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记馄饨铺的木招牌在秋风里晃悠，声混着汤锅沸腾的声，像支没谱的老调子。林辰推开竹编门帘时，老板娘正蹲在灶台前翻找什么，围裙上沾着星星点点的面粉，看见他们进来，抬头笑出满脸褶子：小林来啦？今天想吃点啥？
两碗鲜肉馄饨，多加香菜。林辰拉开最里桌的长凳，瞥见墙根的煤炉上坐着个粗瓷缸，里面咕嘟着的酱色汤汁飘出熟悉的香味，老板娘，您这是炖了啥？闻着像红烧牛肉。
可不是嘛。老板娘直起身，用围裙擦了擦手，昨天收摊时遇着个老主顾，说三十年前常来这儿，就惦记我这红烧牛肉，特意多炖了锅，说不定今天能来呢。
苏沐晴刚坐下，目光就被墙上泛黄的照片吸住了。照片里的馄饨铺比现在小一半，灶台边站着个年轻姑娘，扎着麻花辫，正给穿白大褂的男人端馄饨——那男人眉眼间的神态，像极了她父亲。
这照片是
哦，这是我刚嫁过来时拍的。老板娘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眼里漾起暖意，那时候七零一研究所的人常来，尤其是苏老教授带的那帮学生，总说我这馄饨汤能解实验楼的消毒水味。她指着照片里的白大褂男人，这个就是苏教授的儿子，叫苏建明是吧？总带着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来，给孩子点碗虾仁的，自己吃鲜肉的，还总把碗里的香菜挑给孩子。
苏沐晴的鼻尖突然一酸。她记起来了，小时候父亲总说香菜是好东西，能让人变机灵，每次吃馄饨都把自己碗里的往她碗里塞，弄得她后来见了香菜就躲。
苏先生后来不怎么来了。老板娘往锅里下着馄饨，竹勺碰撞铁锅发出清脆的响，大概二十年前吧，有天他来打包馄饨，脸色差得很，说要出趟远门，给我塞了张纸条，说要是有个姓沈的小兄弟来，多给他加两勺牛肉
林辰和苏沐晴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讶。
那张纸条还在吗？林辰追问。
老板娘愣了愣，转身掀开柜台下的木匣子，翻了半天摸出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牛皮纸，边角都磨卷了。苏沐晴接过展开，上面是父亲熟悉的字迹，笔锋比平时潦草，只写着一行字：文山路远，多添些暖。
文山路远苏沐晴喃喃着，突然想起沈文山的名字，眼眶一下子红了。父亲那时候就知道沈文山要走一条难走的路，才特意嘱咐老板娘多照顾他。
馄饨端上来时，热气裹着肉香扑了满脸。苏沐晴舀起一个，咬开薄如纸的皮，滚烫的汤汁烫得舌尖发麻，却忍不住再咬一口——就是这个味道，父亲当年打包带回家的馄饨，凉了再热过，也是这般鲜中带点微甜。
老板娘，您认识沈文山吗？林辰往碗里加着醋，酸气混着香菜味漫开来。
咋不认识。老板娘端着牛肉缸过来，往两人碗里各舀了两大勺，那小伙子瘦得像根豆芽，总穿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跟着苏先生来，每次都抢着付钱，苏先生就敲他后脑勺说等你发工资了再请。后来苏先生不怎么来了，他倒常来，总坐在最里桌，一碗馄饨能吃半个钟头，眼睛直勾勾盯着门外，像在等啥人。
她突然一拍大腿：对了！有次他来吃馄饨，掉了个小本子，我拾起来想还给他，追出去人就没影了。那本子上画着些弯弯绕绕的图，像星星又像公式，我看不懂，就收在柜台里了。
林辰的心猛地一跳，刚要说话，门帘被掀开，冷风裹着个佝偻的身影钻进来。来人裹着件洗得褪色的军大衣，头发白得像雪，进门就往煤炉边凑，搓着冻得通红的手：李嫂子，还认得我不？
老板娘瞅了半天，突然张大了嘴：你是老张？七零一管仓库的老张？
是我是我。老张笑起来，露出没剩几颗牙的牙床，三十多年没来了，你这馄饨香得还跟当年一样。他的目光扫过林辰和苏沐晴，在看到苏沐晴时顿了顿，这姑娘眉眼像苏建明。
苏沐晴手里的勺子掉在碗里：您认识我父亲？
咋不认识。老张往炉边挪了挪，军大衣上的尘土簌簌往下掉，我跟你爷爷、你父亲都在七零一待过，当年就是我给沈文山那小子开的仓库后门，让他把星尘样本偷偷运出去的。
林辰递过去一碗热馄饨，老张接过来，烫得直搓手，却迫不及待舀起一个塞进嘴里，烫得直哈气：当年啊，你父亲发现星尘粒子能被用来做坏事，急得满嘴燎泡，拉着我和文山说，宁可把研究烧了，也不能让它落到坏人手里。
他喝了口汤，眼里泛起水光：销毁那天，你父亲往火里扔实验记录，手都被燎着了，还笑着说这下踏实了。文山那小子抱着样本哭，说苏哥，我替你守着，结果这一守，就是一辈子
那沈叔叔后来苏沐晴的声音发颤。
后来他改了名，在郊区种大棚。老张抹了把脸，我偶尔去看他，他总说等风头过了，就把样本还回去，床头总摆着张你父亲的照片，还有从这儿打包的馄饨票根，都泛黄了
老板娘端来碗红烧牛肉，往老张碗里扣了大半：吃吧吃吧，当年你总说我这牛肉炖得烂，适合牙口不好的。
老张埋着头吃，眼泪吧嗒吧嗒往碗里掉，混着汤汁吃下去，倒像是比牛肉还鲜。
离开馄饨铺时，夕阳把影子拉得老长。苏沐晴手里攥着老板娘给的那个小本子，封面已经磨得看不清字，里面画满了星尘粒子的轨迹图，旁边偶尔写着几行字：今日晴，苏哥说香菜要多放降温了，李嫂子的牛肉汤暖。
原来他们不是冷冰冰的档案。苏沐晴轻声说，风掀起她的衣角，像只欲飞的鸟，他们也会抢着付账，会为香菜吵架，会把惦记的人写在本子上。
林辰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指尖传过来：所以我们守的不只是秘密，是他们没说完的话，没吃完的馄饨。
远处的路灯亮了，昏黄的光里，李记馄饨铺的烟囱还在冒着烟，像根细长的笔，在暮色里写着未完的故事。苏沐晴低头看着手里的小本子，突然觉得那些弯弯绕绕的星尘轨迹，其实都是牵挂的形状——从七零一的实验室，到馄饨铺的灶台边，从未断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