厂门口的水泥地上,湿了一大片。
尿骚味混着刘大嘴身上的汗馊味,被冷风一卷,直往人鼻孔里钻。
围在前排的村民捂着鼻子,哗啦一下退开半丈远。
刚才还嚷嚷着要抓“劳改犯”的那几张嘴,这会儿全闭上了。
李黑像尊黑煞神,单手把刘大嘴掼在地上。
这女人早没了平时的泼辣劲,瘫成一堆烂肉,浑身筛糠似的抖。
“看清楚了?”
王建民站在台阶上,手里夹着半截烟,没点。
他声音不高,甚至有点哑,但听在人耳朵里,比大喇叭还刺耳。
“钱,是这娘们偷的。”
“锅,她想扣在我那一帮兄弟头上。”
王建民走下台阶,皮鞋底磕在水泥地上,哒哒作响。
每走一步,人群就静一分。
他走到刘大嘴面前,居高临下,像看一条死狗。
“我厂里的规矩很简单。”
“干活,吃饭,拿钱。”
“谁凭本事挣钱,我王建民敬着供着。谁要是敢在背后捅刀子,往自己人身上泼脏水”
王建民脚尖一点,踢了踢地上的那一沓大团结。
“那就别怪我不讲乡亲情面。”
人群里一阵骚动。
王老蔫连滚带爬地挤出来,“噗通”一声跪下。
脑门子磕在水泥地上,冬冬作响,听着都疼。
“建民!科长!厂长!”
“我们错了!猪油蒙了心啊!看在乡里乡亲的份上,饶了她这回吧!钱我们还!马上还!”
王建民笑了。
他蹲下身,伸手拍了拍王老蔫那张满是褶子的老脸。
“还?”
“王老蔫,你家那大铁锅里炖肉的时候,你吃得满嘴流油,想过还吗?”
“她去撬锁的时候,你在哪?这钱拿回家,你没数过?”
王建民猛地站起身,脸色骤然阴沉。
“肉吃进肚子里了,现在跟我说要吐出来?晚了!”
一直坐在太师椅上没吭声的钱秀莲,这时候动了。
老太太手里盘着两颗核桃,眼皮都没抬。
“老于。”
于三清立刻躬身:“婶子。”
“去派出所,摇人。”
这几个字一出,王老蔫彻底瘫了。
他像条疯狗一样要去抱钱秀莲的腿:“婶子!秀莲婶子!不能报警啊!报了警这个家就毁了啊!孩子还小啊!”
“滚一边去!”
钱秀莲一脚踹在王老蔫心窝上。
老太太年纪大了,力气却不小,这一脚踹得王老蔫半天没缓过气。
“你儿子是人,别人的儿子就是草?”
钱秀莲指着厂门口那条通往外省的路,声音陡然拔高:
“我那八个兵,把脑袋别裤腰带上出去给厂子卖命!凭什么背你家的黑锅?”
“他们要是被当贼抓了,这辈子就毁了!你想过他们家里的老小吗?”
现场死一般的寂静。
连村里最爱嚼舌根的几个婆娘,这会儿也缩着脖子,不敢吭气。
这娘俩,太狠了。
一个敢把亲儿子送进去劳改,一个敢把乡亲送进大牢。
李红梅站在后面,脸都吓白了,扯了扯钱秀莲的袖子。
“妈真抓啊?以后在村里”
“红梅。”
钱秀莲冷冷地瞥了大儿媳妇一眼。
“记住一句话。”
“手里握着刀,就没人敢问你吃相好不好看。”
“你越是把脸凑过去让人打,人家越觉得你脸皮厚,打得越响。”
没过多久,两辆二八大杠骑进了厂区。
穿着制服的公安一到,刘大嘴最后那点魂也没了。
手铐“咔嚓”一声锁上。
冰冷的金属撞击声,让在场所有村民的心头都跟着一颤。
“我错了我真错了啊”
刘大嘴的哭嚎声渐行渐远,像杀猪一样凄厉。
直到警车(自行车)看不见了,人群还没散。
但眼神变了。
以前看王家,是嫉妒,是眼红,是背地里啐一口唾沫。
现在,是怕。
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敬畏。
办公室的门一关,外头那股子噪杂劲儿就被隔绝在二寸厚的木板门外。
屋里静得只能听见墙上挂钟“咔哒、咔哒”的走字声。
茶早凉透了。
钱秀莲端起印着“为人民服务”的搪瓷缸子,抿了一口,眉头瞬间拧成个疙瘩,呸了一口茶叶沫子。
“苦得倒牙。建民,这事办得是利索,但这茶也太次了。”
王建民没接话,拎起暖壶给老娘续上滚水,热气腾腾地冲淡了那股子涩味。他又给自己点了根烟,大前门,味儿冲,但解乏。
烟雾顺着指尖升腾,把他那张年轻却棱角分明的脸遮得若隐若现。
“妈,我不光是为了办刘大嘴。”
王建民弹了弹烟灰,声音平淡,像是在说晚上吃啥一样随意。
“这帮兄弟是我放出去咬人的狼。他们在外面拼死拼活,要是回头一看,老窝让人端了,屎盆子扣头上了,以后谁还肯替我卖命?”
地上,于三清正撅着屁股,把刚才混乱中踢翻的半罐子糙米一颗颗捡回陶罐里。
那是用来测米质的样品,洒了一地。
听到这话,于三清捡米的手指头僵了一下。
他没抬头,只是把那一小撮米攥得紧紧的,指甲缝里都嵌着灰。
过了几秒,他才闷声说道:“科长,这事儿要是传到那八个兄弟耳朵里别说让他们跑长途,就是让他们去炸碉堡,估计都不带眨眼的。”
那是一种死心塌地。
这个年代的人,不怕苦,不怕累,就怕受了委屈没处说理。王建民今天这一脚,踢飞的是刘大嘴,踢正的是人心。
王建民吐出一口烟圈,目光越过窗棂,盯着外头灰蒙蒙的天色,还有那群还没散干净、探头探脑的村民。
“我就是要让全村人都知道。”
“在我王建民手底下干活,只要不生歪心思,天塌下来有我顶着。”
“谁要是敢动我的人,我就砸谁的饭碗,刨谁的祖坟,绝不含糊。”
这话透着股狠劲,听得人后背发凉,心里却热乎。
钱秀莲靠在太师椅上,手里那对核桃盘得咔咔响。她眯着眼,打量着眼前这个小儿子。
几个月前,这小子还是个只会偷家里鸡蛋换酒喝的混账玩意儿。现在呢?坐在办公桌后面,腰杆笔直,眼里的光比刀子还亮。
懂算计,心够狠,还能聚人心。
这手段,比她当年当妇女主任那会儿还要老辣三分。
她这把老骨头,看来是真能歇歇了。
“养狼,是要吃肉的。”
钱秀莲放下茶杯,语气不咸不淡,却透着股警告。
“狼这东西,喂饱了是条好狗,喂不饱,那可是要回过头来咬喉咙的。你手里那点肉,够分吗?”
王建民把烟头按进烟灰缸里,用力碾了碾,直到火星子彻底熄灭。
他抬起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森然又自信。
“妈,您放心。”
“只要我给的肉够多,够肥。”
“狼,永远只能给我看家护院。至于想变回野狼?”
王建民站起身,走到墙边挂着的那个巨大的行军地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省城的位置上。
“那也得看它有没有那个牙口,能不能咬得动我这块铁板。”
于三清把最后几粒米捡进罐子,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身看着王建民的背影。
那一刻,他觉得这个年轻的科长,比外面那些拿着公章的大领导,还要让人敬畏。
“于叔。”王建民突然回头。
“哎,科长。”
“去供销社割二斤肉,晚上去那八个兄弟家里转转。告诉他们家里人,这月工资翻倍,算是我给的压惊费。”
于三清眼皮一跳,随即大声应道:“是!”
这哪是压惊费,这是买命钱。
这钱一发,那八个兄弟的心,算是彻底焊死在厂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