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元十二年,夏。
午时三刻。
京口,刁府门前。
日头毒得发白,死死扣在京口北固山的上空。
空气里没有一丝风,只有热浪在青石板上蒸腾出的扭曲波纹。
蝉鸣声嘶力竭,像是在用一把生锈的锯子,反复锯着人的耳膜,噪得人心慌气短。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焦糊味,那是泥土被烤干的味道,混杂着周围几百号人身上发酵的酸臭汗味。
刁府朱漆大门前的拴马桩上,那个男人已经挂了一个时辰。
汗水顺着刘裕散乱的发髻蜿蜒而下,流过充血肿胀的眼皮,蜇得眼球生疼。
一滴浑浊的汗珠汇聚在下巴尖,啪嗒一声,砸在滚烫的石板上,瞬间化作一缕白烟。
粗砺的麻绳深深勒进他的大臂肌肉里,勒痕周围的皮肤呈现出一种淤血的紫黑色。
但他一声没吭。
他的膝盖像生了根一样扎在地上,脊梁骨挺得笔直,仿佛那一身纵横交错、皮开肉绽的鞭痕,是画在别人身上的。
周围围得水泄不通,却没人敢喘大气。
“这就是那个敢跟刁家赌命的刘寄奴?”
“嘘小声点。看见那两尊石狮子没?
听说这刁家公子虽然没做官,但这渤海刁氏的名头,在京口就是天。”
“吁——!!”
一声凄厉的马嘶撕裂了闷热的空气。
人群像被劈开的浪头,惊慌失措地向两边倒去。
一匹瘦骨嶙峋的枣红马发疯般冲进场中,马蹄铁砸在青石板上,溅起一串火星。
马背上的少年满脸通红,发髻在狂奔中散乱,几缕湿透的头发死死贴在额头上。
臧熹(字义和)。
这一年他还没满十八岁,平日里最是崇拜这个混混姐夫。
他没有穿平日的布衣,而是一身不合身的紧致劲装。
手里紧紧攥著一张硬弓,但他没敢拉开弦,更没敢指著大门,只是将弓背横在胸前,像是个溺水的人抓着最后的浮木。
战马在刁府威严的石狮子前焦躁地打着转,臧熹看着姐夫身上那触目惊心的鞭痕,眼睛瞬间红得要滴血。
他冲著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声音里带着哭腔:
“刁郎君!刁郎君!”
“家父建陵太守(京口归建陵太守管辖)臧俊!
这京口是有王法的地方!
即便有债,也该去衙门公办!私刑虐囚,这是要把人往死里逼吗?!”
“求刁公子开门!义和愿替姐夫受过!!”
少年的声音在颤抖。
他不敢骂,只能搬出太守父亲和王法,天真地以为这点可怜的官面身份能震慑住这帮贵族。
然而,回应他的,是一阵令人心悸的沉默。
紧接着,朱漆大门内传来一个慵懒而轻佻的声音。
“王法?
呵在京口,你也配跟我谈王法?”
这声音并不大,但是有种目空一切的淡然感,感觉天生就该如此。
“吱呀——”
大门完全敞开。
一群家丁极其夸张地铺开了一条红色的波斯地毯,一直铺到台阶下。
随后,一个身穿宽袖金丝鹤氅、脚踩高齿木屐、脸上还扑著淡淡脂粉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
刁逵。
这位渤海刁氏的嫡系子弟,一边走,一边用丝帕捂著鼻子,手里还把玩着一只名贵的玉如意,厌恶地看着满地的血腥和泥水,最后目光落在了马背上的臧熹身上。
“刁公!刁公子!”
臧熹像是看到了救命稻草,翻身下马,踉跄著冲到台阶下,“噗通”一声跪在滚烫的石板上:
“我是臧俊之子!我是臧义和啊!
家父曾去府上拜会过!求您看在家父面上,高抬贵手,放了我姐夫吧!”
刁逵终于停下脚步。
他依然没有看臧熹的脸,而是用一种看乡巴佬的眼神,扫过臧熹那双沾满泥土的靴子,又看了看他腰间那块成色斑驳的杂玉。
“哦,东莞臧家(东莞郡莒县,不是现在那个一条龙的东莞)的那个小子啊。”
刁逵并没有提及钱财,而是慢条斯理地转头问身边的谢管事,语气里满是戏谑:
“老谢,这小子有些眼熟。
我记得上个月,有个自称建陵太守的臧俊,在咱们府上侧门的门房里,递过拜帖?”
谢管事立马心领神会,躬身配合,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让周围人都听见:
“回公子,是有这么回事。那臧太守在侧门外候了两个时辰,想求见老爷一面。不过当时老爷正在午睡,小的便让他回去了。”
“哦,想起来了。”
刁逵轻笑一声,用手里那柄价值连城的玉如意,轻轻敲了敲掌心:
“我记得当时我说过,那种靠军功爬上来的浊官,身上汗味太重,怕熏着我刚点的龙脑香,所以连门都没让他进,是吧?”
谢管事赔笑道:“公子记性真好,正是如此。
“听到了吗?”
刁逵低下头,看着跪在地上的臧熹,那种眼神充满了纯粹鄙夷:
“连你爹那个太守,拿着拜帖在我家侧门外站了两个时辰,连我爹的面都没见着。”
“你一个连官身都没有的白丁,哪来的胆子敢堵我的正门?”
刁逵用脚尖轻轻挑起臧熹放在地上的硬弓,像是在翻检垃圾:
“在这京口,讲的是门第,论的是《百家谱》。”
“一个连上品都评不上的次等门户,也配跟我刁逵谈面子?”
“回去告诉你爹,以后别往我府上递帖子了。
我刁家的门槛高,怕绊着他。”
“你你”
臧熹气得浑身发抖,手指深深抠进石板缝里,指甲崩裂。
这种连你爹都不配进门的羞辱,比骂他穷、打他一顿更让他绝望。
原来在这些顶级豪强眼里,他引以为傲的太守父亲,不过是个可以在门房随意打发的下人。
“叉出去。”
刁逵失去了兴趣,随手挥了挥衣袖,转身不再看他:
“别让他这股寒酸气,脏了我家门口的地界。”
几个如狼似虎的家丁一拥而上,一把将臧熹从地上架起来,像拖死狗一样,连拉带拽地拖到了路边的阴沟里。
“慢著!”
就在臧熹被拖走的同时,人群再次分开。
一阵环佩叮当的脆响。
朱昭宁大步走来。她今天特意换上了一身大红织金长裙,头插金步摇,脸上的妆容精致而冷艳。
她无视了周围贪婪或诧异的目光,径直走到刁逵面前,一抬手。
“哗啦——”
身后的家仆将一只沉甸甸的漆盘奉上。
盘子上,整整齐齐码放著二十块金饼,在烈日下反射著刺眼的光芒。
“这是折合三万钱的金子,只多不少。”
朱昭宁的声音清冷。她直视著刁逵,搬出了最后的底牌:
“刁公子,小女子乃是吴郡朱氏之后。”
“虽如今在京口经营些许薄产,但家祖与贵府老太爷也曾同朝为官。”
她微微昂起下巴,拿出了江南士族女眷的气场:
“今日之事,钱货两清。还请刁公看在吴郡朱氏与义兴周氏(朱氏世代姻亲,也是大贵族)的几分薄面上,行个方便。”
四周一片哗然。
那个整日抛头露面的女掌柜,竟然是那个顾陆朱张的朱家千金?
刁逵眯起那双狭长的眼睛,视线在金饼上停留了一瞬,随后移到了朱昭宁的脸上。
突然,他笑了。
笑得极其恶毒。
“我想起来了。”
刁逵往前逼近一步,那股夹杂着龙脑香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听说朱家前几年出了个离经叛道的庶女。
放著好好的闺阁千金不当,非要违抗父命,拒了婚事,跑出来跟一帮下九流的商贾混在一起。”
“为此,朱家老爷子气得差点把你从族谱里除名。”
刁逵伸出手,用那修长的指甲,轻轻挑起漆盘里的一块金饼。
“朱大小姐,那个自甘下贱、不知廉耻的奇女子,就是你吧?”
朱昭宁的脸色瞬间煞白,涂著丹蔻的指甲死死掐进掌心肉里,渗出了血丝。
“是我又如何?”
她咬著牙,身子微微颤抖,
“我不偷不抢,靠自己本事吃饭,何来下贱?”
“住口!”
刁逵猛地一挥袖子,声音骤然拔高:
“士农工商,商为最贱!”
“你身为吴郡朱氏之女,本该知书达理,如今却满身铜臭,当街抛头露面,与这些泥腿子混在一起!”
“当啷!”
刁逵手一松,金饼重重砸回盘子里,发出一声脆响。
紧接着,他抬起脚,猛地一踹。
“哗啦啦——”
漆盘翻飞,沉甸甸的金饼滚落一地,滚进尘土里,滚进路边的马粪里,沾满了污秽。
“你不要脸,吴郡朱氏还要脸!”
刁逵指著朱昭宁的鼻子,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她脸上:
“若是朱家老爷子在这里,恐怕会先打断你这个不肖女的腿!带着你的臭钱,滚!”
朱昭宁身子剧烈晃动了一下,步摇乱颤。她看着满地滚落的金子,又看了看远处血肉模糊的刘裕,嘴唇咬出了血,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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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他们拼了!!”
一声如同受伤野兽般的怒吼炸响。
李毅终于疯了。
这个平日里只知道杀猪卖肉的糙汉子,一把扯掉身上满是油垢的围裙,露出一身黑毛耸立的腱子肉。
手里那把剔骨尖刀寒光一闪,他像一头失控的公牛,红着眼撞开了刁家的防线。
“谁敢动俺大哥!俺捅死谁!”
在他身后,跟着那个瘦得像根竹竿的书生牧光。
牧光虽然吓得脸色惨白,腿肚子都在疯狂打摆子,但他双手高高举著一本破旧发黄的书——《大晋律》。
他闭着眼睛,哆哆嗦嗦地跟在铁牛身后冲锋,嘴里歇斯底里地喊著:
“滥用私刑按律当罚!我有大晋律!我也读过圣贤书!!”
而在更远处的墙角阴影里,还有一个甚至不敢走到阳光下的人。
欧古力。
这个浑身散发著皮革酸臭味的异族少年,手里捧著一卷发黑的羊皮——那是他祖传的秘方。
他像狗一样爬过人群,想要把这唯一的财产献给刁逵换刘裕一命。
“求求老爷们行行好”
刁逵连眼皮都没抬,只是轻轻挥了挥手。
“砰!”
第一根包铁的沉重哨棒,狠狠砸在铁牛的膝盖上。
画面仿佛定格了一瞬。
接着是清晰可闻的骨裂声——“咔嚓”。
“啊——!!”
铁牛惨叫一声,庞大的身躯重重跪倒在地,激起一圈尘土。
但他悍勇异常,竟然硬顶着乱棍,挥舞著剔骨刀划伤了一个家丁的大腿,嘴里还在吼著:“放开俺大哥!”
随即,十几根棍棒雨点般落下,瞬间将他的怒吼淹没在沉闷的打击声中。
与此同时,刁府的师爷走到牧光面前,一把夺过他手里的《大晋律》。
“嘶啦——”
师爷撕下两页纸,当着牧光的面,狠狠擤了一把鼻涕,然后把那团脏纸扔在牧光脸上。
“穷酸措大,律法是写给王公看的,不是给你这种贱民当护身符的。”
牧光僵住了。
那一刻,他眼里的光灭了。
而那个异族少年欧古力,还没爬到台阶前,管家一脚踹在他脸上。
那卷秘方掉进泥水里,被无数双官靴踩来踩去。欧古力趴在地上,一边流着鼻血,一边伸手去护那张脏了的羊皮,手指被踩得血肉模糊。
这一刻,所有人都趴在泥地里,血水混著汗水。
他们终于明白,在这个世道,在绝对的门阀力量面前,他们的反抗是多么的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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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后加大细节,就是太多了,怕读的烦躁,原来是给分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