闺房之内,空气仿佛凝结成了冰冷的琥珀。
那高大魁梧、本应散发著灭世之威的身影,此刻却以一种绝对臣服甚至恐惧的姿态蜷缩在她脚下,带来的冲击力让她的大脑几乎停止了思考。
那是“魙无极”。
系统和他说,祂是传说中踏碎过森罗殿,以万鬼为食的鬼王。
她的“新郎”。
此刻,这尊本应搅动三界的凶神,却像一条被抽了筋骨的死狗,五体投地,蜷缩在她绣著金线的婚鞋前。
他那山峦般魁梧的身躯,正以一种肉眼可见的幅度剧烈地、神经质地抽搐著。
每一次颤抖,都仿佛在向某种无上威严的存在,表达着最原始的恐惧与臣服。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
也许是一瞬,也许是一个时辰。
就在言倾洛几乎要被这诡异的寂静,和脚下存在的剧烈颤抖,逼得喘不过气时。
一直好像背景板般侍立两侧的纸人侍女,突然动了。
它们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动作却整齐划一,如同被无形的丝线操控著,齐刷刷地将惨白的纸脸,转向了匍匐在地的魙无极。
其中一名纸人侍女,用那涂著鲜红丹蔻、却毫无生命气息的纸手,不知从何处取出了一段鲜红的绸缎。
那绸缎红得刺眼,红得浓烈,仿佛是用最炽热的鲜血反复浸染而成。
却又在夺目的鲜红底色下,隐隐透出一种不祥的、深沉的暗色纹路,如同干涸的血痂或是扭曲的诅咒符文,隐隐散发着令人心悸的阴冷气息。
纸人侍女将这段红绸的一端,如递上毒药般,送到了鬼王面前。
鬼王“魙无极”的巨大身躯猛地又是一颤,仿佛被那截红绸烫到了一般。
但祂不敢有丝毫迟疑!
那双本该撕裂魂魄的鬼手,此刻抖得如同风中残叶,极其小心翼翼、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惶恐的恭敬,接过了红绸的一端。
接着,他维持着跪伏的姿态,开始了艰难的挪动。
他不敢抬头,不敢用膝行,而是用手肘和腹部贴著冰冷的地面,像一条蛆虫般,一点,一点,蠕动着调整方向,朝言倾洛的脚下蹭来。
最后,他将红绸的另一端,用那双依旧抖个不停的手,高高地、恭敬地捧举起来,呈到言倾洛的面前。
他的头颅,自始至终死死地抵在地面,仿佛多看言倾洛一眼,便是魂飞魄散的亵渎。
透过盖头下方的狭窄视野,言倾洛清晰地看到了那双捧举著红绸的手——
青黑色的皮肤包裹着粗大的骨节,指甲是淬了毒般的乌黑尖锐。
这本该是一双充满毁灭性力量的手,此刻却因为无法抑制的战栗,连带着那截不祥的红绸,也在微微起伏。
看到这一幕,言倾洛的视线,又不自觉地落在他那始终深埋的头颅上。
“还挺有懂礼数,知道不能随便抬头看新娘子。”
“嗯,这鬼家教好像还不错。”
这个念头闪过,连她自己都觉得无比诡异和离谱。
但眼前这极度违和的场景,似乎也只有这种“离谱”的解释能稍微匹配一下了。
她不知道这红绸意味着什么。但看这架势,总归是婚礼流程中的一环。
“牵红线”么?
可这线,牵的究竟是姻缘,还是性命?
迟疑了一下,言倾洛试探性地伸出了自己交叠在膝上的手。
她的手同样有些冰凉,但与地上那尊巨物山崩地裂般的抖动相比,几乎可以称之为镇定。
她轻轻地,接过了那截红绸的另一端。
入手冰凉丝滑,却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坠感,仿佛握住的不是一段绸缎,而是一截凝固的血河。
在她手指触碰到红绸的瞬间,言倾洛感觉到匍匐于地的鬼王身躯猛地一僵,颤抖都停顿了一刹!
仿佛感受到了极大的冲击,随即那颤抖变得更加剧烈了,但那其中似乎又夹杂了一种
如释重负?
不,更像是那份确认了什么的,更加纯粹的恐惧。
两名纸人侍女见红绸两端已被接过,立刻机械地转身,面向房门的方向,做出了引路的姿态。
“魙无极”依旧保持着匍匐的姿势,祂它开始动了。
祂用膝盖和那只空着的手支撑着地面,另一只手紧紧握著红绸的一端,开始以一种极其缓慢、极其卑微的姿势,向着房门方向爬行。
“嗤——”
红绸被缓缓拉直,绷紧。
言倾洛感觉到手中红绸,传来一股轻微但明确的牵引力。
她明白了,这是引路。
她深吸一口气,顺着那股力道,扶着床沿,缓缓站起身。
凤冠上垂下的珠帘一阵摇晃,发出清脆而又孤寂的碰撞声。
宽大厚重的嫁衣如流动的鲜血般铺陈开来,裙摆拖曳在地,悄然无声。
她握紧红绸,跟在那个匍匐爬行的高大身影之后。
由两名纸人侍女无声地引著,缓缓地、一步一步地,踏出了这间她进入副本后一直待着的闺房。
走向那灯火通明,喧嚣隐约传来的宴客厅。
走廊,是一条看不见尽头的幽深隧道。
墙上猩红的“囍”字,在两侧摇曳的、散发著磷火般幽绿光芒的灯笼映照下,仿佛一只只睁开的血色眼睛,冷漠地注视著这支诡异的送亲队伍。
那匍匐在前的巨大背影。
那连接着施虐者与受害者的猩红绸带。
那引路的、画著笑脸的纸扎人。
这幅景象,荒谬、扭曲,却又透著一种源自太古的、令人心悸的仪式感。
越来越接近宴客厅,那癫狂诡异的冥乐声变得越来越清晰。
其中夹杂的鬼物低语、窃笑、咀嚼声也愈发明显。
终于,她们来到了宴客厅那巨大的、敞开的门口。
厅内,鬼火摇曳,百鬼夜行。
那些只在最疯狂噩梦里才会出现的怪物挤作一团,狰狞的、残缺的、扭曲的
玩家们分散在各处,大多脸色苍白,气息萎靡,显然刚刚经历完‘阴醴’的洗礼折磨,正强打精神观察著四周。
也就在这一刻——
当言倾洛那袭嫁衣的血色裙摆,那仿佛吞噬了一切光线的、由无尽绝望编织而成的裙角,刚刚滑过门槛,出现在厅内群鬼视野中的瞬间——
“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