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过临时浮桥,脚踩上对岸被洪水冲刷得略显松软、却实实在在的土地时,林越心中那根紧绷了十余日的弦,似乎才真正松了一扣。回望那道浑浊的、依旧奔流不息的河水,以及河面上那架在暮色中显得愈发简陋渺小的木筏浮桥,一种混合着疲惫、庆幸与隐隐自豪的情绪悄然滋生。但这情绪很快便被前方更宏大的景象所冲散。
州府,近了。
走过最后一段泥泞的官道,绕过一片稀疏的防护林地,颍州府西城门那巍峨的轮廓,便毫无遮掩地矗立在眼前。城墙远非青石镇乃至县城那等土垣砖墙可比,皆以厚重的青灰色条石砌就,高约三丈有余,雉堞森严,门楼高耸,飞檐斗拱在暮色中勾勒出沉重的剪影。城门洞幽深,包着铁皮、钉满铜钉的巨大门扇虽已敞开,却仍散发着不容侵犯的威严气息。城门上方石匾上阴刻的“阜成”两个大字,笔力遒劲,透着岁月的沉淀与官家的气度。
城门口比想象中更为喧嚣。尽管天色向晚,洪水阻路的余波未平,但进出的人流车马依旧络绎不绝。挑着担子的菜农小贩,推着吱呀作响的独轮车、载着各色货物的脚夫行商,骑着骡马、仆从跟随的士绅,衣衫褴褛、眼神茫然的流民,还有一队队身穿号服、持着兵械、表情漠然的守城兵丁形形色色的人等,汇成一股浑浊而嘈杂的人流,在兵丁粗略的盘查和呵斥声中,缓慢地蠕动着进出。
空气里弥漫着复杂的味道:牲畜的膻臊、粪便的恶臭、食物炊烟的气息、脂粉的甜腻、汗水的酸馊,还有洪水过后特有的土腥与水汽,全都混杂在一起,扑面而来,浓烈得几乎让人窒息。我的书城 耕鑫最全各种声音也交织成一片难以分辨的轰鸣:商贩的叫卖、车轴的吱嘎、骡马的嘶鸣、孩子的哭喊、大人的争吵、兵丁的喝骂与青石镇入夜后那种带着虫鸣犬吠的静谧截然不同。
石墩看得目瞪口呆,张着嘴,几乎忘了移动脚步,差点被后面涌来的人流推搡到一边。李墨也是面有惊色,下意识地紧了紧肩上的书箱背带,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陌生而拥挤的环境。
林越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眼前的繁华与喧嚣,远超前世的影视剧想象,是活生生的、充满了粗糙质感的古代都市生活图景。他拍了拍石墩的肩膀,低声道:“跟紧我,别走散了。李墨,看着点行李。”
三人随着人流,慢慢挪向城门。守门的兵丁瞥了他们一眼——三人皆是一身尘土泥泞,衣服半干半湿,面容疲惫,除了那个背书箱的像个落魄书生,另外两个与寻常脚夫无异。兵丁懒得细问,随意挥了挥手,便放他们进去了。或许每日进出城门类似模样的人太多,早已引不起他们丝毫兴趣。
踏入城门洞的瞬间,光线陡然一暗,喧嚣声仿佛被厚重的城墙过滤,变得沉闷而回荡。穿过幽深的门洞,眼前豁然开朗,却又是一番令人眼花缭乱的景象。
城内主干道以青石板铺就,虽经洪水雨水冲刷,依旧可见规整。看书君 冕废跃渎街道两旁,店铺鳞次栉比,旌旗招展。酒楼茶肆灯火初上,隐约传来丝竹与猜拳行令之声;布庄绸缎铺橱窗内色彩斑斓;药铺门口飘着苦涩的药香;铁匠铺里传来叮当的敲击声,火星偶尔溅到街上更不用说那些沿街摆卖的各色摊贩,将本就宽阔的街道挤得只剩中间一道车马通道。
行人摩肩接踵,服饰各异,从绫罗绸缎到短褐麻衣,构成一幅鲜活的社会阶层画卷。轿子、马车、驴骡穿行其间,驾车驭夫不时高声吆喝避让。空气中依旧弥漫着那股复杂浓烈的气味,但或许是在城中久了,又掺入了更多香料、食物和燃烧油脂的味道。
“这这便是州府?”石墩喃喃道,眼睛几乎不够用,一会儿盯着路旁卖艺杂耍的圈子,一会儿又被香气四溢的炊饼摊吸引。
李墨则更留意街市的布局、店铺的招牌、以及行人中那些看起来像是官吏或读书人的装扮,眉头微蹙,似乎在快速适应并分析着这个新环境。
林越一边小心地避开迎面而来的人流车马,一边观察着四周。繁华之下,他亦看到墙角蜷缩的乞丐,看到巷口污水横流,看到一些店铺门板破损、似乎生意萧条,也看到偶尔有差役模样的公人,表情不耐地驱赶着堵塞道路的小贩或流民。这座州府,光鲜与窘迫并存,活力与沉疴交织,远非青石镇那种相对单纯的环境可比。
按照王俭事先的嘱咐和杨知州私函中的暗示,他们入城后应前往州府衙署所在的“宣化坊”附近,寻找一处名为“悦来”的中等客栈先行安顿,那里常有与官府往来的人士住宿,消息也相对灵通。
问了几次路,穿过数条或繁华或僻静的街巷,避开两处积水的低洼地和一群争吵的醉汉,三人终于在天色完全黑透之前,找到了位于宣化坊边缘的“悦来客栈”。客栈门脸不算阔气,但看起来干净整洁,门口挂着的气死风灯已然点亮。
走进客栈,一股混合着饭菜、酒水和陈旧木头的气味传来。柜台后的掌柜是个精瘦的中年人,留着两撇鼠须,正就着油灯拨弄算盘。见三人进来,抬眼打量了一下,见他们虽然风尘仆仆、衣着普通,但举止不像寻常流民,尤其是李墨背着书箱,林越眼神清亮沉稳,便换上一副职业性的笑容:“三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住店。要两间干净的普通房,最好挨着。”林越上前道,语气平和。
“好嘞!上房一百二十文一天,通铺三十文。”掌柜报价,眼睛瞥着他们的行李。
“就要普通房,清净些的。”林越不动声色。王俭给他们的盘缠有限,需省着用。
最终以每日八十文一间的价格,定下了后院两间相邻的、陈设简单却还算干净的房间。又要了些热水、简单的饭食送到房中。
当房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外面大堂隐约的嘈杂,三人几乎同时松了口气。瘫坐在硬板床上,疲惫如潮水般涌来。
石墩揉着酸痛的腿脚,望着窗外州府陌生的夜色和远处星星点点的灯火,依旧有些恍惚:“先生,咱们真到了州府了?”
“到了。”林越将行囊放在桌上,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夜风带着都市特有的气息吹入,远处传来隐约的更鼓声。“早些歇息。明日,我先去州府衙署投帖,看看情形。你们留在客栈,莫要乱走,熟悉一下周边即可。”
李墨点头应下,开始整理湿了又干、皱巴巴的衣物和文书。石墩则对明日可能见识到更大的衙门、更厉害的工匠满怀期待。
林越吹熄油灯,躺在陌生的床铺上,却久久难以入眠。白日里州府的喧嚣与驳杂,如同走马灯般在脑中回旋。这里不再是让他如鱼得水的乡野,而是一个规则更复杂、关系更盘根错节、机遇与风险都倍增的新舞台。杨知州的“技术咨议”究竟意味着多大的权限与责任?州府的水利工程会是如何规模?会遇到哪些人,哪些阻力?
但想到白日里那架在洪水中颤巍巍却牢牢固定的浮桥,想到青石镇田间的绿意和工匠学堂里的炉火,他的心又渐渐安定下来。无论如何,他带来的,是经过那片土地验证过的、实实在在解决问题的方法与思路。州府再大,难题再多,也终归是由一个个具体的人、一件件具体的事构成。
便民之路,从乡野踏入州府,如同溪流汇入江河。水面更阔,风浪更大,但奔流向前的力量,也当更为磅礴。他合上眼,听着窗外州府夜晚特有的、永不停歇的细微喧嚣,心中已开始为明日,为接下来在这座繁华又陌生的城市里的崭新开端,默默筹划。