汧城破了。
这座扼守陇山的坚城一旦大门洞开,就成了一块任人宰割的肥肉。
入夜,城内并没有安静下来,反而陷入了一种更为狂躁的喧嚣之中。
到处都是火把的光亮,还有粗野的吼叫声和战马的嘶鸣声。
那是雷恶地麾下的三千羌人义从。
这帮在此前攻城战中憋了一肚子火的悍卒,此刻被魏烈大帅解开了链子。
按照乱世的潜规则,破城之后,往往会有短暂的“狂欢”,这是上位者用来安抚这群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大头兵最廉价的手段。
但秦州军的“狂欢”,是有底线的。
“汉儿不杀,良胡充奴。”
街道上,一队队面无表情的甲士正在执行残酷的甄别。
被解救的汉人百姓被迅速集中起来,那是同胞,要送回后方秦州安置;而城内的胡人百姓,除了那些平日里作恶多端被当场砍了脑袋的,剩下的青壮男女全被绳子串成一串,像牲口一样押往战俘营。
那是以后赏赐给有功将士的“奴隶”,是重要的财产,不允许士兵私下滥杀。
至于财物?
只要不是私藏重宝,士兵们往怀里揣些金银细软,当官的都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毕竟不能把事做绝,水至清则无鱼。
但夏兴和夏旻对这些金银根本没兴趣。
两个少年背着缴获的长刀,穿梭在混乱的街道上。
他们根本不看两旁那些满载财物的包裹,也不看那些羌兵肆意的狂笑,他们只是发了疯一样地在找人。00暁说蛧 哽辛蕞哙
“大哥!大哥!”
夏旻的声音带着哭腔,扒拉开一具具尸体,生怕看到那张熟悉的脸。
直到他们在靠近水门的临时伤兵营里,看到了那个依靠在墙角的熟悉身影。
夏眠还活着。
他身上那件轻便皮甲已经被脱下来了,赤裸的上身缠满了透血的麻布条。
虽然看起来吓人,但大多是皮肉伤,是在狭窄的水道里被兵器划开或者被铁栅栏蹭破的,万幸没伤到骨头。
但他看起来并不像是一个刚立了头功的英雄,反而有些落寞。
“大哥!”
夏兴冲过去,一把扶住夏眠的肩膀,手都在抖:
“你你还在”
夏眠缓缓抬起头,眼神有些发直。
“老二,老三。”
他咧嘴笑了笑,那笑容里透著一股子说不出的惨然:
“咱们运气好。”
他指了指身后那一排盖着白布的尸体,声音沙哑:
“一百个兄弟下去,只活下来四十个。”
“连裴大人带的那五个虎贲亲卫,都折了两个。”
夏兴和夏旻倒吸一口凉气。
虎贲啊!那是魏帅的亲兵,是全军战力的天花板,连他们都死了近一半,水底下那一仗到底惨烈到了什么地步?
“别说了。”
夏眠深吸一口气,似乎想把那些战友死前的惨状甩出脑海。
他借着弟弟的搀扶,艰难地站起来,拍了拍夏兴的手背:
“还活着就行。就有盼头。走,回营。”
第二天,狂欢结束。
清晨的阳光照在满目疮痍的汧城上,空气中还残留着血腥味和焦糊味。
雷恶地的羌兵们一个个满载而归,脸上挂著满足后的疲惫。
但秦州军本部的营地里,气氛却陡然变得肃穆而热烈。
魏烈大帅亲自巡营看望伤兵了。
他不仅带来了伤药和酒肉,还带来了一个让夏眠心脏狂跳的消息——
大都督萧云,不日将亲临汧城。
他是来亲自授勋的。
回到帐篷后,夏眠整个人都精神了,脸上的颓色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不住的亢奋,连伤口的疼都顾不上了。
“大哥,啥意思?”
老三夏旻正在啃饼子,一脸懵懂,
“萧大都督要来封大哥你当官?是让大哥你当那个什么校尉?”
“嘘!小点声!”
夏眠吓了一跳,赶紧捂住弟弟的嘴,左右看了看才低声道:
“别瞎咧咧!校尉那是你能想的?那是这战虎贲得到的赏赐!就是咱们这次虎贲得到的校尉官,也是勋官!”
夏眠盘著腿坐在草铺上,眼睛亮得吓人,压低声音给两个弟弟解释道:
“军吏刚才说了,现在咱们秦州军,分‘职’和‘勋’两套路子。”
“要是人人立功都给个实权将军当,那全军几万人得有几千个将军,谁去带兵?谁去冲锋?如果校尉实职滥发,那就是秦州军崩坏的开始!”
夏兴若有所思:“所以这次给咱们的,是‘勋’?是名头?”
“对!但这名头,才是咱们安身立命的根本,是实打实的好处!”
夏眠用力拍了一下大腿,如数家珍地掰着手指头说道:
“咱们秦州军的兵,以后分为九级勋位。”
“最下面是正卒,这不光是吃了皇粮、全家免徭役,只要入了这一级,就给分八十亩地,还配两户辅户帮你种!这就叫良民,只要当了正卒,全家都饿不著!”
“再往上,是锐士,穿红甲。那是斩了首级的精锐,地翻倍到一百五十亩,四户辅户供养,这叫富户!”
说到这,夏眠的声音都颤抖了,眼神里满是憧憬:
“而这次,咱们这批锐士魏帅报上去的,活着的,给的是虎贲!死了的,子嗣享受虎贲待遇!”
“虎贲啊”
“那是勋官的第三级!赐良田三百亩,还有八户辅户供养!”
“八户人家啊那就是四十多口子人!他们以后不给官府纳粮,专门给咱们家种地、织布、盖房子!咱们就是他们的天!”
夏旻听得哈喇子都快流下来了:
“哥,那咱们以后是不是能在营里横著走了?”
“别张狂,但腰杆子确实能硬起来了。”
夏眠戳了一下弟弟的脑门,语气里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自豪:
“你要知道,虎贲以上,那是被算入亲卫营的!
有了虎贲这个勋,哪怕你实职还是个大头兵,见到那些杂号将军手底下管着一百人的队主,你也只用抱拳行礼,不用下跪!
因为咱们是大帅的‘家将’,是自己人!人家哪怕官再大,看在咱们这身勋位的份上,也得客客气气给三分面子。”
“最重要的是”
夏眠咽了口唾沫,声音放得极轻,仿佛在说一个神圣的秘密:
“虎贲的子孙,能直接进‘幼军亲卫班’读书习武。
以后咱们的儿子,出来就是官身,再也不用像咱们这样,拿命去拼了。”
帐篷里,油灯摇曳。
一直缩在角落里缝补衣服的阿秀,手里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她虽然听不懂什么“勋”什么“职”,但她听懂了“三百亩地”、“不用纳税”、“儿子能当官”。
她偷偷看了一眼满脸红光的夏兴,心里忽然觉得,这乱世好像也没那么黑了。
只要跟着这样的男人,只要这秦州军不倒,这日子就有奔头。
“睡吧。”
夏眠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躺在草铺上,看着帐篷顶,嘴角挂著笑:
“等大都督来了,这命,就算彻底改了。”
“咱们夏家,要兴旺了。”
夏兴和夏旻也躺了下来。
这一夜,帐篷外的风声依旧凄厉,但帐篷里的三兄弟,却睡得无比踏实。
他们在梦里,看到了自家的那三百亩良田,看到了成群的牛羊,还看到了那一身代表着荣耀的虎贲锦衣。
带着这份沉甸甸的幻想,汧城之战的硝烟,终于在他们的鼾声中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