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个人手里都提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
那是他们的武器。
路过的工人们下意识地停下脚步,屏住呼吸。
这哪里是销售员?
这分明是一群刚刚出笼,饿得眼睛发绿的狼。
于三清走在最前面。
他停在钱秀莲面前,敬了一个不标准的礼。
“厂长,刀磨好了。”
钱秀莲站在台阶上,看着这支沉默的队伍。
她笑了。
笑纹在眼角炸开,像一朵盛开的野菊。
“去吧。”
她挥了挥手,语气轻描淡写,却透着一股让人心惊肉跳的杀气。
“去把南河省的市场,给我咬下来。”
“少一块肉,你们就别回来了。”
八个人齐刷刷转身。
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整齐划一的“咔哒”声。
那声音,像是死神的倒计时。
王建民站在二楼窗口,手里夹着烟,看着这一幕。
烟烧到了手指,他却浑然不觉。
他知道。
从今天起,这片江湖,要见血了。
八匹狼出笼了。
他们背着沉甸甸的样品包,怀揣着王建民给的几百块“买命钱”,头也不回地扎进了茫茫人海。
南下的列车鸣笛声还在耳边回荡,厂里却炸了锅。
财务室遭窃。
整整五百块。
这年头,五百块能买两头壮牛,够一家五口嚼用一年。
消息像长了翅膀,不到半小时就传遍了全村。
厂部大院被围得水泄不通。
只有一种声音:
“抓回来!肯定是那帮劳改犯干的!”
“我就说那是引狼入室!昨晚刚发了钱,今早就没人了,不是他们是谁?”
“报警!让公安把这群贼骨头抓去枪毙!”
唾沫星子几乎要淹没钱秀莲。
办公室里,气压低得让人胸闷。
钱秀莲看着窗外激愤的人群,脸色铁青,却没说话。
王建民掐灭了手里的烟头,烟蒂在烟灰缸里滋滋作响。他没问“怎么办”,而是直接看向于三清。
“于叔,现场看过了吗?”
于三清正蹲在地上擦拭那把那把被撬开的挂锁,闻言抬头,眼神阴冷。
“看过了。”
“是不是他们?”
“不是。”于三清把锁往桌上一扔,发出哐当一声脆响,“锁鼻上有反复划伤的痕迹,是用起子硬别开的。手法粗糙,力气不大。要是铁牛他们动手,这锁早就断成两截了,根本不会留下这么多废得慌的划痕。”
“那是笨贼。”王建民冷笑,“还是个力气小的笨贼。”
“内鬼。”
钱秀莲吐出两个字。
早不偷晚不偷,偏偏在特训队走的这天偷。这是要让这八个人背黑锅,是要断了厂子的销售路,更是要毁了钱家萝卜干的名声。
这招,毒。
“查。”王建民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既然是笨贼,屁股肯定擦不干净。”
排查并不顺利。
五百块是现金,没记号,没连号。
唯一的线索,就是那个被撬坏的抽屉,和窗台上半个模糊的脚印。
于三清没搞什么心理战,他只做了一件事。
看手。
看衣服。
财务室的窗户是刚刷过绿油漆的,虽然干了,但大力摩擦下,很容易在衣服纤维里留下痕迹。
而且,那个笨贼为了撬锁,肯定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手上不可能干净。
一圈人查下来,毫无所获。
直到查到刘大嘴。
刘大嘴是村里的困难户,平时负责打扫卫生。
王建民和于三清走进她家时,这女人正在灶台边忙活,大铁锅里炖着肉,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哟,伙食不错啊。”王建民似笑非笑地倚在门框上。
刘大嘴手里的锅铲一抖,油点子溅在手背上,她却没叫唤。
“孩孩子馋了,割了二两肉。”她眼神飘忽,不敢看人,身子有意无意地挡着灶台旁的一个陶罐。
于三清没说话,大步走过去,一把抓起刘大嘴的右手。
“你干啥!耍流氓啊!”刘大嘴尖叫着想抽回手。
于三清的手像铁钳一样纹丝不动。他翻过她的手掌,摊开在王建民面前。
虎口处,有一道新鲜的血口子,皮肉翻卷,还没结痂。
那是用力握持硬物打滑后留下的典型伤痕。
“切菜切的?”王建民问。
“对!就是切菜切的!”刘大嘴梗着脖子喊。
“切菜能切到虎口里面去?你拿刀背切菜?”王建民声音骤冷,“还有,你袖口上那抹绿漆,也是切菜蹭的?”
刘大嘴下意识地把袖子往身后藏,脸色瞬间煞白。
“我我那是打扫卫生蹭的!”
“财务室的卫生,归李婶管,你什么时候去过财务室?”
王建民步步紧逼,直接走到了那个陶罐前。
刘大嘴疯了一样扑过来:“别动我家东西!你们这是私闯民宅!我要去告你们!我要喊人了!”
李黑像座黑铁塔,一步跨出,单手就把她拎了起来,像拎一只炸毛的鸡。
王建民掀开陶罐盖子。
里面是半罐子米。
他把手伸进去,搅了两下。
触感硬实。
他猛地往外一抓。
“哗啦!”
米粒四溅。
一沓这年代特有的大团结(十元纸币),被红皮筋扎得整整齐齐,暴露在空气中。
有些钱上,甚至还沾着财务室特有的印泥味。
屋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刘大嘴的老公刚从茅房回来,看到这一幕,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
“这这哪来的钱啊?”
刘大嘴不挣扎了。
她像被抽了脊梁骨,软塌塌地挂在李黑手里,嘴唇哆嗦着,裤裆里传出一股尿骚味。
“我说我说”
她哭嚎起来,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我就是看着眼红那帮劳改犯凭啥拿那么多钱我就想拿点给孩子买肉吃我没想害人啊”
王建民看着地上那摊散落的米和钱,眼神里没有半点怜悯。
他转过身,对门外看热闹的村民们,高声说道:
“都看清楚了!”
“偷钱的,不是离乡背井去拼命的兄弟!”
“而是咱们知根知底的‘老实人’!”
他指着瘫在地上的刘大嘴,声音如刀。
“把她带去厂门口。我要让所有人都看看,脏水泼不到干活人的身上!”
“谁敢动我的兵,我就砸谁的饭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