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地。
中军帐。
灯火通明。
刘士隆还没睡。
他在看一张地图。
辽东地图。
手指划过那些山、河、城、关。
划过那些用朱砂标出的“点”。
每一个“点”。
都代表一场战斗。
一次“生意”。
一批“货”。
帐帘忽然被掀开。
苏清河走进来。
没通报。
没请示。
像走进自己家。
刘士隆抬头。
看着他。
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
“苏记室?”
“这么晚了……”
“有事?”
“有事。”
苏清河走到案前。
看着那张地图。
“刘将军在看什么?”
“看辽东。”
刘士隆合上地图。
“看这天下。”
“看这战局。”
“看战局?”
苏清河笑了。
“还是看……”
“生意?”
刘士隆脸色一变。
“苏记室。”
“有些话……”
“不能乱说。”
“我没乱说。”
苏清河从怀里掏出那叠纸。
“啪”一声。
拍在案上。
“刘将军。”
“看看这个。”
刘士隆低头。
看向那叠纸。
只一眼。
脸色瞬间惨白。
“这……这是……”
“金成焕的记录。”
苏清河平静地说。
“高句丽药师。”
“萨满朴永吉的傀儡。”
“迷魂草的炼制者。”
“这生意的……”
“见证人。”
刘士隆的手在抖。
“你……你从哪弄来的?”
“乱葬岗。”
苏清河说。
“巫师的坟里。”
“萨满埋的。”
“用巫师的怨气养草。”
“用巫师的骨灰炼药。”
“用这记录……””
他顿了顿。
“给自己留条后路。”
“后路?”
“嗯。”
“萨满不傻。”
“他知道这生意做不得。”
“迟早要出事。”
“所以……”
“他留了证据。”
“一旦出事。”
“就把所有人都拖下水。”
“包括你。”
“包括宇文述。”
“包括洛阳那位。”
刘士隆瘫坐在椅子上。
脸色灰败。
“这……这不可能……”
“白纸黑字。”
苏清河指着记录。
“时间。”
“地点。”
“人物。”
“货品。”
“数量。”
“清清楚楚。”
“明明白白。”
“你还想抵赖?”
“我……”
刘士隆张了张嘴。
说不出话。
“刘将军。”
苏清河看着他。
“这生意……”
“你打算做到什么时候?”
刘士隆沉默。
许久。
“做到……”
“辽东打下来为止。”
“打下来之后呢?”
“继续做。”
“换一个地方。”
“换一批人。”
“继续做。”
“为什么?”
“因为……”
刘士隆抬头。
看着苏清河。
“这世道就是这样。”
“弱肉强食。”
“适者生存。”
“不吃人。”
“就被人吃。”
“我不想被人吃。”
“所以……””
“我得先吃人。”
“可你吃的是自己人!”
苏清河低吼。
“是伤兵!”
“是战俘!”
“是民夫!”
“是那些……”
“为你们卖命的人!”
“那又如何?”
刘士隆笑了。
笑容惨淡。
“这世道……”
“谁不是为别人卖命?”
“陛下为江山卖命。”
“宇文述为权势卖命。”
“我为活命卖命。”
“你……”
“不也在为‘公道’卖命?”
“都一样。”
“都是卖。”
“只不过……””
“卖的东西不一样。”
苏清河说不出话。
他看着刘士隆。
看着这个将军。
看着这个曾经“威风凛凛”的人。
现在……
像一条丧家之犬。
“刘将军。”
“收手吧。”
苏清河说。
“这生意……”
“不能再做了。”
“收手?”
刘士隆摇头。
“收不了手了。”
“为什么?”
“因为……”
刘士隆指向帐外。
“这军营里。”
“多少人等着这‘肉’活命?”
“多少人等着这‘药’止痛?”
“多少人等着这‘生意’发财?”
“我收手?”
“他们会先杀了我。”
“那就让他们杀。”
苏清河说。
“总好过……”
“继续吃人。”
“继续……”
“造孽。”
“苏记室。”
刘士隆看着他。
“你是个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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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
“好人活不长。”
“我知道。”
苏清河点头。
“但坏人……”
“会遗臭万年。”
刘士隆沉默了。
“苏记室。”
“你想怎样?”
“我想……”
苏清河从怀里掏出玉狐。
“让你看看。”
“看看这辽东。”
“看看这世道。”
“看看那些被你吃掉的人。”
“怎么看?”
“用这个。”
苏清河把玉狐放在案上。
“刘将军。”
“咬破手指。”
“滴血在它眼睛上。”
刘士隆看着玉狐。
眼神恐惧。
“这……这是……”
“西苑的‘狐仙’留给我的。”
苏清河平静地说。
“能开眼。”
“能见鬼。”
“能……”
“听见那些冤魂的哭声。”
“我不……”
“你没有选择。”
苏清河打断。
“要么滴血。”
“要么……”
“我现在就去洛阳。”
“把这记录交给陛下。”
“交给裴蕴。”
“交给天下人。”
刘士隆咬牙。
许久。
他伸出手。
咬破食指。
挤出一滴血。
滴在玉狐的眼睛上。
“嗡——!”
玉狐震动。
发出低鸣。
刘士隆浑身一颤。
然后。
他看见了。
他看见帐篷变了。
不再是帐篷。
是……
伤兵营。
那些被他“处理”过的伤兵。
那些被他做成“肉”的俘虏。
那些被他卖给萨满的“货”。
都回来了。
他们围着他。
站成一圈。
穿着破烂的号衣。
身上是伤口。
是血。
是脓。
是蛆。
“刘将军……”
一个伤兵开口。
声音嘶哑。
“我的胳膊呢?”
“你砍了。”
“做了‘肉’。”
“卖了。”
“刘将军……”
又一个伤兵开口。
“我的腿呢?”
“你砍了。”
“做了‘肉’。”
“卖了。”
“刘将军……”
“我的心呢?”
“你挖了。”
“做了‘肉’。”
“卖了。”
“刘将军……”
“我的孩子呢?”
“你摔死了。”
“砍碎了。”
“换了米。”
“刘将军……”
“我的魂呢?”
“你镇了。”
“炼了药。”
“卖了。”
一个。
一个。
一个。
围着他。
问着他。
“不……不是我……”
刘士隆后退。
撞到案几。
“不是我……”
“是宇文述!”
“是萨满!”
“是洛阳那位!”
“是这世道!”
“是你。”
那些“人”齐声说。
“是你砍的。”
“是你挖的。”
“是你卖的。”
“是你吃的。”
“是你……””
“把我们都吃了。”
“我没有……”
刘士隆嘶吼。
“我没有吃!”
“我吃的……是马肉!”
“是羊肉!”
“是……”
“是他们的肉。”
一个声音响起。
很熟悉。
是孙大牙。
那个被刘士隆灭口的队正。
他走到刘士隆面前。
手里提着一个布包。
布包滴着血。
“刘将军。”
“这肉……”
“好吃吗?”
他打开布包。
里面是……
婴儿的碎块。
刘士隆亲手“换”来的那个婴儿。
“呕——!”
刘士隆吐了。
吐得天昏地暗。
“刘将军。”
苏清河的声音响起。
“现在你看见了。”
“现在你听见了。”
“现在你知道了。”
“这生意……””
“还要做吗?”
“不……不做了……”
刘士隆跪在地上。
磕头。
“不做了……”
“我再也不做了……”
“饶了我……”
“饶了我……”
“饶不了。”
苏清河摇头。
“那些被你吃掉的人。”
“饶不了你。”
“那些还在被吃的人。”
“饶不了你。”
“这辽东的冤魂。”
“饶不了你。”
“这世道的公道。”
“饶不了你。”
“那我……我怎么办?”
刘士隆抬头。
满脸泪痕。
“我该怎么办?”
“反水。”
苏清河说。
“把宇文述供出来。”
“把洛阳那位供出来。”
“把这生意的所有内幕。”
“全说出来。”
“然后……””
“以死谢罪。”
“以死……谢罪?”
“嗯。”
“这是你唯一的出路。”
苏清河看着他。
“否则……”
“你会被这些冤魂缠死。”
“会被这玉狐镇死。”
“会被这世道……”
“钉在耻辱柱上。”
刘士隆沉默。
他看着那些“人”。
那些被他吃掉的人。
那些还在哭的人。
那些还在问的人。
然后。
他笑了。
“好。”
“我反水。”
“我供。”
“我……”
“以死谢罪。”
“苏记室。”
他抬头。
看着苏清河。
“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把我的人头。”
“送到洛阳。”
“交给裴蕴。”
“告诉他……””
“这生意。”
“是我做的。”
“这孽。”
“是我造的。”
“这罪……””
“我认了。”
“但……””
“让他替我报仇。”
“杀了宇文述。”
“杀了萨满。”
“杀了……”
“这吃人的世道。”
苏清河看着刘士隆。
看了很久。
然后。
点头。
“好。”
“我答应你。”
“谢谢。”
刘士隆笑了。
笑容解脱。
“苏记室。”
“你是个好人。”
“希望……”
“下辈子。”
“能生在太平年景。”
“能吃一口真正的粮。”
“能……””
“当个好人。”
说完。
他拔出腰刀。
对准自己的脖子。
“噗嗤——!”
血喷出来。
溅了苏清河一身。
刘士隆倒下。
眼睛还睁着。
看着帐顶。
像在看什么。
看那些被他吃掉的人。
看那些还在哭的魂。
看这吃人的世道。
看这该死的辽东。
苏清河站在原地。
一动不动。
看着刘士隆的尸体。
看着那些渐渐消散的“人”。
看着玉狐渐渐暗淡的光。
然后。
他弯腰。
捡起刘士隆的腰刀。
“陈主簿。”
“进来。”
陈主簿掀帘进来。
看见帐中景象。
脸色惨白。
“苏记室……”
“他……他……”
“他死了。”
苏清河平静地说。
“以死谢罪。”
“那……那我们现在……”
“按计划行事。”
苏清河说。
“你带着记录。”
“带着刘士隆的人头。”
“立刻去洛阳。”
“找裴蕴。”
“是……”
“路上小心。”
苏清河看着他。
“这记录……”
“比你的命重要。”
“我知道。”
陈主簿重重点头。
“我死,记录也不会丢。”
“好。”
苏清河拍了拍他的肩。
“去吧。”
“我等你消息。”
陈主簿咬牙。
转身。
离开帐篷。
苏清河站在原地。
看着刘士隆的尸体。
然后。
他走到案前。
拿起那张地图。
看着那些用朱砂标出的“点”。
看着这辽东。
看着这天下。
“宇文述……”
“萨满……”
“洛阳那位……”
“你们等着。”
“这公道……””
“该来了。”
说完。
他转身。
走出帐篷。
外面。
天亮了。
阳光刺破云层。
照亮了这军营。
照亮了这辽东。
照亮了……
这吃人的世道。
苏清河抬头。
看着天。
“玉真……”
“墨竹先生……”
“沈典簿……”
“李元将军……”
“郑岐先生……”
“石敢大哥……”
“还有……”
“燕子谷那三十七个冤魂。”
“鬼哭峡那些‘食粮军’。”
“伤兵营那些被吃掉的人。”
“这辽东所有枉死的人。”
“你们等着。”
“这公道……””
“我替你们讨。”
“这仇……””
“我替你们报。”
“这世道……””
“我替你们记。”
“一年。”
“等我一年。”
“一年之后……””
“这世道就该变了。”
“这生意就该断了。”
“这公道……””
“就该来了。”
说完。
他握紧玉狐。
走向营地深处。
走向……
那盘棋的棋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