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上老君看着眼前那张椅子。
一张由纯粹得不含一丝杂质的人道皇气，凝聚而成的椅子。
他那双仿佛蕴含了整个宇宙生灭，看什么都古井无波的眼睛里，第一次，闪过了一抹极其复杂，甚至可以说是凝重的神色。
人道皇气。
这玩意儿，太霸道了。
霸道到，连他这位天道第一圣人，都感觉到了一丝丝的……排斥。
这是一种与“天道”截然不同，却又同样强大到足以制定世间规则的恐怖力量。
沉默。
长久的沉默。
最终，太上老君还是动了。
他那身朴素的八卦道袍无风自动，缓缓地走上前，在那张充满了侵略性和霸道意味的椅子上，慢慢地，坐了下来。
就在他坐下的那一瞬间！
嗡！
整张椅子猛地爆发出刺眼的金光！
一股“老子天下第一，你们都得听我的”的无上意志，瞬间就顺着他的屁股，疯狂地往他的圣人道体里钻，试图强行同化他，改造他！
“哼。”
太上老君的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
一股清静、无为，却又浩瀚得如同宇宙星海般的太清仙光，从他的身体里一闪而过。
那股霸道得不可一世的人道皇气，就象是遇到了克星，瞬间就被化解得一干二净，连个泡都没冒。
一场无声无息，却又凶险到了极点的“道”之交锋，就在这方寸之间，悄然开始，又悄然结束。
李建成看着这一幕，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
仿佛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他亲自提起那把同样由人道皇气凝聚而成的茶壶，给太上老君面前那个空着的茶杯，倒满了一杯散发着奇异香气的金色茶水。
那茶水，还在冒着热气。
“请。”
李建成做了个请的手势，声音平淡。
太上老君看着眼前这杯茶，又一次沉默了。
这杯茶，是用纯粹的“人道气运”泡的。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这玩意儿，不能喝。
一旦喝下去，就等于他这位天道圣人，变相承认了“人道”的合法地位。
他将会和眼前这个逆天而行的疯子，产生一道无论如何也斩不断的巨大因果。
这对于讲究“清静无为，不沾因果”的他来说，比杀了他还难受。
可是……
要是不喝……
他看了看李建成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心里很清楚，今天这事儿，恐怕就没那么容易收场了。
许久。
太上老君在心里，发出了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
他终究，还是伸出了那只干枯得如同老树皮的手，端起了那杯滚烫的金色茶水。
然后，一饮而尽。
茶水入喉的那一瞬间，太上老君的身体猛地一震！
没有想象中的霸道冲击。
反而是一股充满了无限生机，充满了不屈意志的温暖气流，瞬间涌入了他的四肢百骸，涌入了他的圣人道体。
竟让他那颗早已和天道融为一体，比万年玄冰还要冷寂的圣心，都产生了一丝丝久违的，温暖的悸动。
他已经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没有过这种感觉了。
好茶。
“说吧。”
李建成看着他，没有半句废话，直接开门见山。
“你这老家伙，亲自跑来我这凌霄殿，不是来找朕喝茶的吧？”
“贫道前来，只为论道。”
太上老君放下了茶杯，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是那么的古井无波。
“敢问人皇，何为，人道？”
“我命由我，不由天。”
李建成几乎是想都没想，就说出了这七个字。
他的声音很平淡，就象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但这七个字里蕴含的那股，不信天，不信地，不信神佛，只信自己的恐怖意志！
却象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太上老君的心头！
让他这位天道第一圣人，都为之神魂剧震！
好一个“我命由我，不由天”！
简单！
粗暴！
却又把“人道”那种天老大，我老二，天不让我活，我就干翻天的内核思想，给讲得明明白白！
这已经不是挑衅了。
这是在当着他这个天道代言人的面，公然向“天道”，宣战！
“天道无情，视众生为刍狗。”
太上老君看着他，眼神变得深邃起来。
“徜若他日，人道代天而行，与如今冷漠无情的天道，又有什么分别？”
“到那时，人族一家独大，视万族为奴仆，岂不是又开启了一场新的，血腥的轮回？”
这，才是他今天亲自跑来这里的根本目的。
他可以容忍人道崛起，甚至可以默许李建成胡闹。
但是，他绝对不能容忍，一个新的，比现在这个天道，还要霸道，还要独裁的规则出现！
“你错了。”
李建成摇了摇头，那眼神，象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他缓缓站起身，背着手，慢慢地走到了那早已没有了南天门的凌霄殿前。
他俯瞰着下方那被他一剑斩断的云层，和云层之下，那片生机勃勃的人间大地。
“朕的人道，确实，是以人为本。”
“但这，并不代表，朕的人道，就要奴役万族。”
“恰恰相反。”
他的声音，突然变得铿锵有力，每一个字都象是用钢铁铸就，掷地有声！
“朕要创建的，是一个前所未有的，全新的秩序！”
“一个，真正公平的秩序！”
“在这个新秩序里，没有什么狗屁的生来高贵！也没有什么狗屁的先天神圣！”
“不管你是龙族，还是凤族，哪怕你只是一只路边的蚂蚁，一只田里的臭虫！”
“只要你开了灵智，愿意遵守我人道立下的规矩！”
“那你，就是我人道的子民！就要受到我人道的庇护！”
“朕不管你修的是仙道，还是魔道，或者是你那套狗屁不通的无为大道！”
“朕，只看一点！”
李建成猛地转过身，他那双漆黑的眼眸里，爆发出璀灿的光芒，那光芒，甚至让太上老君这位圣人，都感到有些刺眼！
“朕只看，你的心，是不是向着这片天地！”
“朕只看，你的道，是不是为了让这三界，变得更好！”
“如果是！”
“那你，就是我人道的朋友！”
“如果不是！”
“那你，就是我人道的……敌人！”
“对于朋友，我人道，有好酒好肉招待！”
“对于敌人……”
李建成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极其森然的弧度，露出了白森森的牙齿。
“朕，有人皇剑！”
轰！！！
话音落下的瞬间！
一股比刚才还要磅礴，还要浩瀚的无上意志，从李建成的体内轰然爆发！
在这股意志面前，太上老君这位天道第一圣人，竟然产生了一种自己无比渺小，仿佛随时都会被碾碎的错觉！
他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在这一刻，李建成仿佛不再是一个人，他就是天，就是地，就是这三界众生不屈的意志化身！
太上老君的脑海里，只剩下李建成那充满了无尽霸道与豪情的话语，在反复回响！
“朕，要这天，再也遮不住朕的眼！”
“要这地，再也埋不了朕的心！”
“要那诸天神佛，都在朕的脚下，烟消云散！”
“朕，要创建一个，万族共存，万道争鸣，却又，独尊我人道的……”
“无上盛世！”
许久。
许久之后。
太上老君，才从那无边的震撼之中，慢慢地，回过神来。
他看着李建成那张并不算苍老，却仿佛经历了无数个轮回的脸。
他缓缓地，站起了身。
然后，对着这位凡间帝王，极其郑重地，极其复杂地，行了一个，同辈之间才会行的大礼。
“受教了。”
说完，他的身影，缓缓变淡，最终，消失在了原地。
只留下，那杯他亲口喝下的，蕴含着人道气运的茶水，还在袅袅地冒着热气。
……
大赤天，三十三重天之上，八景宫。
太上老君的身影，缓缓浮现。
他看了一眼那座还在烧着熊熊烈火的八卦炉，又看了看跪在地上，吓得瑟瑟发抖的金角、银角两个童子。
他缓缓地，摇了摇头。
然后，对着空无一人的大殿，淡淡地说道。
“传吾法旨。”
“自今日起，人教，封山。”
“一万年之内，所有人教弟子，不得踏出首阳山半步。”
“有敢违令者……”
他的声音顿了顿，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里，闪过了一抹前所未有的冰冷与决绝。
“逐出师门，废去修为，打入九幽轮回！”
“永世，不得超生！”
这道法旨一下。
整个三界，彻底，安静了。
天道第一圣人，人教教主，太上老君！
竟然，在和那个疯子皇帝聊了几句之后，选择了……
封山？！
这他娘的，已经不是默许了！
这分明，就是在用实际行动，告诉三界所有还在尤豫的家伙！
他，太上老君，和他背后的人教！
在这场即将到来的，人道与天道的最终决战里！
选择了……
两不相帮！
一时间。
三界之内，无数还在观望，还在摇摆不定的势力。
他们心中的那杆天平，开始以一个不可阻挡的趋势，疯狂地，朝着“人道”那一方，倾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