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
这两个字一出来。
就象是在滚烫的油锅里泼了一盆冷水。
炸了。
刚才那股子兄弟重逢、热血上涌的劲头,瞬间被这俩字给冻住了。
哪咤第一个就炸毛了。
“啪!”
手里的酒碗被他硬生生捏成了粉末。
锋利的瓷片扎进肉里,金色的神血顺着指缝往下淌。
但他就象是没知觉一样。
那双平时总是笑嘻嘻的眼睛,瞬间红得象兔子。
“回哪去?!”
哪咤猛地跳起来,一把掀翻了面前的椅子。
“这就是我的家!”
“老大你在哪,我的家就在哪!”
“我不走!死也不走!”
这个永远长不大的混世魔王,此刻委屈得象个要被爹妈扔掉的孩子,扯着嗓子大吼。
“是不是嫌我吃得多?还是嫌我平时太闹腾?”
“我改!我全改还不成吗?”
“哪怕是您老了,哪怕您不是人皇了,我就在门口给您守大门!我看谁敢欺负您!”
“我也……不走。”
旁边一直没吭声的李靖,缓缓放下了手里的碗。
动作很轻。
但透着一股子死倔。
他抬起头,那张平时不怒自威的国字脸上,写满了坚决。
“臣这半辈子,都在为您镇守天门。”
“如今天下太平了,您身子骨又不好了。”
“您这时候让臣走?”
“这跟战场上当逃兵有什么区别?”
李靖直勾勾地盯着李建成,眼神里第一次有了质问。
“陛下,您这是要把臣陷于不义吗?”
“臣这辈子,还没干过这等没卵子的事!”
白起没说话。
只是默默地把手放在了腰间的杀神镰上。
指节发白。
那意思很明显:要赶我走,除非你先把我的腿打断。
韩信低着头,手指头在桌子上飞快地划拉着。
那是他推演战局时的习惯。
只是这一次。
他的指尖在剧烈地颤斗,把桌面上那层清漆都给划花了。
萧何更是直接。
“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死死地拽着李建成的龙袍下摆。
那是真的拽。
指甲都抠进布料里了。
老泪纵横。
“陛下啊……老臣哪也不去啊……”
“这大唐的帐本还在老臣手里呢,老臣走了,这帐谁管啊……”
他们都不是傻子。
李建成今天这一出,太反常了。
又是最后一道口谕,又是最后一杯酒。
再加之那副随时要咽气的模样。
这分明就是在交代后事!
现在突然来一句“回家”。
让他们心里那股恐慌,瞬间变成了恐惧。
“糊涂!”
“砰!”
李建成猛地一拍桌子。
虽然没什么力气,但那股子刻在骨子里的皇威,还是让所有人心里一颤。
大殿瞬间安静下来。
“你们以为,朕是在赶你们走吗?”
李建成瞪着眼睛,胸口剧烈起伏。
“咳咳咳……”
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让他本来就惨白的脸,泛起了一抹病态的潮红。
他指着这帮老兄弟,手指头都在哆嗦。
“你们以为,这里,真的是你们的世界吗?”
“你们以为,你们本来就属于这儿吗?”
“什么……意思?”
哪咤愣住了。
连哭都忘了。
其他人也都一脸懵逼。
李建成深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吸得很长,很重。
象是要把这辈子的秘密都给吐出来。
他的目光变得幽深,仿佛穿透了这人皇殿,穿透了这漫天风雪,看到了那条奔腾不息的时空长河。
“你们。”
“都不是这个时代的人。”
声音低沉。
每一个字,都象是一把手术刀,残忍地剖开了那个隐藏了数十年的真相。
“白起。”
李建成看向那个杀神。
“你属于大秦。”
“你是那个坑杀四十万赵军,让六国胆寒的武安君。”
白起浑身一震。
“韩信,萧何。”
李建成转过头。
“你们属于大汉。”
“一个是兵仙,一个是相国,那是汉高祖刘邦的左膀右臂。”
韩信的手指停住了。
萧何也不哭了。
“李靖。”
“你属于大唐初年,你是那个灭了东突厥,让四夷臣服的军神。”
“还有你,哪咤。”
李建成的目光落在这个红衣少年身上。
“你更是那遥远的封神量劫里的人物。”
“是那个剔骨还父,削肉还母的三坛海会大神。”
大殿里。
死一般的寂静。
连外面的风雪声似乎都听不见了。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李建成。
这个真相。
太过惊世骇俗!
太过匪夷所思!
如果这话不是从李建成嘴里说出来的,他们绝对会把说话的人当场砍成肉泥。
“借……来的?”
韩信喃喃自语。
眼神里闪过一丝迷茫。
“没错。”
李建成点了点头。
那双浑浊的眼眸里,第一次流露出了深深的愧疚。
“朕是个自私的人。”
“为了朕的一己私欲。”
“为了这所谓的人道大业。”
“为了不想一个人去面对那漫天神佛。”
“朕利用了无上神通,强行逆转了时空。”
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从历史的长河里,把正处于巅峰时期的你们,一个个硬生生地‘借’了过来!”
“你们在这里的身体,是规则凝聚的投影。”
“你们在这里的记忆,是朕让系统……强行给你们续上的!”
“甚至你们对朕的忠诚,也是规则的一部分!”
李建成惨笑着。
那笑容里全是自嘲。
“朕就是个骗子。”
“骗了你们这群万古人杰,给朕当了几十年的打手。”
轰!
这番话,就象是一道九天神雷。
直接在众人的脑海里炸响。
把他们的世界观都给炸碎了。
“骗子……”
白起握着镰刀的手松开了。
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但这,是有代价的。”
李建成没给他们消化的时间。
他指了指自己那副快要散架的身体。
又指了指头顶那片看不见的虚空。
语气陡然变得严厉。
“朕的大限将至。”
“朕快死了。”
“一旦朕身死道消,或者朕彻底被那该死的诅咒吞噬,化为疯魔。”
“维持你们存在的规则之力,就会瞬间崩塌!”
“到那时……”
李建成猛地前倾,那张枯槁的脸几乎贴到了桌面上。
“你们这些‘偷渡者’,会被这个时代的天道法则发现!”
“会被彻底抹杀!”
“不仅仅是这具身体!”
“连同你们在原本历史长河中的真灵,都会烟消云散!”
“那样,你们就真的……彻底消失了!”
“连个名字,都不会留下!”
“历史上再也没有杀神白起,再也没有兵仙韩信!”
“这,就是代价!”
死寂。
更加可怕的死寂。
他们不怕死。
作为战士,作为臣子。
马革裹尸,那是最好的归宿。
哪怕是战死沙场,哪怕是被人五马分尸。
他们眉皱一下都不算好汉。
但是。
若是连真灵都消散。
若是连原本的存在都被抹去。
那就是彻底的虚无。
那是比死亡更可怕一万倍的大恐怖!
“陛下……”
萧何抬起头。
满脸泪痕,却带着一种恍然大悟的释然。
“所以……”
“您是为了保全我们……”
“您是为了让我们活下去,才要把我们赶走……”
“废话!”
李建成骂了一句。
眼框却瞬间红了。
“朕这辈子,欠天下的,朕还了。”
“欠百姓的,朕也还了。”
“唯独欠你们的……朕,还不起啊!”
他猛地捶着自己的胸口。
“咚咚”作响。
“朕不能让你们这群万古人杰,跟着朕这个快死的老头子陪葬!”
“朕不能让你们落得个魂飞魄散的下场!”
“朕要你们活着!”
“回到属于你们的时代!”
“去把你们还没走完的路,走完!”
“去把你们该享的福,给老子享了!”
说完。
李建成不再给众人任何反驳的机会。
他猛地站起身。
用尽全身最后的一丝力气。
甚至可以说是榨干了最后一滴人皇精血。
发出了一声震动整个识海的敕令!
“系统!”
“别装死了!”
“给老子滚出来!”
“履行契约!”
嗡——!
一道璀灿到了极致的七彩光芒。
猛然从李建成的眉心射出!
刺眼夺目!
那颗沉寂了整整十年的系统光球。
第一次。
毫无保留地。
显化在众人面前。
它悬浮在大殿半空,散发着一种超越了三界,超越了规则的恐怖波动。
“遵命……”
“我的主人。”
系统那冰冷机械的声音。
此刻听起来。
竟然也多了一丝庄严。
甚至……
有一丝悲壮。
轰隆隆!
大殿之上的虚空。
裂开了。
不是那种黑漆漆的空间裂缝。
而是一条……河。
一条由无数星光闪铄,无数画面流转,奔腾不息,看不见源头,也看不见尽头的……
时空长河!
那河水中的每一朵浪花。
都是一段波澜壮阔的历史。
每一个气泡。
都是一个英雄的生平。
大浪淘沙。
那是岁月的力量。
“这就是……”
白起看着那条长河。
看着那里面闪过的铁马金戈。
那是大秦的黑甲洪流。
他手中的杀神镰,微微颤斗。
那是共鸣。
来自灵魂深处的共鸣。
“我们要回去的地方吗?”
“是。”
李建成看着他们。
眼神里全是贪婪。
他想多看一眼。
再多看一眼。
因为这一眼之后,就是永别。
“朕,已经为你们铺好了路。”
“你们在这个世界打下来的江山。”
“你们立下的不世功勋。”
“还有那海量的人道功德。”
“朕,都让系统,帮你们打包好了。”
李建成伸出枯瘦的手指。
指向那条长河。
声音嘶哑,却带着无尽的霸气。
“带着这些功德回去!”
“给老子挺直了腰杆回去!”
“白起!”
“回去告诉那秦昭襄王!”
“你白起,不是只能死在杜邮那个破地方!”
“你是真正的战神!除了老天爷,谁也没资格赐你死!”
“带着这些功德,去改写你的命!”
“韩信!”
李建成的目光如电。
“回去告诉那刘邦,还有那个毒妇吕后!”
“这天下是你打下来的!”
“你有资格活得比谁都好!”
“谁敢动你,你就给老子反了他娘的!”
“你有这个本事!”
“萧何!李靖!哪咤!”
“都给朕听好了!”
“都给朕,好好地活出一个样子来!”
“别给朕……丢人!”
“要是混得不好,朕做鬼都不放过你们!”
“陛下!!!”
五个铁骨铮铮的汉子。
五位足以让天地变色的英雄。
再也绷不住了。
“噗通!”
“噗通!”
齐齐跪倒在地。
对着那个风烛残年、随时都会倒下的老人。
重重地磕头!
“砰!”
“砰!”
“砰!”
额头撞击地面的声音。
响彻大殿。
一下。
两下。
三下!
地砖碎了。
鲜血染红了额头。
每一下。
都带着无尽的感激。
无尽的敬仰。
和无尽的……痛!
那是把心撕裂了的痛。
“行了。”
李建成深吸一口气。
眼泪终于还是没忍住。
顺着那苍老的脸颊滑落。
但他不想让他们看见。
他背过身去。
背对着这帮兄弟。
挥了挥那只枯瘦如柴的手。
动作很轻。
象是在赶苍蝇。
“走吧。”
“趁着路还在。”
“趁着朕……还没倒下。”
“别回头。”
“谁回头谁是孙子。”
“朕……”
李建成的声音哽咽了一下。
“不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