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这玩意儿,最是操蛋。
它不管你是杀猪的屠夫,还是坐拥三界的人皇。
该你老的时候,谁也拦不住。
刀刀催人老。
五年。
又特么是一个五年。
距离李建成当初给系统定下的“十年死期”,就剩下最后三天了。
……
深冬。
长安城。
这几天的雪下得邪乎,鹅毛大雪跟不要钱似的往下砸,整个长安城都被埋在了一片惨白里。
风刮得呜呜响,象是有冤鬼在哭。
人皇殿里头,冷得吓人。
虽然那扇当年被李建成震碎的大门早就修好了,但这大殿里,还是透着股子阴冷劲儿。
那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气。
“咳咳……咳咳咳!!!”
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猛地从龙榻那边传过来。
听着就象要把肺叶子都咳出来似的。
李建成费劲地撑着身子,一只枯瘦得跟鸡爪子似的手,死死捂着嘴。
浑身都在剧烈地哆嗦。
过了好半天。
这阵咳嗽才算是停了。
他慢慢拿开手。
掌心里。
是一摊黑乎乎的淤血。
粘稠,腥臭,甚至还冒着丝丝黑气。
那不是活人的血。
那是死人的血。
李建成看着手心里的血,嘴角扯动了一下,露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
“呵……”
“这破身子,是真不中用了啊。”
此时的他。
哪还有半点当年玄武门外杀得尸山血海的凶悍模样?
哪还有半点剑指漫天神佛,吼出“人定胜天”的霸气?
头发全白了。
枯草一样乱糟糟地顶在脑门上。
脸上全是褶子,密密麻麻的,象是干裂的老树皮。
那身宽大的黑色龙袍穿在他身上,空荡荡的,风一吹直晃荡。
里面仿佛就剩下一副骨头架子在撑着。
那个该死的“诅咒”。
也就是所谓的人皇宿命。
在这最后的五年里,彻底疯了。
它就象是一条喂不饱的疯狗,日日夜夜,分分秒秒,都在撕咬着李建成的神魂,吞噬着他仅剩的一点点生机。
疼吗?
真特么疼。
那种疼,就象是有人拿着钝刀子,在你灵魂上一刀一刀地锯。
要是换个人,别说五年。
五天都撑不住,早特么疯了。
也就是李建成。
这头倔驴。
硬是靠着那股子“老子就不死”的狠劲儿,靠着那磅礴的人道气运吊着一口气。
硬生生熬到了今天。
“还有……三天。”
李建成随手在价值连城的龙袍上擦了擦手上的黑血。
动作随意得就象是在擦鼻涕。
他缓缓抬起头。
那双深陷在眼窝里,原本已经浑浊不堪的眼珠子。
在这一瞬间。
突然爆发出两道寒光!
那是回光返照。
也是一头即将倒下的狮王,最后一次露出的獠牙!
不管肉身怎么烂。
只要他李建成还有一口气在。
这人皇的架子,就不能倒!
“系统。”
他沙哑着嗓子,喊了一声。
声音不大,跟拉风箱似的。
但透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阴狠。
嗡!
识海里头。
那个被封印了整整十年,早就变成了只会干活的机器的系统光球,瞬间亮了起来。
不敢有半秒钟的延迟。
一道冰冷、机械,没有任何感情色彩的电辅音,在他脑子里响起来。
【奴仆在。】
【请主人吩咐。】
这态度。
比最听话的太监还乖顺。
要是让以前那个还会讨价还价的系统看到现在的自己,估计能羞愧得当场自爆。
“让你准备的事儿。”
“办得怎么样了?”
李建成靠在床头,喘着粗气问道。
【回禀主人。】
【经过十年的能量积蓄,以及对人道气运的持续提纯。】
【“逆流时空信道”的构建,已全部完成。】
【所有关于白起、韩信、李靖、哪咤等十二万九千六百名英灵的时空坐标,已全部锁定。】
【误差率:零。】
【随时,可以激活。】
系统的声音很平淡。
但这每一个字,听在李建成耳朵里,那都是天籁之音。
“好。”
“好!”
“很好!”
李建成连说了三个好字。
他那张满是皱纹的老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象是卸下了千斤重担的表情。
这十年。
他没白熬。
这万蚁噬心的罪,没白受。
这是他这辈子最后的一个心结。
也是他留在这个世上,最后的一步棋。
这盘棋下完。
他就可以安心地闭眼了。
“咳咳……”
一激动,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李建成强撑着,抓住床边的扶手。
“起!”
他低吼一声。
浑身的骨头都在发出“咔咔”的脆响,好象随时都要散架。
但他还是站起来了。
摇摇晃晃。
却死活不肯倒下。
他没有叫门外的太监进来搀扶。
他就这么迈着蹒跚的步子,一步,一步,往旁边那面巨大的落地铜镜挪过去。
这一段路,也就五六米。
他走了足足一盏茶的时间。
终于。
他站到了镜子前。
看着镜子里那个风烛残年、人不人鬼不鬼的老头。
李建成愣了一下。
然后。
他猛地一挺胸膛!
把那佝偻的腰杆子,硬生生给挺直了!
哪怕是死。
朕也是站着死的人皇!
“来人!”
一声低喝。
虽然沙哑,却依然带着穿透风雪的威严。
吱呀——
大门被推开一条缝。
一股子寒风夹着雪花卷了进来。
早已候在门外的内侍总管,连滚带爬地冲进来,“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奴才在!陛下……陛下您怎么起来了?”
老太监一抬头,看着李建成那副模样,眼泪“唰”地一下就下来了。
他是看着这位爷怎么把这天下打下来的。
也是看着这位爷怎么一点点熬成这样的。
心疼啊!
“哭个屁。”
李建成骂了一句。
“朕还没死呢。”
“给朕传道口谕。”
“这是……朕最后的一道口谕了。”
他的声音很轻,很慢。
每一个字,都象是经过深思熟虑。
“宣,杀神白起。”
“宣,兵仙韩信。”
“宣,托塔天王李靖。”
“宣,三坛海会大神哪咤。”
“宣,丞相萧何。”
说到这儿,他顿了顿。
眼神穿过大开的殿门,看向外面那漫天飞舞的大雪。
仿佛看到了那个金戈铁马的岁月。
仿佛看到了那帮跟着他屁股后面,叫嚣着要干翻天庭的混帐兄弟。
“让他们,别管手头在干什么。”
“哪怕是在拉屎,也给朕夹断了赶紧过来!”
“即刻……入宫觐见!”
内侍总管浑身一颤,把头死死磕在冰冷的地砖上。
“奴才……遵旨!”
“还有。”
李建成突然又开口了。
语气变得有些恍惚。
不再是那个杀伐果断的帝王。
更象是一个想念老友的孤寡老人。
“告诉这帮老东西。”
“朕,想他们了。”
“让他们回来。”
“陪朕……喝这最后一杯酒。”
“送送朕。”
轰!
这句话一出。
内侍总管只觉得脑子里那是五雷轰顶。
送送朕。
这三个字意味着什么,傻子都听得出来。
那个带领人族走出黑暗,把漫天神佛踩在脚底下摩擦的伟大时代。
那个属于李建成。
属于这帮盖世狠人的时代。
终于。
要落幕了。
“哇——”
内侍总管再也忍不住了,发出一声压抑的哭嚎。
但他不敢耽搁。
他重重地磕了三个带血的响头。
然后猛地起身,擦了一把眼泪,跌跌撞撞地冲进了漫天风雪里!
……
一炷香后。
三界震动!
数道恐怖到了极点的气息,在这一瞬间,象是商量好了一样,从天南地北爆发出来!
北俱芦洲。
一片尸山血海之中。
杀神白起正提着那把标志性的血色镰刀,脚底下踩着一只刚刚被削掉脑袋的妖王。
周围的小妖吓得屁滚尿流。
突然。
一道金光穿透云层,落在他面前。
白起一愣。
听完那道口谕。
这位号称杀了一百多万生灵都不眨眼的铁血屠夫。
身子猛地一僵。
手中的镰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他什么都没说。
只是默默地转过身,看向长安的方向。
那双永远只透着杀气的眼睛里,此刻全是慌乱。
“陛下……”
下一秒。
轰!
一道血色长虹冲天而起,把漫天乌云都给撞碎了!
直奔长安!
南天门外。
李靖正带着哪咤巡视防线。
父子俩正斗嘴呢。
接到旨意的那一刻。
李靖手里的玲胧宝塔差点没拿稳。
哪咤更是直接红了眼圈,脚下的风火轮瞬间烧到了极致!
“爹!快点!再快点!”
“老大要走了!老大要走了啊!”
三十三重天。
兵工厂。
韩信正趴在桌子上,对着一张新式战舰的图纸冥思苦想。
听到传音。
“啪!”
手里那支特制的符文笔,被他硬生生捏成了粉末。
这位被称为“兵仙”,向来以冷静着称的男人。
此刻手抖得跟筛糠一样。
他霍然起身,把桌子上的图纸全扫到了地上。
“我不信……”
“我不信你能就这么走了!”
“你欠老子的仗还没打完呢!”
丞相府。
萧何正在批公文。
这几年,大唐发展太快,他这个当管家的,忙得脚不沾地。
听到内侍传来的口谕。
萧何手里的毛笔一顿。
一滴墨汁滴在公文上,晕开一大片。
他呆呆地坐了很久。
整个人仿佛在一瞬间老了十岁。
他慢慢地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冠。
对着镜子。
努力想要挤出一个笑容,却比哭还难看。
“老伙计。”
“这就……到时候了吗?”
他深吸一口气,大步走出了府门。
没有坐轿子。
直接动用了几十年没用过的神通,缩地成寸,一步跨向皇宫!
他们都听懂了那句话。
朕,想你们了。
这是君王的召唤。
这也是……老兄弟的抉别。
最后一杯酒。
谁要是敢迟到。
这辈子都会后悔死!
……
人皇殿内。
李建成把那些想上来帮忙的小太监全都轰出去了。
“滚滚滚,都给朕滚出去。”
“别在这儿碍眼。”
他一个人。
拖着那副快要散架的身子。
在一张巨大的红木圆桌前忙活。
桌上。
摆着一坛酒。
那是凡间最烈最呛嗓子的“烧刀子”。
不是什么琼浆玉液,就是那种几十文钱一坛的劣质酒。
但够劲儿。
旁边摆着六个粗瓷大碗。
碗口都有缺口了。
那是当年玄武门之变前,他们几个在秦王府后院痛饮壮行酒时用过的。
李建成一直留着。
当宝贝一样藏着。
他颤颤巍巍地把酒封拍开。
一股浓烈的酒香瞬间弥漫开来。
他静静地坐在主位上。
听着殿外风雪呼啸的声音。
听着远处天际传来的那一道道恐怖的破空声。
越来越近。
越来越急。
李建成笑了。
这一次,他是真心地笑了。
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柔和。
此时此刻。
他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让三界众生膜拜的人皇。
他就是李建成。
一个快要死了的老头子。
一个想在临走前,和这帮跟着自己出生入死、从尸人堆里爬出来的傻兄弟们。
好好地。
痛快地。
喝上一顿大酒的大哥。
“来吧。”
“都来吧。”
李建成看着空荡荡的座位,轻声说道。
“朕的这盘大棋。”
“这最后的一步收官。”
“缺了你们,可没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