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胶木电话的听筒有些沉。
于三清的手心全是汗,滑腻腻的。
指尖插进那个早已烂熟于心的号码孔。
转动。
回弹。
“哗啦——”
机械弹簧复位的声音,在空荡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这不仅仅是一通电话。
这是投名状。
是他于三清这辈子能不能挺直腰杆做人的赌注。
听筒里传来电流的沙沙声。
接着,是一声沉闷的“喂”。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子常年发号施令养出来的威压,隔着几千公里顺着电话线爬过来,钻进耳朵里。
于三清喉结滚动。
他本能地想要弯腰,想要像以前那样讨好地叫一声大哥。
但他忍住了。
钱秀莲那张满是皱纹却冷硬如铁的脸,在他脑子里一闪而过。
于三清攥紧了话筒,指节泛白。
“大哥,是我。”
那边沉默了两秒。
“缺钱了?”
语气平淡,带着一丝早已预料到的厌烦。
这三个字,像鞭子一样抽在于三清脸上。
若是以前,他早就羞愧得满脸通红,唯唯诺诺。
但今天,他没有。
“我不缺钱。”于三清的声音异常清晰,“我缺个给老于家露脸的机会,也缺个给您送政绩的机会。
电话那头,呼吸声顿了一瞬。
显然,于一清没料到那个混吃等死的老三能说出这种话。
“你在说什么胡话?”
“《省城日报》今天的二版,您最好让人找来看看。”
于三清没等大哥打断,语速极快地抛出干货,“省里现在因为这篇环保的文章吵翻了天。写文章的人,就在我们村。而那个被当作靶子的日本造纸厂,马上就要在我们村上游动工。”
“佐藤健选址在上游,放弃了下游配套齐全的荒滩。”
“为什么?”
于三清盯着桌上的水文图,那是钱秀莲刚才用红笔狠狠戳过的地方。
“因为上游排污,流经几十公里山路,到了检测站,水就‘干净’了。”
“他省了治污设备的钱,拿我们全村人的命换他的利润。”
“大哥,这是投毒。”
电话那头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没有呵斥,没有打断。
只有偶尔传来的、手指轻轻敲击桌面的笃笃声。
于三清的心脏狂跳,撞击着胸腔。
他知道,大哥听进去了。
那种级别的人,不怕贪官,不怕刁民,就怕这种神不知鬼不觉能把天捅个窟窿的隐患。
“这些话,是谁教你的?”
许久,于一清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一次,没了厌烦,多了一丝审视。
“这不重要。”于三清咬了咬牙,抛出了钱秀莲给他的最后一张底牌,“重要的是,这是一个机会。”
“既然拦不住招商引资的大潮,为什么不换个思路?”
“划定特定区域,建立重污染工业集中管控区。
“统一排污,统一治理,统一监管。”
“把散落在各处的‘毒瘤’集中起来管理,既保住了gdp,又保住了环境,还能立下‘科学发展’的标杆。”
“大哥,这把刀,我给您递过去了。”
“您是用它来杀鸡儆猴,还是用来切蛋糕,您自己定。”
说完这番话,于三清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他靠在桌沿上,大口喘着粗气,后背的衬衫早已湿透。
这番话,钱秀莲教了他三遍。
他背得滚瓜烂熟,每一个停顿,每一个语气,都极力模仿着那个老太太的狠辣与决绝。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墙上的挂钟摆动。
哒。
哒。
哒。
每一秒都像是在凌迟。
终于,听筒里传来了那个熟悉的声音。
“集中管控区”
于一清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听不出喜怒,“有点意思。”
简单的四个字。
于三清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佐藤健的事情,不用你管了。”
于一清的语调恢复了平日的冷峻,“告诉那个教你说话的人,这把刀,磨得不错。”
“还有。”
电话挂断前,那头的人停顿了一下。
“这次事办得像个人样。没给爹妈丢脸。”
嘟——嘟——嘟——
忙音响起。
于三清却依然保持着举着听筒的姿势,僵立在原地。
像个人样。
四十年了。
他活了四十年,终于从那个高高在上的亲大哥嘴里,听到了这句“像个人样”。
啪嗒。
话筒从手中滑落,砸在桌面上。
于三清猛地转过身,冲到窗前。
窗外,秋风萧瑟。
那个瘦小的身影正坐在厂房门口的小马扎上,手里拿着个大茶缸,慢悠悠地喝着水,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可在这一刻。
在于三清眼里。
那个穿着旧棉袄、头发花白的老太太,身形竟变得无比高大,甚至有些令人战栗。
她没出过村。
却算准了千里之外的人心。
她没当过官。
却懂得如何用政策杀人。
于三清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眼神从激动慢慢变成了坚定,甚至带着一丝狂热的虔诚。
这哪是大腿。
这是真佛。
京城,西山别院。
灰色的天空压得很低。
于一清放下红色的保密电话,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
他点燃了一支烟,却没抽,任由烟雾在指间缭绕。
“集中排污特定监管区”
他看着窗外警卫森严的岗哨,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
佐藤健。
外商。
好大的名头。
但在国家机器的滚滚车轮面前,不过是一只稍微强壮点的蚂蚁。
他转身,掐灭烟头,拿起桌上的另一部黑色电话,拨通了一个只有三位数的号码。
“接发改委顾主任。”
“我是于一清。有个关于外资引进环保监管的新思路,想跟顾老汇报一下。”
风起了。
这一夜,京城无眠。
一份加急文件正在连夜起草。
而远在千里之外的佐藤健,还在豪华套房里摇晃着红酒杯,幻想着造纸厂建成后源源不断的钞票。
他不知道。
一把无形的刀,已经悬在了他的头顶。
持刀人,是一个他从未放在眼里的农村老太太。
佐藤健挂断电话的手,僵在了半空。
听筒里急促的忙音,像是一记记耳光,抽在他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
就在一分钟前,那位平日里和他称兄道弟、收礼收到手软的王副部长,用一种近乎避瘟神的语气,掐断了通话。
省委赵书记亲笔批示。
舆论监督。
这两个词像两座大山,瞬间压得佐藤健有些喘不过气。
他慢慢放下听筒,没有摔东西,也没有咆哮。
作为佐藤家族在中国区的负责人,他很清楚,无能狂怒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他在中国顺风顺水太久了。
久到他以为,只要挥舞着支票簿,这片土地上就没有他敲不开的门,没有他摆不平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