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第一缕阳光,像金子一样洒在太极宫的房顶上时。
“咚——!”
人皇殿钟楼上。
那口平时几十年都不响一次的巨钟,被人狠狠地撞响了。
声音厚重。
苍凉。
震得人脑瓜子嗡嗡的。
紧接着。
“咚——!”
“咚——!”
一声接着一声。
钟声传遍了长安城的大街小巷,传遍了九州,甚至顺着人道气运,直接传到了三十三重天上。
连玉帝老儿的凌霄殿都被震得掉了点灰。
整整八十一响!
这是人道神朝最高规格的钟声。
平时这动静,那就代表着打了大胜仗,或者哪里又发现了金矿。
但今天。
所有人都知道这钟声是啥意思。
这是丧钟?
不。
这是新旧交替的号角。
是皇权更迭的信号!
……
长安城。
朱雀大街。
这可是平时最热闹的地方,叫卖声、吵架声、甚至青楼姑娘的嬉笑声,那是此起彼伏。
但今天。
静得吓人。
连条狗都不敢叫唤。
所有的老百姓,不管是卖包子的,还是挑大粪的。
全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
他们走出家门,无论男女老少,全都朝着皇宫的方向。
静静地站着。
肃立。
没人说话。
虽然朝廷还没发邸报,虽然也没人明说。
但老百姓心里都有数。
那股子弥漫在空气里的悲伤劲儿,压得人喘不过气。
大家都知道。
那位带着他们站起来做人,敢跟神仙叫板,让他们这辈子能吃饱饭的圣皇陛下……
怕是要走了。
……
太极殿。
这座代表着人族最高权力的金銮殿。
此时此刻。
已经被几千号文武百官给塞满了。
密密麻麻的。
全是人头。
左边是文臣。
一个个愁眉苦脸,象是死了爹妈一样。
右边是武将。
以薛万彻这头老老虎为首。
一个个虽然白发苍苍,但那身煞气,还是吓人得很。
这帮人,有的是跟着李建成打天下的老兄弟。
有的是这十年里选拔出来的新秀。
但不管是谁。
这会儿都低着头。
大气都不敢喘。
那种压抑的气氛,就象是在火药桶上点烟,随时都能炸。
在大殿最前面。
丹陛下首。
站着一个身穿明黄色储君蟒袍的身影。
是个女的。
李青遥。
十六岁的少女,早就没了小时候那种哭鼻子的娇气。
她腰杆挺得笔直,像杆枪。
那张冷艳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那双跟李建成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眼睛里。
藏着悲痛。
也藏着一股子即将扛起这片天的坚毅。
“陛下驾到——!”
内侍总管一声尖叫。
那声音凄厉得象是被掐了脖子的公鸡。
唰!
大殿里所有的声音,瞬间消失。
连心跳声似乎都停了。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侧门。
那里。
一道身影,缓缓走了出来。
李建成。
为了今天这最后的体面。
为了震慑这满朝文武,尤其是那些心里有鬼的家伙。
这老头子也是拼了。
他不惜动用了本源之力,直接把剩下那点寿命给烧了。
现在的他。
头戴十二旒平天冠,身穿玄黑色九龙人皇袍。
腰上挂着那把饮过神血的人皇剑。
那本来佝偻得象虾米的脊背,这会儿挺得笔直!
那本来灰败得象死人的脸色,这会儿红润得跟婴儿似的。
眼神更是犀利如电!
看谁谁哆嗦!
睥睨天下!
要不是那头白发太扎眼,谁敢信这就是那个快死的老头?
这特么分明就是一头正值壮年的雄狮!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朝拜声。
在大殿里炸响!
震得屋顶上的积雪都“簌簌”往下掉。
李建成没理会这些。
他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走上丹陛。
一屁股坐在了那张代表着三界至高权力的龙椅上。
他没急着叫起。
而是眯着眼睛。
用那种要把人看穿的目光,慢慢地扫过下面每一个大臣的脸。
他在看这大好河山。
也在看这满朝的栋梁(和蛀虫)。
“众卿,平身。”
过了好半天。
他才缓缓开口。
声音洪亮,中气十足。
听不出一丁点儿快死的样子。
“谢陛下!”
群臣起身。
依旧低着头。
谁也不敢跟这位爷对视。
李建成的目光,扫过左侧那一排空荡荡的位置。
那是白起、韩信他们的位置。
现在空了。
他的眼神稍微波动了一下。
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这十年。”
李建成开口了。
声音在大殿里回荡。
“朕很少上朝了。”
“天天躲在后宫里修仙。”
“朕知道。”
他冷笑一声。
“你们这里头,有不少人心里犯嘀咕。”
“甚至有人在私底下嚼舌根子。”
“说朕是不是老糊涂了?”
“是不是快死了?”
“甚至还有人猜,朕是不是被什么妖魔鬼怪给夺舍了?”
轰!
这话一出。
下面那帮大臣吓得魂飞魄散。
“噗通”一声!
齐刷刷跪了一地!
“臣等不敢!臣等万死!”
“有什么不敢的?”
李建成摆了摆手。
一脸无所谓。
“嘴长在你们身上,爱说说去呗。”
“人老了,就会糊涂,这是天道。”
“但是!”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
带着一股子不讲理的霸道!
“朕是人皇!”
“朕特么不信天道!”
“这十年,朕虽然没露面。”
“但这天下的每一寸变化,每一个人放个屁,都在朕的眼皮子底下!”
“九鼎镇压九州!风调雨顺!”
“金人镇守边疆!邪魔绝迹!”
“长城隔绝混沌!万世太平!”
“朕这辈子!”
李建成猛地站起来。
张开双臂。
象是在拥抱这整个人间。
“杀过兄!逼过父!屠过神!灭过佛!”
“朕这一生,满手血腥!罪孽深重!是个十足的暴君!”
“但朕!”
“对得起这天下苍生!”
“对得起这‘人皇’两个字!”
轰——!
一股恐怖的人皇龙气,从他身上爆发!
化作一条肉眼可见的金龙,在大殿上方咆哮!
“嗷——!”
龙吟声震耳欲聋!
群臣热泪盈眶。
再次叩首。
“陛下圣明!千古一帝!”
这是真心话。
也是这帮老臣发自肺腑的呐喊。
李建成看着下面这帮人。
眼里的光芒,慢慢柔和了下来。
那是回光返照的最后一抹馀晖。
“但是……”
他的语气突然低沉下来。
透着一股子掩饰不住的疲惫。
“人力有时而穷啊。”
“朕,终究是凡人之躯。”
“不是神仙。”
“朕……累了。”
这一句“累了”。
让大殿里无数老臣瞬间破防。
低声啜泣起来。
那是真的心疼啊。
李建成深吸一口气。
强行压下识海里那个正在发疯的“诅咒”。
那玩意儿正在疯狂啃食他的灵魂,疼得他想杀人。
但他眼神一厉。
硬是忍住了。
他从龙案上,拿起一卷早就写好的,明黄色的圣旨。
“宣旨吧。”
他把圣旨递给旁边的内侍总管。
手有点抖。
内侍总管颤斗着接过。
展开圣旨。
用尽全身的力气,带着哭腔,大声吼道:
“奉天承运,人皇诏曰:”
“朕承天命,御极八十馀载,扫平三界,一统寰宇!然,岁月不饶人,朕躬违和,精力日衰,恐难再负荷社稷之重!”
“皇太孙李青遥,天资聪颖,仁孝纯笃!监国十载,内修德政,外御强敌,文治武功,皆有乃祖之风!深得朕心,亦得万民拥戴!”
“为保我人道神朝万世基业!朕决定,顺应天命,禅位于皇太孙李青遥!”
“即日起!李青遥即皇帝位!入主太极宫!执掌人皇剑!统御三界六道!”
“钦此!”
随着“钦此”两个字落下。
整个大殿。
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全都集中在那个站在丹陛下首的少女身上。
虽然早就知道了。
虽然早就监国了。
但当这一刻真的来了。
那种历史的厚重感,还是让人窒息。
李青遥深吸一口气。
她抬起头。
看着那个站在高处的老人。
那个正用一种鼓励、期许,甚至带着一丝抉别的目光看着自己的爷爷。
那是她的老师。
也是她的靠山。
她没哭。
因为爷爷说过,皇者,无泪。
她一步一步。
走上丹陛。
走到李建成面前。
然后。
掀起衣摆。
“砰!”
重重地跪了下去。
“孙臣李青遥……”
声音清脆,却坚定如铁。
“领旨!谢恩!”
李建成看着跪在面前的孙女。
那张严肃的老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欣慰的笑。
不容易啊。
总算是交接了。
他解下腰间那把人皇剑。
那把曾经砍过龙王头,捅过如来金身的凶兵。
如今。
他双手捧剑。
郑重地。
递到了李青遥手里。
“青遥。”
他的声音很轻。
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剑,给你了。”
“江山,也给你了。”
“记住朕教你的最后一课。”
“别怂。”
“谁不服,就砍谁。”
李青遥双手接过那沉甸甸的人皇剑。
抬头看着祖父。
眼框通红。
却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孙儿……记得。”
“好。”
李建成点了点头。
然后。
他在所有人的注视下。
做出了一个惊天动地的举动。
他缓缓地。
摘下了头顶那顶像征着人皇果位的十二旒平天冠。
然后。
亲手。
戴在了李青遥的头上!
这一刻。
新皇当立!
李建成后退一步。
看着那个头戴帝冠,手持皇剑,一身威仪的新任女皇。
他那一直挺拔如松的脊梁。
在这一瞬间。
仿佛卸下了万斤重担。
缓缓地。
佝偻了下来。
那股子精气神,瞬间泄了。
他身上的光芒,在这一刻,全部转移到了李青遥身上。
他不再是人皇了。
他只是一个,完成了所有使命,准备离场的老人。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下面。
薛万彻那头老老虎,第一个反应过来。
猛地转身。
对着李青遥。
轰然跪下!
“参见女皇陛下!”
紧接着。
文武百官。
齐齐转身。
对着那位新的三界至尊。
行三跪九叩大礼!
“参见女皇陛下!”
山呼海啸般的声音。
冲破了大殿!
冲上了云宵!
向整个三界宣告——
新的时代,开始了。
而在那万众瞩目的欢呼声中。
李建成默默地转过身。
背对着那繁华的朝堂。
背对着那无上的权力。
他一步一步。
朝着大殿的后门走去。
背影孤单。
落寞。
却又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
解脱。
“终于……下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