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卫东”
佐藤健念着这个名字，眼神阴鸷得可怕。
如果是体制内的人，他或许还会忌惮三分。
但一个快退休的报社刺头？
“备车。”
佐藤健整理了一下衣领，恢复了往日的倨傲，“另外，去财务支十万现金。旧钞，不要连号。”
既然权力的路走不通。
那就用钱铺路。
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是钱买不到的。
如果有，那就是钱不够多。
省日报社，家属楼。
筒子楼的走廊里堆满了蜂窝煤，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油烟味。
秦卫东那间不足十平米的办公室里，光线昏暗。
桌上的台灯灯泡有些发黑，映照着这位老记者花白的鬓角。
“秦老师，这十万块，只是见面礼。”
佐藤健的秘书将那只沉甸甸的皮箱推到桌子中央，打开锁扣。
满满一箱子大团结。
在这个人均工资只有几十块的年代，这笔钱带来的视觉冲击力，足以击穿绝大多数人的心理防线。
秘书脸上挂着笃定的笑。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人。
嘴上喊着主义，心里全是生意。
秦卫东放下了手中的红笔。
他摘下那副断了一条腿、用胶布缠着的老花镜，揉了揉干涩的眼角。
然后，他看了一眼那箱钱。
又看了一眼站在对面的秘书。
那眼神很平淡。
既没有贪婪，也没有愤怒，就像是在看一堆废纸，或者一坨垃圾。
“回去告诉佐藤。”
秦卫东的声音很轻，带着常年吸烟留下的沙哑，“他这笔钱，送晚了。”
秘书一愣：“嫌少？价钱好商量”
“不。”
秦卫东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部老旧的海鸥相机，慢条斯理地打开镜头盖。
“如果是在1937年，他拿这笔钱，或许能买通几个汉奸。”
“但现在，是1986年。”
咔嚓。
闪光灯骤然亮起。
秘书下意识地抬手挡住脸，脸色大变：“你干什么！”
“这张照片，明天会和这箱钱一起，出现在内参上。”
秦卫东重新戴上眼镜，低头继续校对稿件，语气平静得令人发指。
“标题我都想好了——《外商还是外贼？十万现金买不来中国人的脊梁》。”
“现在。”
秦卫东头也不抬，笔尖在纸上重重划过一道红线。
“带着你的脏钱，滚。”
秘书吓得魂飞魄散。
他一把合上皮箱，抱在怀里，甚至顾不上整理歪斜的领带，狼狈地逃出了这间充满霉味的办公室。
他感觉身后坐着的不是一个老头。
而是一尊刚正不阿的门神。比奇中蚊徃 追罪歆彰节
酒店套房内。
佐藤健听完汇报，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
软硬不吃。
好。
很好。
“既然给脸不要脸，那就别怪我掀桌子。”
佐藤健走到落地窗前，俯瞰着这座城市的车水马龙。
舆论他控制不了。
但他可以控制市场。
一个做萝卜干的小厂，命脉就在销路。
只要切断了销售渠道，那些萝卜干就是一堆发臭的垃圾。
他拿起了电话。
这一次，他没有找官员，而是直接拨通了省百货大楼采购科马科长的私人号码。
“马科长，我是佐藤。”
电话那头，马科长的声音有些诚惶诚恐。
佐藤健没有废话，直接抛出了诱饵：“佐藤纸业明年的办公用品采购单，总额八十万，我想交给你们百货大楼。”
电话那头传来明显的吸气声。
八十万！
这可是一笔泼天的政绩！
“佐藤先生，您有什么要求？”马科长是个聪明人。
“很简单。”
佐藤健看着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我要钱氏食品厂的所有产品，立刻下架。理由你自己编，质量问题也好，手续不全也罢。总之，我要让他们在省城，一片萝卜都卖不出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马科长显然也在权衡。
最近报纸上的风向他不是不知道，但那是神仙打架，跟他一个小科长有什么关系？
他只知道，这八十万的单子要是拿下来，年底的奖金能翻倍，副经理的位置也稳了。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佐藤先生放心！”马科长咬了咬牙，“我这就去办！保证让他们一颗萝卜都进不了商场！”
挂断电话，佐藤健给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
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晃动。
这一局，是他赢了。
没有了销路，那个农村老太太拿什么跟他斗？
用爱发电吗？
佐藤健仰头将酒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带起一阵快意。
然而。
他千算万算，唯独算漏了一样东西。
那就是民心。
第二天清晨。
省百货大楼还没开门。
马科长哼着小曲，夹着公文包来到单位。
刚转过街角，他就愣住了。
只见百货大楼门口的广场上，黑压压地挤满了人。
队伍蜿蜒几百米，甚至排到了马路上，导致过往的自行车都得推着走。
“出什么事了？抢购彩电？”
马科长心里咯噔一下，以为是哪家搞促销没报备。
他挤过人群，想要进门。
“哎哎哎！别插队啊！”
一个戴着红袖箍的大妈一把拽住了他，“大家都排着呢，你这人怎么一点素质没有？”
“我是这儿的科长！”马科长急得满头大汗，“你们这是排队买什么呢？”
“买萝卜干！”
大妈扬了扬手里的一张报纸，神情激动，“就是这家钱氏食品厂！报纸上说了，这是咱们省的良心企业，被那个什么日本鬼子欺负了！”
“对！咱们得支持国货！”
旁边一个穿着中山装的工人挥舞着拳头，“小日本当年没打垮咱们，现在想用钱砸垮咱们？做梦！”
“我买十斤！”
“我买二十斤！回去送亲戚！”
“听说这萝卜特甜，是那老太太用心腌的！”
人群群情激奋，声浪一浪高过一浪。
马科长的脸瞬间变得煞白。
他看着那些挥舞着钞票和报纸的手臂，只觉得双腿发软。
他想起昨天答应佐藤健的那些话。
下架？
看着眼前这几百号愤怒的群众，甚至还有人扛着“支持民族企业”的横幅。
这时候要是敢宣布下架
这帮人能把他这个科长给撕了！
更可怕的是，他看到了人群外围，那个叫秦卫东的记者，正举着相机，对着排队的长龙按动快门。
闪光灯亮起的那一刻。
马科长知道，自己完了。
他不是踢到了铁板。
他是为了那点蝇头小利，一脚踢在了一颗正在引爆的原子弹上。
而在几公里外的豪华酒店里。
佐藤健看着楼下聚集的人群，手中的酒杯，“啪”的一声，掉在地毯上。
红酒洇开，像极了一滩刺眼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