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你妈的!”
黄牙一口浓痰啐在地上。
灰尘溅起一个小坑。
“敢刨楞哥祖坟?老子先送你下去尽孝!”
半块青砖抡圆了。
风声刚起,带着土腥味。
李黑眼皮都没抬。
就在青砖距离王老三脑门还有半尺的时候,一只四十四码的解放鞋,生硬地印在了黄牙的肚子上。
嘭。
一声闷响。
像是重锤砸烂了败絮。
黄牙整个人倒飞出去两米,后背狠狠撞翻了腌咸菜的大缸。
黑水横流。
酸臭味瞬间炸开。
他捂着肚子,嘴巴张大到极限,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只有喉咙里嗬嗬的抽气声,像条被扔上岸的鲶鱼。
“操,弄死这帮外地逼!”
剩下三个混混眼珠子红了。
这是泉山村。
什么时候轮到外人撒野?
三人也不讲什么江湖道义,抄起手边的木棍、砖头就扑了上来。
场面瞬间失控。
王老三被两个人按在泥汤里,布鞋底子雨点般落在肋骨上,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
他媳妇疯了一样护着怀里的娃,后背硬生生挨了好几下重拳,脸色蜡黄,硬是一声没吭,死死把孩子压在身下。
钱秀莲手里的搪瓷茶缸往桌上重重一磕。
当!
这一声,就是冲锋号。
早就憋着火的十几个壮汉,把手里的烟头一扔,抄起铁锹扁担就压了上去。
这帮人以前是干什么的?
那是常年抡大锤、扛水泥的苦力。
胳膊比这群酒色掏空身子的混混大腿都粗。
三十秒。
仅仅三十秒。
四个平日里在村口不可一世的混混,全被铁锹拍进了泥地里。
李黑一脚踩在黄牙脸上,鞋底狠狠碾了两下。
黄牙半张脸埋进混着鸡屎味的黄土里,呜呜渣渣,连句整话都吐不出来。
“拿扎带,捆了。”
钱秀莲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
没有废话。
“光天化日持械行凶,涉黑团伙。”
“装车,直接拉县局,找刑警队赵刚。”
一听“刑警队”三个字,黄牙裤裆瞬间湿了一大片。
尿骚味混着咸菜缸的酸臭,熏得李黑皱了皱眉。
工人们动作麻利,掏出捆钢筋用的白色塑料扎带就要动手。
就在这节骨眼上。
“哎哟我的老天爷啊——”
一声尖锐的干嚎,硬生生撕开了人群。
斜刺里冲出来几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那腿脚,比二十岁的小伙子还利索。
领头那个,穿着灰布褂子,正是黄牙的亲娘,村里出了名的滚刀肉——刘大脚。
刘大脚根本不看儿子伤势如何。
她冲过来往地上一躺,双手有节奏地拍打着地面,尘土飞扬。
“没天理啦!外地蛮子杀人啦!欺负孤儿寡母啦!”
“我儿才三十岁,他还是个孩子啊!就是闹着玩,你们怎么能下死手啊!”
周围的工人愣住了。
手里的铁锹举在半空,落不下去。
跟流氓干仗他们不怕,那是硬碰硬。
可跟这一帮半截身子入土的老太婆动手?
碰掉一根汗毛,这帮人能讹得你倾家荡产,连裤衩都不剩。
刚才还如狼似虎的工人们,被这群老太太抓脸挠腮,逼得步步后退。
“就是!乡里乡亲的,磕磕碰碰怎么了?至于送官吗?”
一个拄着拐杖的老头,拐杖头子几乎戳到了王老三的鼻孔里。
那是王二愣子的三叔公。
“王老三,你个烂心烂肺的玩意儿!那是你本家侄子!你联合外人整自家兄弟,死了有脸见祖宗?”
“我看你是想绝户!”
这两个字,太毒。
在农村,骂人绝户,那是挖祖坟的刀子。
王老三本来就被打得鼻青脸肿,听到这话,那张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嘴唇哆嗦着想辩解。
呸。
一口浓痰直接吐在他脸上。
三叔公唾沫星子乱飞:“你要敢让他们抓人,以后村里的水井你别想打,红白喜事没人登你家门!你就是王家的罪人!”
这帮老家伙平日里倚老卖老,那是村里的太上皇。
见钱秀莲的人不敢动弹,刘大脚更来劲了。
她一骨碌爬起来,脑袋冲着那棵老槐树就比划。
“我看谁敢抓我儿!只要你们敢动他一下,我就一头撞死在这树上!让你们背上人命官司!我看你们这厂子还怎么开!”
说完,她摆出一副要撞树的姿势,那双浑浊的三角眼里,全是精明的算计。
被按在地上的黄牙见亲娘镇住了场子,也不装死了。
他歪着嘴冲李黑冷笑:“孙子,动我啊?有种你动我一下试试?老子全家讹死你!”
钱秀莲没说话。
她抬起手腕,看了看那块梅花牌女表。
时间差不多了。
就在局面僵持到极点的时候。
呜——呜——
一阵沉闷且压抑的引擎轰鸣声,由远及近。
不是那种普通的巡逻车。
是押运特种车辆独有的重低音。
两辆涂着蓝白漆的警车卷着尘土,粗暴地停在了老槐树下,刹车声刺耳。
车门拉开。
下来四个全副武装的法警,黑色制服,手按枪套。
紧接着,于三清从副驾驶钻了出来。
他手里捏着几张薄薄的a4纸,皮鞋锃亮,甚至没沾上一粒灰尘。
看着地上撒泼打滚的老太太,还有那一群色厉内荏的村民,于三清扶了扶眼镜,笑了。
“挺热闹啊。”
他走到那个要死要活的刘大脚面前,弯下腰,语气温和得像是在拉家常。
“大娘,别嚎了,省点力气。”
“您儿子是不是孩子我不知道,但王二愣子的判决书可是刚出炉的,热乎着呢。”
全场死寂。
树上的知了都像是被捏住了喉咙。
刘大脚张着没牙的嘴,傻愣愣地看着这个斯文的年轻人。
于三清直起腰,抖了抖手里的纸。
纸张摩擦的脆响,在这一刻比惊雷还刺耳。
他念得很慢,字正腔圆。
“被告人王强,绰号王二愣子,犯组织领导黑社会性质组织罪、故意伤害罪数罪并罚。”
于三清顿了顿。
目光扫过那些混混的脸,最后落在那个三叔公身上。
“判处死刑,缓期执行。剥夺政治权利终身,没收个人全部财产。”
轰!
所有人的脑子里像是有炸雷爆开。
死刑!
那个刚才还叫嚣的黄牙混混,两眼一翻,身子一挺,直接吓晕了过去。
三叔公手里的拐杖“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那张总是不可一世的老脸,此刻白得像庙里的纸人。
于三清嫌弃地往后退了半步,避开地上的那摊黄水。
他指了指那几个面如死灰的老人,对身后的警察挥了挥手。
“刚才谁说要陪着一起死的?我看也别撞树了,正好,警车还有空座,都带回去。”
“好好查查,刚才阻碍执法,够不够得上包庇罪。”
没人敢动。
也没人敢再撒泼。
那几个平日里横行霸道的老太太,这会儿全瘫在地上,连大气都不敢出。
王老三一家三口跪倒在地,冲着于三清的方向咚咚磕头。
额头撞击地面的声音沉闷有力。
“青天大老爷啊”
一场闹剧,戛然而止。
钱秀莲转过身,看着那群呆若木鸡的村民。
她弯下腰,亲自扶起满脸是血的王老三,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叠崭新的大团结。
数都没数,直接抽出五张,塞进王老三满是黑泥的手里。
“这是医药费,算工伤。”
接着,她掏出手绢,把那块沾了浓痰的招工牌仔仔细细擦了一遍,重新摆正。
“好了,垃圾清理干净了。”
钱秀莲把脏手绢随手一扔,手绢飘在黄牙混混的脸上,盖住了那张令人作呕的嘴。
她脸上露出一丝和煦的笑意。
仿佛刚才那个下令捆人的女阎王不是她。
“招工继续。”
“还有谁要报名?”
这一刻,泉山村的天,彻底变了。
连王二愣子这种土皇帝都被毙了,谁还敢拦着?
沉默只持续了两秒。
“我报名!”
“我也报!我力气大!我不怕吃苦!”
人群疯了一样涌向那张破桌子。
那五张大团结,红得刺眼,烫得人心头发热。
钱秀莲退到人群后,看着这沸腾的景象。
她知道,这第一仗,不仅赢了,而且是完胜。
对付这种地方,道理是讲不通的。
只有把那根名为“宗族势力”的脊梁骨彻底打断,再撒上一把钱。
他们才会跪下来,把你当神一样供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