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那枚金色的契约符文,像烧红的烙铁一样,狠狠地滋进系统光球的内核里。
一切都结束了。
那个曾经在他脑子里叽叽歪歪,动不动就发布任务,甚至敢拿他兄弟性命做要挟的“系统大爷”。
彻底死透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段只会执行命令的代码。
冰冷。
死板。
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李建成站在识海中央,看着那个缩在角落里,光芒黯淡得象个废弃灯泡的光球。
他撇了撇嘴。
“早这么听话,不就完了吗?”
“非得逼老子动粗。”
他虽然是在笑,但神魂深处传来的一阵阵撕裂般的剧痛,让他这抹笑容显得有些狰狞。
为了搞定这个最大的隐患。
他这次是真的下了血本。
人皇气运燃烧了大半。
神魂力量透支到了极限。
现在的他,就象是一个刚刚打完三百回合生死擂台的拳击手,外表看着还在站着装逼,其实里头早就虚得不行了。
“不过……值了。”
李建成低声呢喃了一句。
只要能把这把刀攥在自己手里。
只要能确保十年后,那帮兄弟能安安稳稳地回来。
别说这点代价。
就是再搭上半条命,他也认。
……
外界。
人皇殿。
这地方刚经历了一场恐怖的气势爆发。
那扇用万年玄铁打造的大门,早就碎成了一地渣渣。
地上铺着的金砖,也都翻了起来,跟被狗啃过似的。
一片狼借。
李建成缓缓地从龙椅上站起来。
动作很慢。
甚至有点僵硬。
“咳咳……”
他捂着嘴,发出一阵压抑的咳嗽声。
摊开手掌一看。
掌心里,是一滩触目惊心的乌血。
那是神魂受损反噬肉身的表现。
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随手在龙袍上擦了擦。
好象那不是血,是蹭到的灰。
他没去管满地的狼借,也没叫人进来收拾。
就这么负着手,踩着满地的碎渣子,一步一步走到大殿门口。
此时。
正好是清晨。
一轮红彤彤的太阳,正费劲地从东边的云层里往外钻。
第一缕阳光,穿透了层层叠叠的宫阙,穿透了那条横亘在天际、守护着三界的万里长城。
最后,照在了李建成的脸上。
有点刺眼。
但他没闭眼。
他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那轮朝阳。
阳光洒在他身上,给他那身黑色的龙袍镀上了一层金边。
看着威武霸气。
但他眼底深处那两汪寒潭,却怎么也照不暖。
“天亮了啊……”
李建成眯着眼睛,声音轻得象是一阵风。
这光,真好。
暖洋洋的。
照得整个长安城都金灿灿的。
这是属于这方天地的光。
是属于这刚刚站稳脚跟的人族盛世的光。
唯独。
不再属于他了。
对于这个正在像坐火箭一样往上窜的人道神朝来说,这轮太阳,那就是正如日中天的国运。
是无限的希望。
是光明的未来。
但对于他。
对于这个一手柄人族从泥潭里拽出来,又一脚把满天神佛踹翻在地的开国帝君来说。
这轮朝阳。
就是他的黄昏。
“也好。”
“朕这一辈子,也累够了。”
李建成深吸了一口清晨微凉的空气,那种混着泥土和草木香的味道,让他昏沉的脑子稍微清醒了一点。
“剩下的路。”
“就让年轻人去跑吧。”
……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快得让人抓不住尾巴。
自从彻底搞定了系统这个定时炸弹之后。
李建成的生活节奏,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
以前那个杀伐果断、事必躬亲,恨不得一天十二个时辰都在批奏折、砍脑袋的暴君。
不见了。
他彻底兑现了自己的承诺。
甚至可以说是做得有点绝。
第二天上朝。
他直接把代表着最高权力的传国玉玺,往皇太孙李青遥怀里一扔。
那动作随意的,就象是扔一块板砖。
“接着。”
李建成坐在龙椅上,眼皮都不抬。
“从今天起,这摊子事儿归你了。”
“别来烦朕。”
“除非天塌了,或者异族打进长安城了。”
“否则,谁敢去后殿打扰朕清修。”
“朕就砍了他的脑袋。”
说完这几句话。
他也没管满朝文武那一脸懵逼的表情,也没管李青遥捧着玉玺那手足无措的样子。
直接起身,一甩袖子。
走了。
走得那叫一个干脆利落。
从那以后。
李建成就象是一个真正的隐形人。
他把自己关在那座名为“人皇殿”,实则冷清得象个鬼屋的深宫里。
大门紧闭。
谢绝见客。
只有每天深夜。
当整个长安城都陷入沉睡,连打更的更夫都开始打瞌睡的时候。
人皇殿深处。
才会传出一阵阵压抑到了极点的低吼声。
那是野兽受伤后的哀鸣。
也是一个人在绝境中垂死挣扎的怒吼。
没人知道他在干什么。
也没人知道他在经历什么。
只有李建成自己清楚。
他在搏命。
他在用自己那仅剩的、越来越少的清醒时间,去和那头寄生在他灵魂深处,名为“诅咒”的怪兽,进行着一场又一场惨烈的厮杀!
那个诅咒。
是历代人皇的宿命。
也是人道崛起的代价。
它就象是附骨之疽,贪婪地吞噬着李建成的生命力,腐蚀着他的神魂。
每一次发作。
都象是有一万只蚂蚁在骨头缝里爬。
都象是被人扔进了油锅里反复炸。
疼吗?
真特么疼。
疼得李建成好几次都想直接给自己一刀,来个痛快。
但他忍住了。
他死死地咬着牙,把那一一声声惨叫咽回肚子里。
他不能死。
至少现在不能死。
还有十年。
他还没看到那帮兄弟回来。
他还没看到李青遥彻底成长起来。
他得撑着。
就是这口气。
吊着他的命。
每一次搏杀之后,他都会虚弱得象个一百岁的老头。
头发白得越来越快。
本来乌黑发亮的头发,现在已经是一半黑一半白了。
那是生命力流逝的证明。
那具曾经能硬抗天劫、能一拳打爆龙族的身躯,虽然看着还挺拔如枪。
但内里。
早就千疮百孔了。
他在老去。
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极速地老去。
……
但是。
讽刺的是。
与他的急速衰老形成鲜明对比的。
是这方人道世界的疯狂生长!
简直就是打了激素一样的疯长!
有了九鼎镇压气运。
有了十二金人守护边疆。
再加之李建成之前不计成本地把系统里的资源往外掏,跟不要钱似的灌溉。
整个人族。
终于迎来了真正意义上的井喷!
那不是小打小闹。
那是天翻地复的变化!
凡间大地。
人口在短短几年内,翻了整整一番!
这简直就是奇迹!
以前那是吃不饱穿不暖,还得防着妖魔鬼怪吃人。
现在呢?
家家户户有馀粮,村村寨寨有学堂。
无数拥有惊人天赋的修道种子,跟雨后春笋似的往外冒。
随便去个村里,那是“狗蛋”、“二丫”都会背两句《道德经》,都能耍两下基础剑法。
“人人如龙”。
这四个字。
以前就是句忽悠人的口号。
现在。
正在变成触手可及的现实!
更离谱的是。
那个叫萧何的家伙,脑子是真好使。
他带着一帮墨家的疯子,硬是把从系统里兑换出来的科技图纸,和本土的修真文明,给揉到一块去了!
那是真的牛逼!
现在你抬头往天上看。
再也不是那种只有几只鸟在飞的场景了。
一艘艘体型巨大、铭刻着繁复阵法、屁股后面喷着灵力尾焰的巨型飞舟,正在云层里穿梭。
嗡嗡嗡的声音,听着就带劲。
那速度,比以前的马车快了一百倍不止!
荒野之上。
一座座高达千丈、通体由符文钢筋浇筑而成的钢铁城池,拔地而起!
那城墙,连一般的妖王都啃不动!
这是一个最好的时代。
一个人族历史上从来没有过的,辉煌时代。
……
这一天。
又是一个黄昏。
残阳如血。
李建成难得地没有待在那个阴冷的人皇殿里。
他换上了一身普普通通的粗布麻衣。
收敛了所有的气息。
如果不仔细看,这就是个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的垂暮老者。
除了那双眼睛稍微有点亮之外,扔人堆里都找不着。
他悄无声息地。
来到了长安城的城头。
没惊动守城的禁卫军,也没触动护城的阵法。
他就那么象个幽灵一样,站在那高耸入云的城墙垛口边上。
双手扶着那一块块斑驳的青砖。
那是岁月的痕迹。
风很大。
吹得他那身宽大的布衣猎猎作响,显得他的身形有些单薄。
他微微低头。
俯瞰着下方。
那是繁华到了极致的万家灯火。
长安城。
这座当今世界上最伟大的城市。
此刻正展示着它最迷人的一面。
街道宽阔得能跑马。
地面铺的不是石头,而是某种坚硬的灵材,平整得反光。
车水马龙。
流光溢彩。
那种烧灵石的“符文车”,跑得飞快,还没噪音。
路边的小摊上,叫卖声此起彼伏。
“来一来,看一看啊!新鲜出炉的灵气烤红薯!吃了强身健体,还能美容养颜啊!”
“正宗的蜀山御剑术入门指南!不要九九八,只要九十八!包教包会啊!”
一群孩童手里拿着糖葫芦,在街头嬉戏打闹。
嘴里还念念有词。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那是刚刚学会的修行口诀。
半空中。
几个年轻的修士踩着飞剑,“嗖”的一下掠过。
意气风发。
“师兄!听说东海那边又出了个海妖作乱,咱们去把它剁了下酒怎么样?”
“走着!正好我的飞剑刚开了光,正手痒呢!”
那笑声。
那股子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劲头。
听得李建成一阵恍惚。
红尘烟火气。
这是真真切切的红尘烟火气。
这股气息汇聚在一起,直冲云宵,把天上的云都给冲散了。
那是,盛世的声音。
“真好啊……”
李建成看着这一切。
看着那一张张洋溢着自信和幸福的笑脸。
他那张因为长期对抗诅咒而变得僵硬、冰冷的脸上。
极其罕见地。
露出了一丝笑容。
那笑容很淡。
却很真。
那是发自内心的,象是一个老农看着自家地里庄稼丰收时的那种欣慰。
他这一辈子。
杀人盈野。
满手血腥。
被漫天神佛戳着脊梁骨骂。
被妖魔鬼怪恨得牙痒痒。
甚至被历史上的无数人误解,说他是个为了皇位弑兄杀弟的狠人。
他背负了所有的骂名。
背负了所有的罪孽。
背负了那个让他生不如死的诅咒。
图什么?
不就是图这一眼吗?
不就是为了让这帮小崽子们,能挺直了腰杆子,在这个神魔满天飞的世界里,象个人一样活着吗?
“这就够了。”
李建成伸出那只枯瘦如柴的手,轻轻拍了拍身下的城墙砖。
动作很轻。
仿佛是在拍打一个跟他并肩作战多年的老战友的肩膀。
“老伙计,咱们拼了命打下来的江山。”
“看来是守住了。”
“这就……值了。”
就在这时。
嗡——!
一声清脆的剑鸣,突然从他腰间响起。
挂在那里的。
是一柄看起来普普通通,剑鞘甚至有些磨损的铁剑。
但只有李建成知道。
这是人皇剑。
是伴随了他一生,饮尽了无数神魔之血,砍过龙王头,劈过阎王殿的绝世凶兵!
此刻。
它在震动。
它在鸣叫。
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舍。
带着一丝悲凉。
它似乎感应到了什么。
它感觉到了主人体内那把生命之火,正在风中摇曳,随时都要熄灭。
它在渴望战斗。
它想让主人拔出它来。
象以前一样。
再杀上九天!
再斩碎一切!
用敌人的鲜血,来为主人续命!
“铮铮铮!”
剑鸣声越来越急促,带着一股子嗜血的冲动。
李建成低下头。
眼神温柔。
他伸出手指,轻轻地抚摸着那冰冷的剑柄。
一下。
两下。
“老伙计。”
他的声音很沙哑,带着一丝象是在哄孩子的宠溺。
“不用再叫了。”
“安静点。”
“属于我们的战争,已经结束了。”
“你看这天下。”
他指了指下方那繁华的盛世。
“多太平啊。”
“已经不再需要我们去杀戮,去征伐了。”
“再杀下去,就把这好不容易攒起来的福气,给杀没了。”
人皇剑似乎听懂了他的话。
震动稍微平复了一些。
但还是发出了一声不甘的低鸣。
“呜……”
“行了,别委屈了。”
李建成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说不出的落寞。
“我知道你想干什么。”
“你想护主。”
“但这命啊,是天定的,也是我自己选的。”
“这把剑,以后……”
他的目光,穿透了虚空。
穿透了层层宫墙。
望向了东宫的方向。
那里。
有一盏孤灯。
一个年轻的身影,正坐在书案前,神情专注地批阅着堆积如山的奏章。
那是李青遥。
他的孙子。
也是这大唐未来的希望。
那小子的眉宇间,已经有了几分帝王的威严,但更多的是一种沉稳和仁厚。
“该换个人来握了。”
李建成喃喃自语。
“那小子的手,比朕干净。”
“这把剑在他手里,能护住这盛世。”
“在朕手里,只会杀人。”
说完。
他手掌轻轻往下一按。
咔嚓。
一声脆响。
人皇剑,归鞘。
那一瞬间。
那股曾经让整个混沌都为之颤斗,让漫天神佛都睡不着觉的滔天杀意。
随着夕阳最后那一点馀晖。
彻底地。
沉寂了下去。
就象是一头累了的老狮子,收起了爪牙。
“回去吧。”
李建成转过身。
没有再回头看一眼那万家灯火。
也没有再看那繁华盛世。
他背对着光。
一步一步。
往回走。
他的身影在夕阳的拉扯下,被拉得老长老长。
显得格外的孤单。
格外的佝偻。
也格外的落寞。
英雄迟暮。
大概就是这个样子吧。
他缓缓地走向那座黑暗的、冰冷的、只属于他一个人的囚笼——人皇殿。
那里是他的归宿。
也是他最后的战场。
他得回去继续跟那个该死的诅咒拼命了。
为了能多活一天。
为了能多撑一秒。
“还有最后五年。”
李建成的声音在风中飘散。
“青遥,快点长大吧。”
“再快点。”
“爷爷这把老骨头,是真的……快撑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