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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粮车血迹(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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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时三刻。

队伍回到大营。

营门紧闭。

守卫比平时多了三倍。

刀出鞘。

弩上弦。

眼神警惕得像在看敌人。

“下马!”

“卸甲!”

“搜身!”

守门校尉厉喝。

苏清河等人被拖下马。

按在营门边。

从头到脚搜了一遍。

短刀被收走。

水囊被倒空。

干粮被捏碎。

连鞋都脱了检查。

“苏记室。”

校尉拿起苏清河怀里那枚白玉狐狸。

“这是什么?”

“家传之物。”

苏清河平静道。

“护身符。”

“护身符?”

校尉掂了掂。

“挺精致。”

“上缴了。”

“凭什么?”

苏清河盯着他。

“此物与军务无关。”

“我说有关就有关。”

校尉把狐狸揣进怀里。

“有意见?”

“找刘将军说去。”

苏清河咬牙。

没再争。

现在不是时候。

搜完身。

进营。

营地气氛诡异。

安静。

太安静了。

往日这时候。

该是埋锅造饭。

炊烟袅袅。

饭香混着汗臭。

但现在。

没烟。

没火。

没人说话。

只有士兵列队走过。

脚步声整齐。

沉闷。

像送葬。

“苏记室。”

陈主簿凑过来。

声音发颤。

“不对劲……”

“嘘。”

苏清河示意他闭嘴。

“跟着我。”

“别说话。”

中军帐。

刘士隆在等。

帐中还有几个人。

辎重营的队正。

军需官。

还有两个不认识的中年人。

穿深色常服。

不像武将。

倒像……

文吏。

“苏记室。”

刘士隆坐在主位。

手里把玩着一块令牌。

“燕子谷的事。”

“说说。”

语气平静。

听不出喜怒。

“是。”

苏清河躬身。

“燕子谷尸横遍野,臣等清点,亡者约三千,皆我大隋将士。”

“死因?”

“多死于兵刃,然伤口凌乱,似有……撕咬痕迹。”

“撕咬?”

刘士隆抬眼。

“何物撕咬?”

“齿痕类人。”

苏清河顿了顿。

“臣推测,士卒或受药物所惑,神智失常,以致……自相残杀。”

帐中安静一瞬。

“药物?”

刘士隆放下令牌。

“什么药物?”

“迷魂草。”

苏清河直视他。

“臣在尸体口中发现白膜,齿黑,此乃服食迷魂草之状。”

“且……”

“且什么?”

“且谷中粮车所载之米,亦有迷魂草气味。”

“臣已命人焚毁,以防扩散。”

刘士隆盯着他。

看了三息。

然后。

笑了。

“苏记室。”

“你可知……”

“诬陷上官。”

“是何罪?”

“臣不敢诬陷。”

苏清河低头。

“臣只是据实以报。”

“据实?”

刘士隆站起身。

走到他面前。

“那本将问你。”

“迷魂草从何而来?”

“不知。”

“何人下药?”

“不知。”

“既不知来源。”

“又不知凶手。”

“你凭什么断定是迷魂草?”

“凭什么断定是我军粮草有问题?”

苏清河哑口。

是。

他没有证据。

只有猜测。

只有怀疑。

“臣……”

“你是文职。”

刘士隆打断。

“负责记录。”

“不是查案。”

“更不是……”

他俯身。

压低声音。

“多管闲事。”

最后四字。

只有两人能听见。

苏清河背脊发凉。

“下去吧。”

刘士隆直起身。

“今日之事。”

“不准外传。”

“违令者……”

“斩。”

“是。”

苏清河退出大帐。

陈主簿等在外面。

“怎么样?”

“没事。”

苏清河摇头。

“回帐。”

路上。

苏清河一直在想。

刘士隆的反应。

太镇定了。

燕子谷死了三千人。

他毫不意外。

粮草被焚。

他也不在乎。

像……

早就知道了。

甚至。

就是他安排的。

“苏记室。”

陈主簿忽然拉住他。

“你看。”

苏清河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辎重营方向。

那辆“特供”粮车旁。

围着几个人。

正在卸货。

把车上的麻袋。

一个一个搬下来。

“白天不是烧了吗?”

陈主簿低声说。

“怎么还有?”

苏清河眯起眼。

仔细看。

麻袋……

不一样。

白天烧的那几个。

是灰麻布。

现在这些。

是白麻布。

新得多。

也鼓得多。

像塞满了东西。

而且……

“有血。”

苏清河说。

“什么?”

“车板。”

他指着粮车底部。

“在滴血。”

果然。

粮车的车板缝隙里。

正往外渗液体。

暗红色的。

黏稠的。

一滴。

一滴。

滴在地上。

积成一小滩。

在夕阳下。

泛着黑光。

“过去看看。”

“别……”

“没事。”

苏清河说。

“这么多人看着。”

“他不敢动手。”

两人走过去。

搬麻袋的士兵看见他们。

停下动作。

“苏记室。”

领头的是个年轻校尉。

姓李。

苏清河认得。

是刘士隆的亲卫之一。

“李校尉。”

苏清河点头。

“卸货?”

“是。”

李校尉擦了把汗。

“新补的粮。”

“入库。”

“新补的?”

苏清河看着那些白麻袋。

“从哪补的?”

“这……”

李校尉犹豫。

“上头的事。”

“我们只管搬。”

苏清河没再问。

他走到粮车边。

蹲下身。

看着那滩血。

伸手。

沾了一点。

凑到鼻尖。

腥。

甜。

混着一股熟悉的……药味。

和燕子谷那些“米”的味道。

一模一样。

“这血……”

他抬头。

“从哪来的?”

“不知道。”

李校尉别过脸。

“可能是……野物吧。”

“路上撞死的。”

“野物?”

苏清河站起身。

“什么野物?”

“能流这么多血?”

“这……”

“打开麻袋。”

苏清河说。

“我看看。”

“不行!”

李校尉连忙拦住。

“苏记室!”

“这粮是特供!”

“没有刘将军手令!”

“谁都不能开!”

“特供?”

苏清河看着他。

“特供给谁?”

“这……”

“军中粮草。”

“皆有定额。”

“何来特供?”

“我身为记室。”

“有责核对。”

“打开。”

“苏记室!”

李校尉急了。

“你别为难我!”

“我不是为难你。”

苏清河平静道。

“我是履行职责。”

“你若不开。”

“我便去请刘将军手令。”

“到时候……”

他顿了顿。

“恐怕更难堪。”

李校尉脸色变了。

他看看苏清河。

又看看那些麻袋。

咬牙。

“好。”

“你看。”

“但……”

“只能看一袋。”

“就一袋。”

“可以。”

苏清河点头。

李校尉走到一个麻袋前。

解开扎口的麻绳。

扒开袋口。

露出里面的东西。

苏清河凑过去。

只看了一眼。

胃里就翻腾起来。

是……

肉。

不。

不是普通的肉。

是腌肉。

深褐色。

切成条状。

码得整整齐齐。

但……

形状很怪。

有的长。

有的短。

有的带关节。

有的……

像手指。

“这是……”

苏清河强忍恶心。

“什么肉?”

“马肉。”

李校尉飞快地说。

“战马死了。”

“腌了当军粮。”

“马肉?”

苏清河盯着那些“肉条”。

“战马死了。”

“不该报损吗?”

“我怎么没看到文书?”

“这……”

“马肉我也吃过。”

苏清河继续说。

“纹理不是这样。”

“这肉……”

他指着一条带关节的。

“像人肘。”

“胡说!”

李校尉厉喝。

“苏记室!”

“你再胡说八道!”

“别怪我不客气!”

“是不是胡说。”

“验了就知道。”

苏清河看着他。

“军中验尸的仵作。”

“应该能分出来。”

“是马肉。”

“还是……”

“人肉。”

最后两字。

他说得很轻。

但李校尉的脸色。

瞬间惨白。

“你……”

“我怎么了?”

苏清河往前一步。

“李校尉。”

“你也是陇西人吧?”

“家里……”

“还有老娘?”

李校尉浑身一震。

“你……”

“我没别的意思。”

苏清河放缓语气。

“只是提醒你。”

“有些事。”

“沾上了。”

“就洗不掉了。”

“你今日搬这些‘肉’。”

“来日史笔如铁。”

“会怎么写?”

“助纣为虐?”

“为虎作伥?”

“还是……”

“食人妖魔?”

“别说了!”

李校尉低吼。

眼睛红了。

“我也不想!”

“可军令如山!”

“我不搬!”

“就得死!”

“我死了……”

“我娘怎么办?!”

苏清河沉默。

是啊。

军令如山。

不搬。

就得死。

这世道。

底层的人。

没得选。

“苏记室。”

李校尉深吸一口气。

压低声音。

“我告诉你。”

“但……”

“你不能说是我说的。”

“好。”

“这些‘肉’……”

李校尉咽了口唾沫。

“是伤兵营送来的。”

“伤兵营?”

“嗯。”

“每日都有重伤不治的。”

“断气的。”

“就送到处理处。”

“处理处?”

“在营地西边。”

“靠近乱葬岗。”

“有人……处理。”

“然后……”

“腌成肉。”

“混进军粮。”

“发给各营。”

苏清河浑身冰凉。

虽然早有猜测。

但亲耳听到。

还是如坠冰窟。

“刘将军知道吗?”

“知道。”

李校尉苦笑。

“就是他下令的。”

“他说……”

“粮食不够。”

“肉不能浪费。”

“反正都是死。”

“不如……”

“废物利用。”

废物利用。

四个字。

像四把刀。

捅在苏清河心上。

“那迷魂草……”

“也是处理处加的。”

李校尉说。

“能止痛。”

“还能……”

“让人产生饱腹感。”

“吃了这种肉。”

“就不觉得饿了。”

“但……”

“会疯。”

苏清河终于明白了。

为什么燕子谷那些士兵会发疯。

为什么伤口像被野兽撕咬。

为什么三千人自相残杀。

因为……

他们吃的“军粮”。

是掺了迷魂草的“人肉”。

“那食粮军……”

“是处理处的人。”

李校尉声音发抖。

“他们自己……也吃。”

“吃多了。”

“脸就青了。”

“眼就空了。”

“走路……就飘了。”

“夜里出来运‘肉’。”

“被人看见。”

“就成了……”

“鬼。”

鬼。

苏清河苦笑。

哪有什么鬼。

都是人。

被这世道。

逼成的鬼。

“苏记室。”

李校尉抓着他的胳膊。

“我知道的都说了。”

“你……你别说出去。”

“否则……”

“我死定了。”

“放心。”

苏清河拍拍他的手。

“我不说。”

“但你……”

“能不做这个了吗?”

“不做?”

李校尉惨笑。

“能吗?”

“我一家老小……”

“都指着我的军饷。”

“我不做。”

“他们……吃什么?”

苏清河无言。

是啊。

能吗?

这世道。

逼得人吃人。

逼得人变成鬼。

谁有选择?

“苏记室!”

远处传来喊声。

是陈主簿。

“刘将军又召!”

“让你速去!”

苏清河心里一沉。

又召?

这次……

是为什么?

“去吧。”

李校尉松开手。

“记住。”

“你什么都不知道。”

“什么都没看见。”

“什么都没听见。”

“才能活。”

苏清河点头。

转身。

走向中军帐。

夕阳西下。

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很长。

像一道黑色的伤口。

帐中。

刘士隆在等他。

“苏记室。”

“听说……”

“你去看粮车了?”

“是。”

苏清河躬身。

“属下核对军需。”

“例行公事。”

“例行公事……”

刘士隆重复一遍。

“看到什么了?”

“白麻袋五,内装腌肉,李校尉言是马肉。”

“哦?”

刘士隆挑眉。

“你觉得呢?”

“属下不敢妄断。”

“是不敢。”

“还是不想?”

刘士隆站起身。

走到他面前。

“苏记室。”

“你很聪明。”

“但……”

“聪明人。”

“通常死得快。”

“将军教训的是。”

苏清河低头。

“属下只是尽忠职守。”

“尽忠职守……”

刘士隆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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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一个尽忠职守。”

“那本将再给你个任务。”

“请将军吩咐。”

“去伤兵营。”

“清点人数。”

“核对伤亡。”

“明日午时前。”

“我要看到名册。”

伤兵营。

苏清河心脏猛跳。

“是。”

“还有。”

刘士隆盯着他。

“记住。”

“你只是清点。”

“只是核对。”

“别的……””

他顿了顿。

“别多事。”

“属下明白。”

“去吧。”

苏清河退出大帐。

夕阳已落。

暮色四合。

营地渐渐暗下来。

像一张巨大的裹尸布。

缓缓落下。

“苏记室!”

陈主簿等在外面。

“怎么样?”

“去伤兵营。”

“现在?”

“现在。”

苏清河深吸一口气。

“该去看看了。”

“看看这人间地狱……”

“到底有多深。”

两人走向营地西侧。

越走。

人越少。

味越重。

血腥味。

腐臭味。

药味。

混在一起。

钻入鼻腔。

刺得人眼睛发酸。

远处。

一片低矮的帐篷。

歪歪斜斜。

像一堆破坟。

没有灯火。

没有声响。

只有……

低低的。

断断续续的。

像从地底传来。

伤兵营。

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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