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廿八。
丑时三刻。
营地西。
乱葬岗。
苏清河在挖坑。
手里拿着一把短镐。
刨着冻土。
一下。
一下。
“咔嚓。”
“咔嚓。”
像在敲石头。
陈主簿在旁边帮忙。
用铁锹铲土。
两人都没说话。
只有镐和锹的声音。
“咔嚓。”
“嚓啦。”
“咔嚓。”
“嚓啦。”
单调。
刺耳。
“苏记室……”
陈主簿终于忍不住。
“我们到底在找什么?”
“一个坟。”
苏清河没停。
“谁……谁的坟?”
“一个巫师的坟。”
“巫师?”
“嗯。”
苏清河直起腰。
擦了把汗。
“三天前。”
“那个萨满说……”
“迷魂草要用人血养。”
“用枉死之人的血。”
“而且……”
“最好是用巫师的坟土。”
“混着血。”
“药效才最好。”
“可……可这和我们要查的……”
“有关系。”
苏清河打断。
“那个巫师。”
“是第一个用迷魂草的人。”
“也是第一个知道‘人肉’秘密的人。”
“他的坟里。”
“肯定有线索。”
“您怎么知道他的坟在这儿?”
“玉狐告诉我的。”
苏清河掏出玉狐。
玉狐在月光下泛着幽光。
“开眼之后。”
“我能‘看见’很多事。”
“包括……”
“这个巫师的生平。”
“他在梦里告诉我。”
“他死在这儿。”
“就埋在这儿。”
“坟前有块青石板。”
“石板上刻着字。”
“写着这生意的全部秘密。”
“他……他为什么要告诉您?”
“因为他也不甘心。”
苏清河收起玉狐。
继续挖。
“他是高句丽人。”
“但……”
“他被萨满利用了。”
“萨满骗他。”
“说这药能救人。”
“能让人忘记痛苦。”
“能……”
“让死人‘活’过来。”
“他信了。”
“炼了药。”
“结果……”
“药被用来做‘生意’。”
“用来制造‘食粮军’。”
“用来……”
“吃人。”
“他知道真相后。”
“想收手。”
“但……”
“萨满杀了他。”
“灭口。”
“然后……”
“埋在这儿。”
“用他的坟土养草。”
“用他的怨气炼药。”
“用他的‘不甘’……”
“让这生意继续。”
陈主簿听得浑身发冷。
“那……那萨满……”
“是凶手。”
苏清河说。
“也是主谋。”
“但……”
“他只是棋子。”
“棋子?”
“嗯。”
“这生意的背后。”
“是宇文述。”
“是洛阳那位。”
“甚至……”
“可能是更高的人。”
“更高的人?”
“嗯。”
苏清河停下。
看着陈主簿。
“你想想。”
“这生意做了多久?”
“从去年征辽就开始了。”
“涉及多少人?”
“伤兵营、辎重营、军需、高句丽、萨满……”
“这么多环节。”
“这么多人命。”
“这么多‘货’。”
“如果没有上面的人点头……”
“能做得下去吗?”
陈主簿说不出话。
是。
做不下去。
“所以……”
“所以我们得找到证据。”
苏清河继续挖。
“找到这巫师坟里的东西。”
“找到……”
“扳倒他们的证据。”
两人不再说话。
埋头挖坑。
丑时四刻。
“铛!”
苏清河的镐。
碰到了硬物。
“有了!”
他蹲下身。
用手扒开土。
是一块青石板。
很厚。
很大。
上面……
刻着字。
苏清河擦掉石板上的土。
借着月光。
看清了那些字。
是高句丽文。
他看不懂。
“陈主簿。”
“你来看看。”
“认得吗?”
陈主簿凑过来。
看了半天。
“苏记室……”
“我……我不认识高句丽文。”
“但我认识这个。”
他指着石板角落。
那里刻着一个符号。
像一朵花。
又像……
一团火。
“这是什么?”
“萨满的印记。”
苏清河说。
“那个萨满的。”
“我在燕子谷见过。”
“刻在他的骨杖上。”
“那……那这石板……”
“是萨满刻的。”
苏清河咬牙。
“他把巫师的坟埋在这儿。”
“用巫师的怨气养草。”
“然后……”
“刻上自己的印记。”
“表示这怨气是他的。”
“谁都不准动。”
“那……那我们要怎么办?”
“挖开。”
苏清河说。
“看看石板下面有什么。”
两人合力。
用镐撬。
用锹铲。
“嘎吱——”
青石板被撬开一条缝。
“一、二、三!”
“嘿——!”
石板被掀开。
露出下面……
一个坑。
不深。
不大。
里面……
没有棺材。
没有尸骨。
只有……
一个陶罐。
陶罐是黑色的。
罐口用红布封着。
布上画着奇怪的符号。
和青石板上的符号一样。
萨满的印记。
“苏记室……”
陈主簿声音发抖。
“这……这是什么?”
“骨灰。”
苏清河说。
“巫师的骨灰。”
“萨满杀了他。”
“烧了他。”
“把他的骨灰装进罐子里。”
“埋在这儿。”
“用他的怨气养草。”
“为……为什么?”
“因为……”
苏清河盯着陶罐。
“巫师的怨气最重。”
“枉死之人的怨气。”
“炼药最好。”
“那……那我们……”
“打开它。”
苏清河伸手。
“等等!”
陈主簿拉住他。
“这罐子……”
“可能有古怪。”
“我知道。”
苏清河点头。
“但……”
“我们必须打开。”
“为什么?”
“因为……”
苏清河指着陶罐。
“里面……”
“有东西。”
“什么东西?”
“不知道。”
苏清河摇头。
“但我能感觉到。”
“玉狐在发烫。”
“它在‘告诉’我。”
“这罐子里有我们想要的东西。”
“可……可是……”
“没有可是。”
苏清河甩开陈主簿的手。
“陈主簿。”
“你退后。”
“我自己来。”
“如果……”
“有什么不对劲。”
“你就跑。”
“别管我。”
“苏记室!”
“听话。”
苏清河看着他。
“如果我死了。”
“就把今天的事记下来。”
“告诉该告诉的人。”
“然后……””
他顿了顿。
“把我也烧了。”
“骨灰撒了。”
“别让人做成‘肉’。”
陈主簿眼泪下来了。
“苏记室……”
“您别……”
“退后。”
苏清河语气平静。
“这是命令。”
陈主簿咬着牙。
退后三步。
苏清河深吸一口气。
伸手。
抓住陶罐。
“嗡——!”
陶罐在震动。
像在抗拒。
罐口红布上的符号。
开始发光。
幽幽的绿光。
像鬼火。
“萨满……”
苏清河咬牙。
“你镇不住我。”
“我也不是巫师。”
“我身上……””
“有三十七个冤魂的‘契’。”
“有玉狐的‘眼’。”
“有这世道的不甘。”
“有这辽东的恨。”
“你……””
“拦不住我。”
“呲啦——!”
红布上的符号。
裂开了。
绿光熄灭。
罐口松动了。
苏清河用力。
“啪!”
红布被掀开。
陶罐……
打开了。
罐子里。
没有骨灰。
只有……
一叠纸。
泛黄的纸。
叠得整整齐齐。
苏清河伸手。
拿出那叠纸。
展开。
第一页。
写着字。
是汉文。
“吾名金成焕。”
“高句丽药师。”
“被萨满朴永吉所骗。”
“炼迷魂草。”
“害人无数。”
“今幡然悔悟。”
“留此记录。”
“盼后人得见。”
“为吾赎罪。”
“为冤魂昭雪。”
“为这吃人的世道……””
“留一点良心。”
苏清河心脏狂跳。
继续往下看。
“大业七年,腊月。”
“萨满朴永吉找到吾。”
“言隋军压境,国难当头。”
“需炼奇药,振奋军心。”
“吾问何药。”
“答曰:迷魂草。”
“可令人忘痛忘忧,悍不畏死。”
“吾信之,开始炼药。”
“大业八年,正月。”
“药成。”
“试于战俘。”
“战俘食之,果然忘痛。”
“然三日之后,神智全失。”
“见人即咬,如疯犬。”
“吾大惊,问萨满。”
“萨满笑曰:此药需人血为引,怨气为料,方可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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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吾方知上当。”
“欲罢手。”
“萨满曰:晚矣。”
“此药已献于将军渊盖苏文。”
“将军大喜,命量产。”
“吾不从。”
“萨满以吾全家性命相胁。”
“吾不得已,继续炼药。”
“大业八年,二月。”
“药量剧增。”
“需人血日增。”
“萨满命人掳掠隋民,取血养草。”
“吾暗中救下数人,藏于山中。”
“然事泄。”
“萨满怒,杀吾所救之人。”
“以其血炼药。”
“以其肉为食。”
“曰:此谓‘废物利用’。”
“吾恨极,欲杀萨满。”
“然力不能及。”
“萨满曰:汝已入局,退则死。”
“进则富贵。”
“隋军中有大人物欲购此药。”
“可换战马、皮货、粮草。”
“汝可分三成。”
“吾问:隋军购此药何用?”
“萨满笑曰:汝不知?”
“此药可令人忘痛忘忧,悍不畏死。”
“亦可令人神智全失,行尸走肉。”
“前者可为‘死士’,战阵先锋。”
“后者可为‘肉畜’,充作军粮。”
“一举两得。”
“吾方知此药之可怖。”
“欲毁药出逃。”
“然萨满早有防备。”
“吾被囚于山洞,日夜炼药。”
“至大业八年,三月。”
“吾不堪其辱,以死相逼。”
“萨满曰:汝可死,然全家必陪葬。”
“吾无奈,继续炼药。”
“大业八年,四月。”
“药量又增。”
“萨满与隋军交易日频。”
“吾偷听得知,隋军购药者,乃左翊卫大将军宇文述。”
“其以战俘、伤兵为‘原料’,制‘肉’充粮。”
“又以此‘肉’与高句丽交易,换战马、皮货。”
“再售于军中,牟取暴利。”
“吾大骇。”
“此已非人,乃鬼蜮之行。”
“吾誓揭此阴谋。”
“然身陷囹圄,无力回天。”
“故留此记录,藏于骨灰罐中。”
“盼有缘人得见,公之于众。”
“另,萨满朴永吉与隋将刘士隆有密约。”
“以‘肉’换马,以药控军。”
“洛阳亦有贵人参与,其名不详,然姓杨。”
“此三人,乃此生意之主谋。”
“宇文述居中联络,分利三成。”
“刘士隆坐镇辽东,分利二成。”
“洛阳贵人坐收渔利,分利五成。”
“萨满朴永吉得战马、皮货,壮大部族。”
“此生意自大业七年冬始,至今已害人逾千。”
“伤兵、战俘、民夫,皆成‘肉畜’。”
“辽东大地,怨气冲天。”
“吾罪孽深重,百死难赎。”
“唯留此记录,以警后人。”
“愿天有眼,诛此恶贼。”
“愿地有灵,慰此冤魂。”
“愿人有心,止此恶行。”
“大业八年四月十五。”
“高句丽药师金成焕绝笔。”
记录到此为止。
后面还附了几页。
是交易记录。
时间、地点、人物、货品、数量……
清清楚楚。
苏清河看完。
手在抖。
“苏记室……”
陈主簿凑过来。
“上面……上面写了什么?”
苏清河没说话。
只是把纸递给他。
陈主簿接过。
借着月光。
一页一页看。
越看。
脸色越白。
“这……这是……”
“证据。”
苏清河说。
“扳倒他们的证据。”
“可……可是……”
陈主簿声音发抖。
“这上面……”
“有宇文述。”
“有刘士隆。”
“有洛阳贵人。”
“我们……”
“我们扳得动吗?”
“扳不动也要扳。”
苏清河收起纸。
叠好。
塞进怀里。
“有了这个。”
“就有了刀。”
“一把……”
“能杀人的刀。”
“那我们……”
“先回去。”
苏清河说。
“把东西藏好。”
“然后……”
“去找刘士隆。”
“找刘将军?”
陈主簿瞪大眼睛。
“为……为什么?”
“问他一句。”
苏清河盯着远方。
营地的方向。
“这生意……””
“他打算做到什么时候。”
“这辽东……””
“他打算埋多少人。”
“这良心……””
“他还要不要了。”
“可……可是刘将军他……”
“我知道。”
苏清河打断。
“他手上也沾了血。”
“他也不是什么好人。”
“但……”
“他是这盘棋里。”
“唯一可能松动的那颗子。”
“为什么?”
“因为……”
苏清河看向陈主簿。
“他怕了。”
“怕?”
“嗯。”
“在燕子谷。”
“那些怨气扑向他时。”
“我看见了。”
“他在抖。”
“他在怕。”
“他也知道……””
“这生意做不得。”
“做了要遭报应。”
“那……那我们……”
“逼他反水。”
苏清河说。
“用这证据。”
“逼他和宇文述翻脸。”
“逼他供出洛阳那位。”
“然后……”
“把这盘棋掀了。”
“可……可万一他不从……”
“那就杀了他。”
苏清河平静地说。
“用这证据。”
“用这玉狐。”
“用这三十七个冤魂的‘契’。”
“杀了他。”
“然后……”
“带着他的头。”
“去见陛下。”
陈主簿说不出话。
只是看着苏清河。
看着这个年轻人。
看着他那双眼睛。
那双“开”了的眼睛。
里面……
有火。
“苏记室……”
“您……您变了。”
“是。”
苏清河点头。
“我变了。”
“从我开眼那一刻起。”
“我就不再是苏清河了。”
“我是……””
他顿了顿。
“这辽东的冤魂。”
“这世道的眼睛。”
“这公道的刀。”
说完。
他转身。
“走。”
“回营。”
两人把青石板盖回去。
把土填上。
把坑埋好。
然后。
上马。
回营。
路上。
苏清河一直在想。
想那记录里的内容。
想宇文述。
想刘士隆。
想洛阳那位姓杨的贵人。
想这吃人的生意。
想这该死的世道。
然后。
他开口。
“陈主簿。”
“嗯?”
“回去之后。”
“你立刻走。”
“走?”
陈主簿愣了下。
“去……去哪儿?”
“洛阳。”
苏清河说。
“带着这证据。”
“去找一个人。”
“谁?”
“御史大夫裴蕴。”
“裴大夫?”
陈主簿瞪大眼睛。
“可……可他不一定信……”
“他会信的。”
苏清河打断。
“因为……”
“他也姓裴。”
“裴?”
“嗯。”
“裴仁基。”
苏清河缓缓说出一个名字。
“他在辽东。”
“他儿子裴行俨。”
“是‘食粮军’。”
“死在鬼哭峡。”
“被做成了‘肉’。”
陈主簿浑身一僵。
“您……您怎么知道?”
“玉狐告诉我的。”
苏清河说。
“开眼之后。”
“我能‘看见’那些冤魂的来历。”
“裴行俨……”
“是其中一个。”
“他的怨气最重。”
“因为……””
“他是被自己人害死的。”
“被这吃人的生意害死的。”
“被这该死的世道害死的。”
“那……那裴大夫他……”
“他会信的。”
苏清河说。
“因为他儿子。”
“就死在这辽东。”
“就死在这生意里。”
“就死在这……””
他顿了顿。
“吃人的世道里。”
“他会信的。”
“他会报仇的。”
“他会把这生意掀了的。”
陈主簿沉默了。
许久。
“那……那您呢?”
“我留下。”
苏清河说。
“拖住刘士隆。”
“拖住宇文述。”
“拖住这生意。”
“给你争取时间。”
“可……可是……”
“没有可是。”
苏清河打断。
“这是最好的办法。”
“也是……”
“唯一的办法。”
“那……那您怎么办?”
“我?”
苏清河笑了。
“我有玉狐。”
“有三十七个冤魂的‘契’。”
“有这世道的不甘。”
“有这辽东的恨。”
“我死不了。”
“至少……””
“一年内死不了。”
“一年后呢?”
“一年后……”
苏清河抬头。
看向东方。
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这公道就该来了。”
“这世道就该变了。”
“这生意……””
“就该断了。”
说完。
他不再开口。
只是策马疾行。
奔向营地。
奔向……
那盘棋的棋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