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禅台上。
金光慢慢散了。
但底下那帮子人,还在那儿扯着嗓子喊“万岁”。
“吾皇万岁!”
“万岁!万万岁!”
那声音,跟海啸似的,一浪高过一浪,震得受禅台上的积雪都“簌簌”往下掉。
李青遥就站在那儿。
站在三界的最高点。
手里攥着那把人皇剑,剑柄上甚至还带着那个老人的体温。
风很大。
吹得她身上那件明黄色的龙袍“呼啦啦”直响。
但她根本没心思管这些。
她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受禅台的后面。
那里。
是一条平时运送杂物的小路。
此刻,只有一串歪歪扭扭的脚印,正在被漫天的风雪一点点盖住。
除了这串脚印,什么都没了。
那个刚才还在她背后给她撑腰,那个总是板着脸训她,却又把最好的都留给她的老头子。
走了。
真的走了。
连个背影都没留下。
那一瞬间。
李青遥感觉自己的心象是被人挖走了一块。
空落落的。
一种从来没有过的恐慌,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差点就把这个刚登基的十六岁女皇给淹了。
“爷爷……”
她在心里喊了一声。
脚下不由自主地动了。
她想追上去。
她想去拉住那个老头的袖子,像小时候那样撒个娇,喊一声“爷爷别走,我怕”。
哪怕是被他骂一顿“没出息”也好啊。
“陛下!”
就在她那只脚刚迈出去的一瞬间。
一声低沉、有力的暴喝,在她旁边炸响。
薛万彻。
这头老老虎,不知道什么时候跪在了她身侧。
他一身铁甲,头低着,看不清表情。
但那声音,硬得象是铁块撞在石头上。
“大典尚未结束。”
“文武百官还在看着!亿万黎民还在看着!”
“还请陛下……归位!”
归位。
这两个字,象两根钉子,死死地把李青遥钉在了原地。
她浑身一震。
那只迈在半空中的脚,怎么也落不下去了。
她低下头。
看着受禅台下那密密麻麻的人群。
几亿双眼睛啊。
都在看着她。
那些眼睛里,有狂热,有崇拜,有期许,也有把身家性命都托付给她的信任。
这一刻。
她突然明白了刚才那个老头子说的“怕”是什么意思。
这就是皇冠的重量。
这就是这把椅子的代价。
一旦坐上去,你就不是你自己了。
你不能任性。
不能软弱。
甚至……连去追一个快要死了的亲人的资格都没有。
因为从这一刻起。
你就是天。
你就是地。
你就是这亿万生灵的主心骨!
你要是乱了,这天就塌了!
李青遥死死地咬着嘴唇。
直到嘴里尝到了一股咸腥的血味。
她缓缓地。
一点点地。
把那只迈出去的脚,收了回来。
站定。
“朕……”
她的声音有点发颤,带着哭腔。
但下一秒。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把那个软弱的小女孩给掐死了。
再开口时。
声音已经变得冰冷、威严。
“朕……知道了。”
就在这时。
嗡——!
她手里那把人皇剑,突然震了一下。
一道金色的神念。
没有任何征兆地。
直接钻进了她的眉心!
那是李建成留下的。
最后一段话。
不是什么治国理政的大道理,也不是什么权谋制衡的帝王术。
就是一个快死的老头,对自己最疼爱的孙女,说的最后几句心里话。
【青遥。】
那个熟悉的声音,在她脑海里响起来。
苍老,疲惫,却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慈祥。
【当你听到这段话的时候,朕估计已经跑远了。】
【别哭。】
【也别找。】
【朕这辈子杀人太多,造孽太重,临了临了,不想让你看见朕发疯的丑样子。】
【太丢人了。】
【剑,你拿好了。】
【这江山,你也给朕坐稳了。】
【但有一句话,朕要你刻在骨子里,记一辈子。】
声音顿了一下。
变得无比郑重。
【这十年来,朕教你心狠手辣,教你杀伐果断,教你怎么做一个让人怕的皇。】
【那是为了让你能活下去,能镇住场子。】
【但今天,朕要教你这最后一课。】
【那就是——】
【别被那把该死的龙椅,吃掉了你的心。】
【你看那漫天神佛,一个个高高在上,牛逼轰轰的。】
【他们视万物为刍狗,觉得凡人就是蝼蚁。】
【因为他们修的是天道,他们无情,所以他们冷血。】
【但咱们不一样。】
【咱们是人皇!】
【这“人皇”两个字,重在“皇”,但根在“人”!
【你是人!】
【你会痛,你会哭,你会同情弱小,你会看到不公的事儿想骂娘。】
【这看起来是弱点,但这恰恰是我们人族能干翻神佛最牛逼的地方!】
【如果有一天。】
【你为了所谓的皇权,为了那点破利益,变得六亲不认,变得冷血无情,变得不象个人样了……】
【那这人道,也就走到头了。】
【记住,青遥。】
【你首先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
【其次,才是那个统御三界的皇。】
【爱你的子民,就象爱你的家人。】
【敬畏你手里的权力,就象敬畏这把能杀人的剑。】
【守住你的本心。
【别变成怪兽。】
【这就是爷爷,能留给你的……最后的东西了。】
【丫头,保重。】
声音,戛然而止。
那一抹金色的神念,在李青遥的识海中缓缓消散。
化作一股暖流。
包裹住了她那颗徨恐不安的心。
李青遥站在风雪中。
两行清泪,终于还是没忍住,顺着脸颊滑了下来。
但这一次。
她没有擦。
也没有躲。
她缓缓地举起了手中的人皇剑。
剑尖直指苍穹!
“朕!”
“李青遥!”
清脆而坚定的声音,在法力的加持下,瞬间炸响!
传遍了整个长安!
传遍了整个九州!
“谨遵太祖遗训!”
“以人为本!以心为引!”
“今日登基,改元‘永安’!”
“愿我人族,永世长安!愿这天下,再无战乱!”
轰——!
随着她的誓言落下。
苍穹之上,风云变色!
那原本因为李建成离去而有些躁动不安的人道气运金龙。
仿佛听懂了这誓言。
仿佛找到了新的归宿。
“嗷——!”
一声欢快的龙吟响彻天地!
那条巨大的金龙从云端俯冲而下,温顺地盘踞在了李青遥的身后!
金光万丈!
新旧交替,气运传承!
这一刻。
她不再是那个活在祖父羽翼下的皇太孙了。
她是真正受命于天、既寿永昌的——
永安女皇!
“女皇万岁!”
“大唐万岁!”
欢呼声如雷霆炸响。
宣告着一个新时代的开启。
……
而在那欢呼声传不到的角落。
长安城的后山。
一条平时连野狗都不愿意走的小道上。
风雪呼啸。
一个身形佝偻的老人,正跌跌撞撞地走着。
李建成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象是踩在棉花上,深一脚浅一脚。
“咳咳咳……噗!”
他又是一口黑血喷出来。
直接染黑了脚下的白雪。
看着触目惊心。
他身上的那件玄黑色九龙人皇袍,已经被他扯得乱七八糟。
那是像征着无上权力的衣服啊。
多少人为了这件衣服,杀得头破血流。
可现在。
对他来说。
这玩意儿就象是一副沉重的枷锁,勒得他脖子疼,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这衣服……真他娘的沉啊……”
李建成靠在一棵枯死的老歪脖子树上。
大口喘着粗气。
脸上露出一个疯癫又痛苦的笑。
他的眼睛已经有点看不清路了。
视野里全是血红色的重影,象是有一层血蒙在眼珠子上。
识海里。
那股疯狂的诅咒已经占据了九成九的地盘。
“吼——!”
“杀!回去杀了他们!”
“杀了那个新皇!把你的位置夺回来!”
“你是人皇!你是至尊!你怎么能象条狗一样死在这个破地方!”
脑子里的声音在尖叫。
在蛊惑。
那是心魔。
是最原始的欲望。
“闭……嘴!”
“给老子闭嘴!”
砰!
李建成狠狠地一拳砸在自己的脑门上。
砸得头破血流。
但这剧痛,也给他换来了一丝短暂的清明。
他颤斗着那只满是血污的手。
费劲地解开了领口的盘扣。
一颗。
两颗。
三颗……
“刺啦!”
那件价值连城的龙袍,被他直接撕扯下来。
像扔垃圾一样,随手扔进了雪地里。
紧接着。
是里面的中衣。
是镶着玉石的腰带。
是那双绣着金线的龙靴。
脱!
全都脱了!
寒风如刀。
割在他那枯瘦如柴、满是伤疤的赤裸上身上。
冷吗?
冷。
但他却感觉到了一种久违的……轻松。
真特么爽!
他从旁边的雪堆里,扒拉出一个早就藏好的破包裹。
那是他给自己准备的最后行头。
一件打着补丁的粗布麻衣。
一双草鞋。
这还是当年他还是个国公府世子的时候,为了装样子去乡下体察民情时穿过的。
没想到。
临了临了,还得靠它送终。
穿上麻衣。
换上草鞋。
那个威震三界、让神佛胆寒的人皇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
是一个普普通通,甚至有点落魄的乡野老头。
“呼……”
李建成长出了一口气。
拍了拍身上的落雪。
他转过身。
最后看了一眼那座巍峨的长安城。
看了一眼那皇宫上方盘旋的气运金龙。
那是他打下的江山。
那是他守护的家。
“青遥……干得不错。”
他咧嘴一笑。
满口的血沫子。
“有那股子狠劲儿。”
“爷爷……放心了。”
说完。
他转过身。
不再有一丝留恋。
他从路边捡了根枯树枝,当成拐棍。
迎着漫天的风雪。
迎着那必死的结局。
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那无尽的荒野走去。
前面是什么?
是死亡?
是疯狂?
还是彻底的解脱?
他不知道。
也不想知道了。
他只知道。
他李建成这一生,轰轰烈烈地活过,把该干的事儿都干了,把该杀的人都杀了。
如今。
也要干干净净地……
走完这最后一段路。
“老伙计们,等等我。”
“酒温好了吗?”
“朕……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