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极殿内的朝拜声还没落地。
更宏大的场面,已经在皇宫外头铺开了。
受禅台。
这地方,才是今天真正的主场。
是面向全天下,面向那亿万万黎民百姓,面向三界六道神魔的大舞台!
风雪刚停。
太阳出来了。
阳光照在汉白玉铺成的台阶上,反光,刺眼。
那台阶,足足有九千九百九十九级。
象是一条通天的大路,直愣愣地插进云彩里。
受禅台底下。
黑压压的一片。
一眼望不到头。
人。
全是人。
有人族九州赶来的百姓代表,有各大修行学院穿着校服的愣头青,有穿着铁甲、杀气腾腾的精锐天军。
还有无数听说今天要变天,自发赶来的散修。
几亿双眼睛。
这时候,全都死死地盯着那条通天路。
都在等。
等那个男人,和那个女人。
“陛下……请。”
内侍总管弯着腰,手都在哆嗦,想上去扶一把李建成。
毕竟刚才在大殿里那一通折腾,又是燃烧生命又是喷血的,铁打的身子也受不了啊。
“滚一边去。”
李建成眼皮都不抬,直接把伸过来的手给挡回去了。
他虽然虚。
虽然五脏六腑都在疼。
但他那双眼睛里,浑浊早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把火。
一把要把自己烧干了的火!
他没走前面。
按照规矩,退位的老皇帝,得领着新皇走。
但他偏不。
他往后退了半步。
就这么半步。
他站在了那个穿着宽大龙袍、头戴十二旒帝冠的李青遥身后。
半个身位。
不多不少。
轰!
就这一个小动作。
底下那帮成了精的老臣,心头猛地一震。
这那是走过场啊?
这是这位开创了人道盛世的太祖爷,在拿自己这副残躯,给新皇……
压阵!
是在告诉全天下:
“看见没?这是朕选的人!朕就在她身后站着!谁敢不服,先问问朕手里的剑!”
这股子护犊子的狠劲儿,谁看了不哆嗦?
“青遥。”
李建成的声音很轻。
象风。
只有他们祖孙俩能听见。
“走吧。”
“这条路,朕带你走最后一次。”
“以后……这路就得你自己走了。”
李青遥深吸一口气。
十六岁的姑娘。
那张绝美的小脸上,绷得紧紧的。
全是严肃。
全是沉重。
她两只手死死地攥着那把沉甸甸的人皇剑。
指节因为太用力,都发白了。
“是!”
“皇祖父!”
咚!
咚!
咚!
战鼓响了。
不是那种喜庆的鼓点。
是战鼓!
是当年李建成带着大军冲锋陷阵时的鼓点!
苍凉!
热血!
号角声呜呜地吹,响彻天地!
一老。
一少。
两代人皇。
同时抬脚。
踏上了那条通往最高权力的台阶。
一步。
一叩首。
这一拜。
不拜天。
不拜地。
不拜漫天神佛。
拜的是这生养了人族的厚土!
拜的是那铭刻在九鼎之上、为人族流干了血的先贤英魂!
“呼——”
风很大。
高处不胜寒。
吹得李青遥那身宽大的龙袍猎猎作响,象是要飞起来一样。
走到一半的时候。
李建成突然开口了。
也没看她,就盯着脚下的台阶。
“怕吗?”
李青遥的脚步微微一顿。
她下意识地往两边看了一眼。
底下。
密密麻麻的人群,跟蚂蚁似的。
再往上看。
只有虚空。
那种孤零零的感觉,瞬间涌上心头。
“怕。”
她没撒谎。
咬着嘴唇,实话实说。
“孙儿……怕做不好。”
“怕姑负了您的期望。”
“怕这万里江山,坏在孙儿手里。”
“这担子……太重了。”
“怕就对了。”
李建成笑了。
那笑声里,带着一丝欣慰。
也带着一丝过来人的残酷。
“丫头,记住了这种恐惧。”
“把他刻在骨子里。”
李建成的声音虽然虚弱,但每一个字都象是钉子。
“你看那天上的神佛,一个个高高在上,牛得不行。”
“因为他们无情。”
“因为他们不在乎底下人的死活,所以他们无畏。”
“但咱们不一样。”
“咱们是人皇。”
“咱们身后站着的,是亿万万活生生的人!是老婆孩子热炕头!是柴米油盐酱醋茶!”
“因为我们在乎他们的生死。”
“在乎他们冬天冷不冷,肚子饿不饿。”
“所以我们会怕。”
“这不丢人。”
李建成稍微喘了口气,继续说道。
“恐惧,是个好东西。”
“它会让你清醒。”
“它会让你不飘。”
“它会让你在每一次拔剑杀人之前,都先问问自己——这一剑,该不该斩!这一仗,该不该打!”
“只要你还知道怕,这江山,就乱不了。”
这番话。
李青遥听进去了。
她眼里的迷茫散了不少,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起来。
“孙儿……记住了!”
说话的功夫。
九千九百九十九级台阶。
走完了。
两人终于登上了受禅台的顶端。
这里。
离天很近。
仿佛一伸手,就能摸到那道守护了三界的万里长城。
离地很远。
底下的人都变成了小黑点。
李建成停下了脚步。
他没再往前走。
他就站在边缘。
把那个最中心、最耀眼、也是风最大的位置。
留给了李青遥。
“去吧。”
李建成指了指那个位置。
“那是你的了。”
李青遥转过头。
看着那个已经佝偻着背、满头白发在风中凌乱的老人。
那个曾经像大山一样给她遮风挡雨的爷爷。
这一刻。
她的眼框瞬间红了。
眼泪在眼框里直打转。
但她死死咬着牙。
把嘴唇都咬破了。
硬是没让眼泪流下来。
她知道。
这一转身,就是永别。
这一转身,她就不再是可以在祖父膝下撒娇的孙女了。
她是皇。
是必须背负起整个三界的女皇!
“去!”
李建成突然一声低喝。
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
“别磨叽!”
“给朕拿出点皇者的样子来!”
李青遥浑身一震。
她猛地闭上眼。
把所有的不舍,所有的软弱,全都逼了回去。
再睁眼时。
那双眸子里,已是一片帝王的威仪!
只有冷酷!
只有坚定!
唰!
她猛地转身。
大步流星,走到受禅台的中央。
面对着天地。
面对着苍生。
高高举起了手中那把染血的人皇剑!
“朕!”
“李青遥!”
“今日登基!”
嗡——!
那一瞬间。
九鼎齐鸣!
“嗷——!!!”
无尽的人道气运,化作九条金龙,从长安城的地下冲天而起!
在空中盘旋!
咆哮!
最终,化作一道粗大的金色光柱,直接把李青遥笼罩在里面!
那是天地的认可!
是人道的加冕!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台下。
数亿生灵。
齐刷刷地跪倒!
黑压压的一片,象是潮水一样。
那山呼海啸般的声音,汇聚成一股足以撼动天地的意志洪流!
“人道永昌!”
“大唐万年!”
这声音。
把天上的云都给震碎了!
在这万众欢呼、举国沸腾的巅峰时刻。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那个金光闪闪的女皇身上。
没有人注意到。
那个站在受禅台边缘的老人。
身体正在剧烈地颤斗。
象是在打摆子。
“咳咳咳……”
李建成死死地捂着嘴。
两只手都在抖。
黑色的血液,顺着指缝,象是关不住的水龙头一样,疯狂地往外涌。
根本止不住。
识海里头。
那头一直被压制的疯狂野兽,看着李建成现在这么虚弱。
终于彻底挣脱了牢笼!
“吼——!!!”
“杀!杀光他们!”
“毁灭!毁灭这一切!”
“看看这虚伪的盛世!撕碎它!撕碎它!”
那个声音在李建成脑子里炸响。
充满了暴戾。
充满了毁灭的欲望。
“呃啊……”
李建成的瞳孔瞬间放大。
他眼里的世界,变了。
不再是金碧辉煌的受禅台,不再是欢呼的人群。
变成了一片血红!
扭曲!
破碎!
那一张张笑脸,在他眼里变成了狰狞的恶鬼。
他手里的拳头捏得咔咔作响。
他想拔剑。
想把眼前看到的一切活物都砍成肉泥!
“该……该走了……”
“不能……不能在这里……”
李建成把舌头都快咬断了。
用那种钻心的疼,强行压制住那股想要大开杀戒的冲动。
“系统……带路……”
他在心里低吼。
他最后看了一眼。
看了一眼那个站在金光中,如同神女般耀眼的孙女。
那个身影。
真象当年的自己啊。
甚至。
比自己当年还要威风。
“做得……很好……”
李建成嘴角勾起一抹凄凉,却又无比满足的笑。
牙齿全是黑血。
看着有点渗人。
然后。
在这举国欢庆,万众瞩目的时刻。
这位一手缔造了人道神话,镇压了一个时代的开国大帝。
悄无声息地。
转过了身。
他没有走那条铺满鲜花与红毯的御道。
他没脸走。
也没资格走了。
他顺着受禅台后方,那条平时用来运送垃圾的、布满积雪与荆棘的小路。
一步。
一步。
踉跟跄跄地走了下去。
背影佝偻。
象是一条快死的老狗。
风雪。
再次大了起来。
很快。
那层新雪,就把他留下的一串歪歪扭扭的脚印,给盖住了。
干干净净。
就象他从来没来过一样。
……
几分钟后。
当李青遥接受完万民朝拜。
当那股子激动劲儿稍微过去一点。
她满怀期待地转过身。
想要第一时间跟那个最疼她的老人分享这份荣光。
想要听他说一句:“丫头,干得漂亮。”
可是。
当她转过身的那一刻。
她愣住了。
那个位置。
空空荡荡。
连个人影都没有。
只有漫天的飞雪,在寒风中呜呜地哭。
“祖父……”
李青遥呆呆地看着那个方向。
手里的人皇剑,“当啷”一声杵在地上。
她张了张嘴。
却发不出声音。
两行清泪。
终于还是没忍住。
顺着脸颊滑落。
“嘀嗒。”
滴在了冰冷的人皇剑上。
她知道。
那个为她遮风挡雨了一辈子,那个虽然嘴上凶但心里最疼她的参天大树。
倒下了。
走了。
再也不会回来了。
从今往后。
这三界风雨。
这亿万生灵。
都要她一个人,去扛了。
“送……太上皇!”
李青遥猛地擦干眼泪。
对着那个空荡荡的方向。
深深地。
鞠了一躬。
这一躬。
是为了送别。
也是为了……长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