见人间地狱。”
“有‘处理处’,专事‘处理’重伤者,肢解为‘肉’,混入军粮。”
“主事者王姓,言此乃刘士隆之令,曰‘废物利用’。”
“更以迷魂草汁浸‘肉’,使食者上瘾,疯癫自残。”
“所谓‘食粮军’,实为食‘人肉’而神智失常之兵卒,夜出运‘货’,昼伏如鬼。”
“此非天灾,非敌祸,乃人食人之惨剧。”
“辽东之怖,不在刀兵,在人心沦丧至此。”
写罢。
他吹干墨迹。
小心藏好。
然后吹熄灯。
躺在黑暗里。
外面。
风声呜咽。
像鬼哭。
又像……
无数被吃掉的人的哭声。
“咔嚓……咔嚓……”
远处隐约传来刀砍骨头的声音。
和……
咀嚼声。
咔嚓……咔嚓……
像在啃骨头。
又像……
在啃这吃人的世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