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桂花应了一声,手里的大铁勺沉甸甸地舀下去。
孩子们捧着碗,烫得直跳脚也不肯撒手。
蹲在地上,脸埋进碗里,呼噜呼噜地往嘴里扒拉。
满嘴流油。
这吃相,这动静,比什么招工广告都好使一百倍。
大人们在自家院子里转圈,最后还是肚子战胜了面子。
有了第一个端着碗出来的,就有第二个。
没多大功夫,村口黑压压挤满了一片人。
钱秀莲也不说话。
她就那么坐着,看着这群白天还为了王二愣子要跟她拼命的村民,现在为了口吃的,在她面前低眉顺眼。
吃人嘴短,拿人手短。
一锅肉见底。
村民们的脸色变了。
敌意少了,讨好多了,更多的是一种没着没落的期待。
钱秀莲把手里的佛珠往手腕上一套,站了起来。
场面瞬间安静,只剩下远处几声不知死活的狗叫。
“肉香吗?”
钱秀莲声音不大,却透着股穿透力。
“香!”
有人壮着胆子喊了一嗓子,声音都在抖。
“想不想天天吃?”
“想!”
这回声音大多了,震得树叶都在簌簌作响。
钱秀莲嘴角扯出一丝冷笑,抬手指向身后漆黑的荒山。
“我租这破山,不是图你们什么风水。”
“我要在这儿种萝卜。”
“全省最大的萝卜基地,以后还要盖厂房,洗萝卜、切萝卜、腌萝卜。”
她目光扫过人群,视线所过之处,没人敢跟她对视。
“这活儿,我不找外人。就找你们泉山村的。”
“不管是男是女,只要有力气,肯听话。”
“一个月工资三十块,管两顿饭。”
她伸出三根手指,在空中晃了晃。
“顿顿有荤腥!”
人群轰地一下炸了。
三十块!
这年头,城里一级工也就这个数。
在地里刨食一年也攒不下几个钱,这老太太张嘴就是三十块?
这哪是招工,这是撒钱!
王老三从人群里挤出来。
他是村里的困难户,衣服上补丁摞补丁,肩膀头都磨得露了肉。
他端着个空碗,嘴唇哆嗦,想问又不敢问:“钱钱厂长,您没拿俺们穷人寻开心?”
“我钱秀莲做生意,一口唾沫一个钉。”
钱秀莲盯着他,声音骤然转冷。
“但丑话我说在前头。”
“王二愣子进去了,那是他自找的。”
“从今天起,谁要是还念着他的好,还想跟他讲义气,那就给我滚远点。”
“我的厂子,不养白眼狼。”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森寒。
“明天一早,王建民在这儿摆桌子招工。”
“以前跟王二愣子喝过酒的,称兄道弟的,一个不要。”
“剩下的,先到先得。”
说完,钱秀莲转身钻进了帐篷。
帘子落下,隔绝了所有的视线。
这招太狠了。
这是把人分成了两拨,直接在泉山村内部划了一道鸿沟。
想吃肉的,就得跟王二愣子划清界限。
甚至为了抢那三十块钱的名额,今晚村里指不定会有多少人互相检举揭发,把王二愣子的余党全咬出来。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这一夜,泉山村注定无眠。
几十公里外,省城。
陈国华家里的书房灯火通明。
于三清把两瓶特供茅台放在桌角,动作很轻。
随后,他从包里掏出一份厚厚的材料,双手递了过去。
“陈伯,我不跟您绕弯子。”
于三清坐得笔直,没了往日的嬉皮笑脸,脸上带着少有的郑重。
“泉山村那块地,我拿下来了。但这事儿,光有地不行,我得要政策。”
陈国华戴着老花镜,翻看着于三清递过来的《关于建立刑满释放人员再就业农副产品基地的可行性报告》。
房间里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他越看,眉头舒展得越开。
“有点意思。”
陈国华摘下眼镜,指关节轻轻敲击着桌面。
“把种萝卜和安置劳改犯结合起来。这主意,是你想的?”
“钱姐点的题,我润的色。”
于三清实话实说。
“陈伯,您也知道,现在社会治安压力大,那些放出来的人没地儿去,迟早还是祸害。我这基地建起来,既能解决他们的饭碗,又能带动当地贫困村脱贫。”
“这叫一鱼两吃。”
陈国华看了于三清一眼。
眼神里多了几分审视,也多了几分赞赏。
以前那个只知道惹祸的纨绔子弟,如今说话做事,竟然有了几分章法。
“你想让我怎么做?”陈国华问。
“我要一张护身符。”
于三清身子前倾,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
“泉山村那是集体土地,手续繁琐,容易被卡脖子。我想请局里出个红头文件,把这个基地定性为‘省重点维稳扶贫项目’。”
“有了这个帽子,我去跟市里、县里谈,腰杆子才硬。”
陈国华沉默了。
他在权衡。
这事儿要是办成了,是实打实的政绩。
既解决了系统内的安置难题,又响应了扶贫号召,可谓是一举多得。
至于风险?
只要钱秀莲真金白银地投进去,风险几乎为零。
“你小子,学会借力打力了。”
陈国华拿起钢笔,笔尖悬在文件上方。
刷刷刷。
他在文件上重重地签下了名字。
“明天,我会让人拟个函,发给市农业局和扶贫办。”
“名字我都替你想好了——《关于支持钱氏食品厂筹建特种农产品供应基地的函》。”
啪。
陈国华把文件扔回给于三清,语气严肃。
“三清,这红头文件我给你了。但这不仅是护身符,也是军令状。”
“要是这基地搞砸了,或者出了什么乱子。”
“不用别人动手,我先把你腿打断。”
于三清双手接过文件,只觉得沉甸甸的。
“您放心。”
他咧嘴一笑,眼里透着一股子狠劲。
“这回,我们要把泉山村这块硬骨头,熬成最香的汤。”
走出省委大院,夜风微凉。
于三清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残月。
钱秀莲在山里用猪肉收买人心,他在城里用政绩换取权力。
这一上一下,一张天罗地网已经张开。
泉山村那点所谓的“刁民”,在这张网面前,不过是几只待宰的蚂蚱。
日头刚爬上山头,泉山村的雾气还没散尽。
村口那棵老槐树下,多了一张缺了腿的八仙桌。
王小二把一块写着“招工处”的木牌往地上一戳。
咚的一声。
动静不大,却像是在平静的死水里扔了块石头。
三十块钱一个月。
这数字像个钩子,勾得人心里发痒,抓心挠肝。
村民们围在十米开外,黑压压一片,却没人敢往前迈一步。
他们眼馋,也害怕。
昨晚村里已经在传,谁敢给钱秀莲干活,就是跟王二愣子作对。
钱厂长是过江龙,早晚要走。
王二愣子是坐地虎,抬头不见低头见。
得罪了地头蛇,以后家里的鸡鸭鹅狗都别想安生,甚至可能房子都要被点着。
日头越升越高。
王小二额头上渗出了汗,手里的笔转了一圈又一圈,心里也开始打鼓。
这帮人,真的已经被吓破胆了吗?
就在这时。
人群裂开了一道缝。
王老三走了出来。
他穿得破破烂烂,身后的媳妇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怀里还抱着个面黄肌瘦的娃。
那娃饿得连哭的力气都没有,小脑袋耷拉在母亲枯瘦的肩膀上。
王老三回头看了一眼。
人群里,有几双阴毒的眼睛正盯着他,那是王二愣子的本家兄弟。
威胁的意思,不言而喻。
王老三腿肚子在转筋。
他怕。
但他更怕孩子饿死。
他咬着牙,一步一步挪到桌子前,手掌重重拍在桌面上,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俺俺报名!”
声音嘶哑,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只要给钱,让俺干啥都行!哪怕是刨王二愣子的祖坟,俺也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