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知微下了车。
胡同小路依旧铺满鹅卵石,她踩在上面脚底的异样脚感令她不太能适应,想起上一次她与顾君临同行的谈话,心底有一阵暖意。
那次的谈话是他们之间为数不多相处融洽和谐的时候。
顾君临问了她许多小时候的事情,也是他们第一次那么平静对等地交流。
一路走到胡同尽头,云知微敲开了陈老小院的院门。
陈老和祥慈善的面容依旧,她进去后还不等说明来意,陈老就将她领到院中的一个房中。
房中陈设古色古香,桌上摆着茶水和一个不小的檀木锦盒。
这位患有失语症的老者并不多言,兀自递给云知微一杯茶,她躬敬谢过后抿了一口,就见桌上那锦盒被老者缓缓打开。
流光溢彩的珠宝处处精雕细琢,那做工一看就知非几十年经验的老师傅是做不出那样具有匠心的成品的。
除了那枚货真价实的鸽子蛋钻戒,其他的也都只是高仿的珠宝。
细看定然会有可以鉴别出来的痕迹。
这就是陈老的高明之处。
以陈老的经验和水平,将假的廉价金属制品或是珠宝石料打磨雕琢成与价值上百万千万的珠宝根本不在话下。
而经过云知微上一次的特意嘱咐,陈老就将这批成品故意做得露出破绽,乍一看毫无问题,和她房中的首饰原版一模一样,可只要被专业人士一鉴定就会发现其中的玄机。
云知微再三感谢了陈老,正要告别之时,老人却艰难地发出几声混沌的挽留声。
“陈老?您是不是有什么话跟我说?”
只见陈老有几分追问之意的眼神在她身上又往她身旁落下,云知微迅速反应过来,“您的意思是顾君临怎么没和我一起来?”
老者闻言,脸上的皱纹牵动起来,露出几分平和肯定的笑意,点点头。
“他……”云知微连忙扬起微笑回答,“他今天临时有事来不了了陈老,您放心,我会转达您对他的挂念。”
陈老略微浑浊的眼中露出慈爱且深切的笑意,对她点点头。
随即,他再次尝试着开口,老人沙哑呼噜的声音勉力挤出,“珍……惜。”
云知微一愣。
她抱着珠宝锦盒,很快便扬起唇角弧度郑重地向陈老点点头,之后便告辞离开。
出了小院,重新踏上鹅卵石窄路,云知微还在回想陈老所说的那两个字。
珍惜。
是珍惜顾君临还是珍惜这盒陈老费心费力做好的珠宝?
应该是后者才符合逻辑。
云知微无奈摇摇头,心道自己最近真是爱胡思乱想。
回去的车上,云知微将锦盒再次打开,其中一个小首饰盒中装着闪铄火彩的鸽子蛋戒指。
她忍不住拿起来细细观看。
不知为何,她觉得锦盒中所有的珠宝加起来都不如这颗宝石戒指的设计精巧绝妙。
她目光沉沉,这枚钻戒是稀少的深海蓝宝石,镶崁在周边一圈细钻之中,那深邃的幽蓝几乎如旋涡般吸引着人的视线。
这绝不是她付的价位之中该有的钻石品质。
她将戒指取出,戒圈内壁上刻着一圈类似英文的字符,却又有些怪异。
云知微眯眼细看,并不能看懂。
她暂时将戒指放入首饰盒,将锦盒合上,打算回家之后再细看。
她抬眼就见一所熟悉的福利院大门。
那是希阳福利院。
院中似乎有孩子们的身影跑动。
车窗的画面迅速掠过,云知微忍不住扭头向后看去,没想到去陈老家的路上就会路过希阳福利院,这两处离得并不远。
她现在才发现。
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涌上心头。
不知为何,这一片总给她熟悉的感觉,希阳福利院这个名字……还有对陈老的印象。
小时候那场病……到底让她忘记了什么?
总感觉生命中有些重要的东西,她遗漏了,抓也抓不住。
宾利一路驶入城中内核商业区,在商氏集团的大楼前停下。
“云总,到了。”
云知微从车上下来,她手中抱着锦盒正准备上楼,忽然想起什么,转身对小何道,“你帮我转告顾总一声,今天谢谢他帮忙,还有……”
脑海中又浮起前晚顾君临那张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倦容。
她垂眸暗自咬咬唇,又开了口,“让他工作别太累,注意休息。”
小何闻言诧异起来,“云总,您不知道啊?”
云知微微怔。
“顾总今早急性肠胃炎,这会正发着烧昏睡呢。”
小何想起下午顾总正迷迷糊糊脱力昏睡着也要爬起来找手机给云总发消息的样子。
他跟在顾总身边那么久,还从来没见过顾总那么虚弱硬撑的时候。
“什么?他现在在哪个医院?”
“在华庭!顾总有私人医生照顾,不过病得还是挺厉害的……”
傍晚,黑色的宾利从瑾江大桥上飞驰而过,一路驶到了半山别墅的华庭。
进别墅的时候,佣人都认得她,躬敬地开了门。
云知微简单询问了一下顾君临的情况,佣人回答,“云小姐,顾总刚醒过一次,又昏沉过去了,不过烧得没有上午严重了。”
她点点头,脚步放轻跟着佣人上了二楼卧室。
房间里窗帘紧闭,几乎没有一丝光亮,厚重的黑暗和卧室内多了几分闷热的雪松香,让云知微有些喘不过气来。
佣人为云知微打开顾君临床头一盏光亮极轻极柔的壁灯,随后默默退了出去。
光线柔和暖黄,为大床上的男人铺上一层滤镜般的质感。
灰色的厚被底下露出顾君临那张略带苍白,额角一层薄汗的面孔,他呼吸沉重极了。
连睡着的时候,他眉头都是微微蹙紧,透着难以言说的脆弱和疲惫。
卸下了平日的冷峻疏离,顾君临病中不设防的脆弱模样她两年来第一次见。
或者说这两年来,她似乎是第一次亲耳听到、亲眼见到顾君临病倒。
平时的他永远一副冷静淡漠的矜贵精英形象,仿佛象个永远不会累一直运转的机器,她从未见过他有状态差的时候。
云知微俯身静静打量着他,心口象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发闷。
抬手触碰了他的额头,将他额头的细汗拭去,而那滚烫的温度灼了她的手心。
云知微眸底闪过深色,然后轻手轻脚地转身离开。
顾君临再醒来的时候,身上依旧疲乏沉重,却比上午好了许多,意识也清醒起来。
他撑着身子坐起来,单手撑着太阳穴使劲揉了揉,他的喘息粗重,呼出的气息滚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