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隆隆——
人皇殿那扇沉重的大门,缓缓合上。
一声闷响。
仿佛把这个世界切成了两半。
门外头,大雪纷飞,万家灯火,那是活人的热闹,是盛世的繁华。
门里头,黑漆漆的,死一般的寂静。
空气里还残留着时空长河搅动后的虚无味道,冷得刺骨。
李建成孤零零地坐在那张巨大的圆桌旁。
桌上,五个空碗散乱地摆着,碗底残留的酒渍散发着刺鼻的酒气。
刚才还坐在这儿,陪他哭,陪他笑,陪他摔碗骂娘的那帮万古人杰。
没了。
彻底消失了。
就象是一场做得太逼真的梦,醒来后,只剩下一地鸡毛。
“走了……”
“都走了好啊……”
李建成低着头,枯瘦如柴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个原本属于白起的酒碗。粗糙的瓷碗冰凉刺骨,一如他此刻的心。
按理说,他该高兴才对。
这是他策划了整整十年,耗尽了最后心血才完成的布局。
白起回了大秦,有了神格,谁还敢让他自刎?那不得把秦昭襄王给吓尿了?
韩信回了大汉,有了那脑子,刘邦和吕后那点小算计,在他面前就是过家家。
萧何,李靖,哪咤……
他们都有了最好的归宿。
这买卖,做得值。
值得喝个三天三夜。
可是……
“为什么,这心里头,就这么空呢……”
李建成喃喃自语,两行浑浊的老泪顺着满是褶皱的脸颊无声滑落,“啪嗒”一声滴进了面前的酒碗里,溅起一圈微小的涟漪。
哪怕他是人皇,哪怕他心如铁石。
在这个风雪交加的夜晚,在生命的尽头,亲手送走自己最亲密的战友,那种孤独感,依旧如潮水般将他彻底淹没。
“咳咳……咳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声猛地打破了大殿的死寂。
李建成一把捂住嘴,身体佝偻成了一只煮熟的虾米,浑身都在剧烈抽搐。
过了好半天,他才慢慢摊开手掌。
掌心里,是一团黑乎乎、粘稠的死血,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多。
那股一直被压制在识海深处的“诅咒”,因为刚刚强行开启时空长河消耗了太多的人皇气运,此刻就象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疯了似的开始反扑!
“呃……”
李建成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瞳孔里再次闪过一抹妖异的红光。
识海深处,那头被锁链困住的野兽正在疯狂撞击牢笼,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
“别急……”
李建成颤斗着手,端起那碗混了眼泪的冷酒,一仰头,咕咚一饮而尽。
烈酒入喉,如刀割般疼。
他却咧开嘴,露出一个惨烈至极的笑容,牙齿都被血染红了。
“朕的时间……不多了。”
“但在朕彻底倒下之前,还有几个人……必须得见一见。”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提起最后一口真气,对着殿外那漫天的风雪,发出了最后一道只针对一个人的召唤。
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抗拒的皇威。
“薛万彻。”
“给朕滚进来。”
……
吱呀——
殿门再次被推开。
一股裹挟着雪花的寒气涌入,吹得桌上的烛火疯狂摇曳,差点熄灭。
一个身材魁悟、如同铁塔般的老人走了进来。
他须发皆白,身上披着一身有些陈旧却擦得锃光瓦亮的明光铠,那是当年玄武门之变时穿的。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踩在地砖上都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薛万彻。
那个当年哪怕太子死了,还要带着几十个骑兵反冲秦王府,要把李世民脑袋拧下来的绝世猛将。
也是这几十年来,一直默默守在人皇殿门口,给人皇当看门狗的老兄弟。
“臣,薛万彻……”
老将军走到圆桌前,推金山倒玉柱般,“噗通”一声重重地跪了下去。
膝盖砸在地上的声音,听着都疼。
“参见陛下!”
声音虽然苍老了,不再象当年那样震得人耳朵嗡嗡响,但那股刻在骨子里的忠诚,这几十年一点都没变。
“起来吧。”
李建成没抬头,只是指了指旁边刚刚白起坐过的那个空位置。
“坐。”
“臣……不敢。”
薛万彻把头埋在地上,声音哽咽。
“朕让你坐,你就坐!”
李建成眉头一皱,虽然虚得快死了,但那股子脾气还在。
“哪那么多废话?”
“今天这儿没有什么君臣,只有两个快死的老头子!”
薛万彻浑身一颤,终于慢慢爬了起来,小心翼翼地,象是怕弄脏了椅子似的,只敢坐了半个屁股。
李建成提起酒坛,想给他倒酒,但他的手抖得跟筛糠一样,酒水哗啦啦洒了一桌子。
“陛下!使不得!使不得啊!”
薛万彻吓得魂飞魄散,连忙抢过酒坛。
“臣自己来!臣自己来!”
他手忙脚乱地先给李建成倒满,又给自己倒满。
酒满了,两人谁都没说话,只有烛火噼里啪啦的燃烧声。
“老薛啊。”
李建成端起酒碗,看着眼前这个同样满脸风霜的老将,眼神有些恍惚。
“一晃眼,多少年了?”
“回陛下。”薛万彻红着眼框,声音沙哑,“从武德年间算起……已经,八十多年了。”
“八十多年了啊……”
李建成感叹了一声。
“那时候,你还是个只会猛冲猛打的愣头青,我也还是那个……意气风发的太子。”
提到“太子”这两个字,大殿里的空气明显凝固了一下。
薛万彻端着酒碗的手猛地僵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陌生而又熟悉的老人,嘴唇蠕动了几下,似乎有什么话憋在心里很久了,想说,却又不敢说。
“想问什么,就问吧。”
李建成看穿了他的心思,淡淡地笑了笑。
“今天不问,以后……恐怕就没机会问了。”
薛万彻深吸了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他放下酒碗,那双依旧锐利的老眼里闪铄着复杂的光芒。
“陛下……”
“您……真的是当年的那个,建成太子吗?”
这句话一出,整个大殿的空气仿佛都在这一瞬间被抽干了。
这是一个藏在薛万彻心里几十年,也是藏在很多人心里的疑问。
当年的建成太子,宽厚仁义,是个谦谦君子,绝没有如今这般杀伐果断,更没有那种敢把漫天神佛当草芥砍的恐怖霸气。
尤其是那些凭空出现的白起、韩信,根本解释不通。
李建成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杯中的酒,看着那浑浊的酒液里倒映出的那张苍老而陌生的脸。
良久。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深邃得象深渊一样的眸子,直视着薛万彻。
“老薛。”
他的声音很轻,很淡。
“这……还重要吗?”
薛万彻愣住了。
“不管朕是谁。”
“这几十年,朕带你们杀神佛,平妖魔,定九州,筑长城。”
“朕让这天下百姓吃饱了饭,不再被妖怪当点心吃。”
“朕让人族挺直了腰杆,不再给神仙下跪。”
“朕……”
李建成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分。
“可曾负过这大唐?”
“朕……可曾负过你们这帮兄弟?”
薛万彻的身体剧烈地颤斗起来。
他想起了这几十年的金戈铁马,想起了那些让人热血沸腾的岁月,想起了陛下带着他们冲锋陷阵,一剑劈碎南天门的背影。
是啊。
重要吗?
这特么有个屁重要的!
眼前这个人,无论他是不是当年的建成太子,他都是带着人族走向巅峰的皇!都是他薛万彻誓死效忠的主!
“不重要了……”
薛万彻泪流满面,猛地端起酒碗,大吼一声。
“陛下……从未负过大唐!”
“从未负过老臣!”
“老臣这辈子,能追随陛下,值了!”
“真特么值了!”
“好!”
李建成笑了,笑得有些凄凉,却又无比坦荡。
“那就……喝酒!”
啪!
两只粗瓷大碗在空中狠狠地碰在了一起,酒花四溅!
那是两个老男人,跨越了身份,跨越了所有的疑虑,在生命尽头达成的最后和解。
咕咚咕咚!
烈酒入喉!
痛快!
酒过三巡。
李建成伸手入怀,摸出了一个紫金色的葫芦。
不大,也就巴掌大小,但散发着一股子让人闻一口就能多活两年的药香。
他把葫芦推到了薛万彻的面前。
“这是朕让丹部那帮老家伙,熬了七七四十九天特意炼制的。”
“九转延寿丹。”
“虽然不能让你长生不老,成仙作祖,但再让你这把老骨头硬朗个二十年,不成问题。”
薛万彻一惊,刚要推辞。
“拿着!”
李建成一把按住了他的手。
那只枯瘦的手此刻却有着千钧之力,眼神不容置疑。
“朕走了以后,青遥那丫头虽然聪明,但毕竟还太年轻。”
“朝堂上那些文官,一个个心眼子比莲藕还多,弯弯绕绕的,朕怕她镇不住。”
“朕需要留下一头老老虎,替她……镇镇场子。”
“替她咬死那些不听话的狗!”
李建成的眼神变得无比锐利。
“老薛。”
“你……能替朕,再守这大唐二十年吗?”
薛万彻看着那个葫芦,又看着李建成那充满期许的目光。
他懂了。
这不是赏赐。
这是托孤!
这是把大唐的未来,交到了他手里!
“臣……”
薛万彻颤斗着手,死死抓住了那个葫芦。
然后。
“砰!”
重重地把头磕在桌子上,桌子都被磕裂了,鲜血顺着额头流下来。
“臣,薛万彻!”
“哪怕只剩最后一口气!”
“哪怕把这把老骨头拆了!”
“也定为陛下,为新皇,守住这大唐江山!”
“不死!不休!”
“好……好……”
李建成欣慰地点了点头,眼皮子越来越沉,象是挂了铅块。
他挥了挥手。
“去吧。”
“朕累了。”
“想一个人……静一静。”
薛万彻擦干眼泪和血迹,起身,一步三回头,最终还是消失在了漫天风雪之中。
李建成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眼中的光芒一点一点地暗淡下去,就象是即将燃尽的蜡烛。
“还有一个……”
他强撑着最后一丝清明,转过头,望向了后宫的方向。
那是长信宫。
那里,住着一个被他冷落了几十年,却始终默默守在那里的女人。
他的发妻。
大唐的皇后。
郑观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